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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七 有相当长一 ...

  •   1908

      结束陆军士官学校的报到,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尾形感觉自己住进了一间纸扎房子。透着光,又脆又薄。人却看不大明晰。憧憧映在白花花的壁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至今没记全同班学员的脸。

      课业是最好糊弄的环节。不具名的上级,抑或是花泽夫人——不管是谁,安排他跳过预科、直插正式班,实为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此间的每一门课,他早在训练营时便烂熟于胸;便是营中没有的,翻几遍课本、走两趟实操,也能掌握得七七八八。日俄战争是极少数的辛辣佐料,而作为班上唯一亲历前线的学员,他亦十分奇怪,为何那个嘴巴奇大、四肢粗短——姑且称其为“教官”而非别的什么在沼泽地吃苍蝇的玩意,唾沫横飞地鼓噪了一通第一师团夜袭战术之勇武,内容却如同煮烂的昆布一般乏味。

      好奇他来历的学员不在少数。二十六岁、瞎一只眼、插班,陆幼出身的没人认得他的脸,却穿一身浆洗过的上等兵制服①,还是旧式的。流言跑得比子弹快。十七八岁、精力旺盛的小伙,家里十有八九跟军队沾亲带故,很快就把他的身世扒了个底掉:殉节的前第七师团长私生子,军籍挂在父亲的部队;有个牺牲在旅顺的异母兄弟,陆士14期毕业生;跟艺伎生母一个姓,却和嫡母住同一片屋檐下……足有一个月,无论吃饭还是课间休憩,只要尾形在场,总有人投去异样目光,或喁喁私语、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

      这等情状,他在第七师团见多了,倒也不以为意。只一次在操场,有个瘦长条的工兵科学员狠撞了他的膀子,弯腰呲牙花子,叫他“吃婆婆奶的私娃子”,被他踢胫骨、捣声门,提着脑袋在墙上撞了八|九下。

      “舔。”

      他将撞断鼻梁的瘦长条掼在地上,大拇指朝下,比了比沾鼻血的皮靴尖。左眼冷冷扫过围观的学员,还有稍远处奔来的教官。从头至尾,他只扔下这一个字。

      这起不大不小的冲突让他挨了一天禁闭。瘦长条则躺了三天医务室。据说此人是山口县某大户的几代孙。出了禁闭室,有那么两次,不知是替瘦长条报复,还是借题发挥,三五个学员偷偷尾随过他,被他分别用木头子弹和拳头教训一通,也都作鸟兽散。从此他没再听说有谁拿他的过往当佐饭的咸菜。到食堂吃饭,也能轻易觅得一人之隔的空处。

      这些事,尾形从未同花泽夫人讲过,她也从未过问。但尾形估摸她知道,或是有办法知道。陆士请假规章之严苛,只比监狱宽出一指头的余裕。学员若想出营,哪怕在休日,也必须历经繁缛的书面流程,并辅以家世、经营手腕和天降运气等神通法宝,方可求得总务处施舍一记青眼,如鲤鱼般飞跃红砖高墙和铁丝网打造的坚固“龙门”,一窥森严校规之外的花花俗世。

      然而——与大多数学员不同,尾形从未在这档事上花过半分心思。经过三次顺遂到异乎寻常的批假,他几乎可以肯定,只需在“请假事由”一栏写上“探亲”二字,并附以花泽夫人手书一封,总务办公室那个发际线岌岌可危、发蜡抹到后脖颈的中年尉官,便会在慢条斯理地读完他短得吓人的外出申请、颤巍巍捻掉额角上又一根细软的华发之后,发狠似的一咬牙,手起章落,重重扣落一个猩红的“合格”。

      “学业忙碌。若是得空,记得回家看看、陪我吃顿便饭。”

      说这话的时候,花泽夫人正在摆弄一把新鲜的红叶枝子。举起一柄尖细如锥的小巧剪刀,“喀”地裁去一根杂枝。

      “一周一次如何?不难为你吧。”

      言毕。她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直视尾形。随手拈起两支野菊,斜斜地投入黑陶细颈瓶,恰到好处地衬出一抹野趣。

      作为捞尾形一命、供他上陆士读书的唯一明面条件,简直轻率到像在骗人的地步。有鉴于当下受监视的处境,尾形难以轻易做出判断,这究竟是军部试探他心意的烟雾弹,还是花泽夫人对她的死鬼亡夫,抑或是亲亲好儿子的某些不可告人的意愿。

      所以他应下了。每周日上午八点,换一身便服出营,搭电车。路过花木生花店②,掏个七八十钱,让老板娘依花泽家太太的喜好,打包一束包裹花头的时令鲜切花。进门放下花,先去东面那间熏得人头痛的房间,在女佣无言的注视下敲铃、上香;再到分给自己的那间房收拾整顿,或出门转上一转。这是他仅有的自由时间。到中午十二时,准时准点,陪同一周未见的养母共进午餐。有时是金田中③的鳗鱼有马煮、甘鲷若狭蒸,有时是精养轩④的牛肉烩饭、炸对虾。更多时候,他们会在家中进用便饭。由女主人亲选食材、亲手烹制的一餐便饭。

      这往往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浓油赤酱的鹿儿岛武家菜,不间断地吃上两个月,就连吞过生鹿脑、嚼过海豹肥膘的尾形都难免皱眉咋舌。而花泽夫人总能有条不紊将自己那一份吃的涓滴不剩,直到尾形咽下最后一块凉透了的味噌软骨,才命女佣将吃空的膳桌一一撤下。倘若尾形坚持剩饭,她会轻柔地咳嗽两下,声音奇冷,令人直起鸡皮疙瘩;而若尾形一走了之,她也会随他起身,走便跟着走,逃便抄近道去拦。无论尾形避到哪处角落、哪个房间,哪怕是小跑到玄关,回头一望,总能得见她立在三尺远的位置。不笑不说话。直至生生逼他坐回座位、重拾碗筷,才安然啜一口漱口清茶,无声吐进痰盂。

      没有闲聊,没有问询。从用餐开始到结束,除却一句简短的“开动吧”,她不会开口说出哪怕一个音节模糊的字符。咬嚼菜干、吸吮汤面,也很难听到它们滑过常人唇齿间会发出的或清脆、或窸窣的响动。

      这种利落到近乎洁癖的进食习惯,在尾形的记忆中,不独为花泽夫人一人所有。第七师团的食堂,当一众屯田兵大呼小叫、唏哩呼噜喝着泡味噌汤的白米饭,唯有花泽勇作一人坐得笔直端正,安安静静用光一人份的配餐。便是吐出来的梅子核,也要跟洁白细长的青花鱼刺并排码入碟中,齐整如一具新制的标本。

      “总有一个是坏了的。”他悻悻地下了判定,猛灌一口酽茶,试图强压住那股从食道反上来的甜腻油腥,“不是脑子,就是舌头。”

      明治四十一年的最后一日,军校放假。尾形去了趟青山陵园。两手空空。他老早便想去瞧瞧花泽幸次郎身后的热闹,总算得了空,一早就拔腿去了。至于花泽夫人早先在勇作灵前讲的那些半疯不疯的话,偶在心头盘桓,大小是个疙瘩。左右得实地一探,择日不如撞日。

      墓园占据一座小山,大门两侧阴刻花泽家纹。四目结⑤呈十字排开。远远望去,宛如四只黑洞洞的巨眼,不知疲倦地瞪视着往来过客。路面阶梯寻不见一片枯叶,积雪在墙角堆成光滑的小丘。供品既无腐败,也没有被野猫野狗偷食的痕迹。

      祭奠花泽幸次郎的神社就建在山顶。尾形上山时,正迎上一队人马下山。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跟着四十来个孩子,看上去不超过十二岁。人手一个装饰黑纱的空食盒。从大人到小孩,人人神情肃穆,几乎到了如丧考妣的地步。若非眼见学生帽上别着东京某名校的徽章,简直要以为他们是花泽家做年节扫墓的亲友团代表。

      “往后每一年,都叫孩子们上来,拜一拜掩埋在青山之下的忠骨……这是陛下的旨意。”神官悠悠吐出一溜雪白的雾,双手亦如他的话语,掩藏在狩衣宽大的袍袖底下,尾形猜那里面准是抱着个热腾腾的手炉,“您是从本家过来的?”

      “看得出来?”尾形笑了笑,顺着这个误会,面不改色地接过话茬。

      神官也笑笑,手指隔着袖口,朝灵位背后的等身油画一指。身着漆黑礼服的花泽幸次郎手拄长刀,胸前挂满各色勋章。一撮风流萨摩胡,尖尾简直翘上了天。最传神的当属那一双大猫似的眼。乌沉沉的瞳孔扩得极大,将隆冬稀薄的日光尽吸眼底。

      “画得很像。”尾形装模作样地说,眼前浮现出老男人虫一般地蜷伏在地,人前板正如大理石的一张方脸,被剖腹的剧痛拧成抹布,滋滋旋出豆大的汗。

      “十月底完成的。画师曾为陛下的玉像执笔。不仅宏伟,而且相当尊荣……”神官捻着黑白掺半的唇髭,眼中盛满了对明治天皇和作画技艺的敬畏,浑未察觉尾形的笑容已变得与此间礼节全然相悖,“下午的大祓仪式,亦是军神肖像的开光庆典……还请足下赏光。”

      尾形点了点头,表现出憧憬的模样。

      他已盘算好了,待到庆典时,若气氛到了,他必做第一个欢呼鼓掌的。“‘军神’阁下千秋忠义,万古不朽”?作为起哄的口号,听上去嫌太长了,还颇为拗口,不适合煽动气氛。简单的“‘军神’阁下千岁”呢?又显得阿谀流俗,不够宏亮饱满……

      干脆去掉前缀,就“高风亮节,众望所归”好了。虽说最适用这口号的另有其人,但毕竟是他挚爱的嫡亲儿子,借来一用,也未尝不可。

      “我记得‘军神’阁下还有个儿子,品行出众,担任所属联队的旗手……后来在二〇三高地的攻坚战牺牲了。按辈分算,可以说是我弟弟。”他慢吞吞地说,做出左顾右盼的样子,“据说父子合祀算一项传统,怎么不见他的牌位?”

      他扭过头,正对上神官写满讶异的一张脸。

      “您没听说吗?”神官轻声问,视线在尾形身上的军服转了一周,露出了然的神色,“军中消息或不通达,自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口耳相传的佳话……”

      说到这里,神官低下头,两根拇指在袖口打转。尾形猜他大概是在斟酌,将这等难言说的丑事,告诉一个“本家”来的年轻军官——候补士官生是否妥当。他自己也在思索追问的时机,但也许闭嘴静候,才是此刻最恰当的选择。

      一分钟过后,神官抬起头。

      “您不会传出去,是不是?”他问。

      “以花泽家的名誉担保。”尾形一脸真诚地点头,心想这狗屎名誉关我屁事。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神官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如您所言,骨灰和灵位,原是打算一并迁来的,只不过……”

      他附到尾形耳边,捂得温热的手指擦过他的鬓角:

      “被阁下的遗孀拦下了。”

      尾形沉默半晌,轻轻“哦”了一声。

      “她上哪儿拦去?”他听见自己问,凛冬的寒气渗入袖管,像被女人惨白的指甲掐住一般,“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能抗旨,还是怎么着?”

      “能怎样呢?”神官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抱着骨灰盒跟牌位,还要连带着自个儿脑袋,一股脑碰在台阶上,摔个稀碎……”

      “就在这儿。”

      神官走到大殿前的石阶,手指画了个圈。一人大小的圈。

      “就是这儿。”

      他重复了一遍,望向石阶上的尾形。

      *

      下山前,尾形到半山腰的墓园转了两遭。莫说“花泽勇作”四字,便是“勇作少尉”“勇淳信士”云云,也是一处踪迹都寻不见。他心下是明白的,依当时的境况,神官所言并无虚假。可仅凭几句单薄的、由他人道来的话,他总觉得没着没落。然而——没入家族墓地、更没入父亲的神社合祀,这算是个着落吗?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若使花泽幸次郎与勇作成了一对相依相伴的“黄泉父子”,哪怕仅有一星半点的火头,准会被幸次郎的妻子、勇作的母亲,被花泽夫人以雌虎之势猛扑,灭得灰都不剩。

      她是真的恨他。尾形心想,不是疯了,更不是做戏。她是真恨透了花泽幸次郎。

      可为什么恨呢?恨他这个做父亲的下狠心,非要勇作去当劳什子旗手,以至在战场上中了冷枪、送了性命?

      “那也该恨我才对……”尾形自言自语,挠了挠后脑勺,“当然,就算没我那枪,他往后会不会吃俄国佬的子弹,也另当别论……算了,没必要跟她说这个。”

      那会是因为爱吗?

      爱。每每思及这个字眼,他总会心头一颤。像是被雪冻得麻木,又似被冰做的针狠狠刺了。雪消了、冰融了,退出一小汪温暖晶莹的水——在他极有限的二十六年的体验当中,只得屈指可数的几次。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将那汪水弄污了,或是夺了去,要拿命来偿付,都算是少的了。

      她——花泽夫人,也会有这般体验吗?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

      “再要一个孩子,再要一个孩子吧……妃露……”

      他复念着由花泽夫人亲口告知的、可算得上花泽幸次郎遗言的话语,学着他亲耳听来的、花泽幸次郎临终时的口吻。如若勇作是她的爱,那么这种话对于一个母亲,会是如此剧烈的毒么?剧烈到她不惜抛却近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将丈夫的痕迹从这个家彻彻底底驱逐,却还是不得满足,非要将儿子同他至爱的父亲一并拆散,乃至她自己的血与儿子的骨相混相融,才算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

      或许其中关节,不在言语,而是行为?他对男女那档子事所知不多,却也知道女人被强逼着睡,内心多半是极不痛快的。像花泽夫人那般的女人,被一个男的强迫,个中屈辱,想必只会更甚。可那男的若是她深爱的丈夫呢?丈夫向妻子索要□□愉,哪怕只为求子行事,落在外人眼中,也不过是夫妻生活的一环。

      然而,她若真是一个在意外人眼光的、贤良的妻,又怎会抱着儿子的骨灰灵位,以自己的性命、儿子的身骨相胁,与她那尊荣的、宏伟的,获得了与天皇一般待遇的“军神”丈夫,决绝地一刀两断呢?

      想不明白。

      她身上有太多叫人想不通、弄不懂的谜团。

      到花泽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多。迈进玄关,女佣并未如往常般迎上。他自行挂好外衣,正慢腾腾换着皮靴,余光扫过日历,猛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赶忙甩了鞋,快步往厅里去。

      一进门,只见花泽夫人端坐主位,着一袭藏青行仪小纹,袋带的菱形花纹与衣上的家纹相衬。整整齐齐两小桌年节例菜,一筷未动。冷透的黑猪肉佃煮起了厚厚一层油皮。拳头大的甜烧鰤鱼头不复油润,鱼皮干巴抽水。味噌汤被搁置到了上下分层的地步,黄腻腻的麦味噌⑥沉在碗底,似一瓢黏稠的淤泥。

      “你上哪儿去了?”她问。

      尾形并不想回话。直接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端起饭碗,未免过于厚脸皮;低头致歉、将实情和盘托出,又显得太过软弱。于是他背过手,两脚做出稍息的姿态,抬眼盯着房梁上的网状积灰。摆这种架势,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可除了这么站着,他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应对。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花泽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如白水,“告诉我,上午去哪儿了?”

      问毕,她依旧保持正坐,仿佛打定心思要这般坐上一整天,坐到饭菜腐败发臭、窗外干枯的碧桃抽出新枝。

      单论耐心比试,尾形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然将时间白白耗在这样一桩事上,委实毫无必要。看花泽夫人这架势,若随口编个瞎话出来,多半是混不过去。视情况,或能告到那无名上级面前,调他的监视记录出来。这便没什么劲了。

      须得说点实话应付,但绝不可是完全的实话。

      “我是去……”他收回下巴,咽了咽口水,让眼神飞到花泽夫人的前襟,那处四目结家纹的印花,“我是去青山陵园,找勇作阁下的坟。”

      他看到花泽夫人的肩膀僵住了,随后胸口剧烈地起伏两次。他的话语,还有刻意模仿出的欲言又止的情态,令她心潮激荡。

      “你找到了么?”她低声问,问句的尾调像是被水泡过。

      “没有。”尾形说,仍低着头,将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上山下山,来回找了三趟……别说石碑、青冢,便是骨灰寄存处,都不见勇作阁下的名号。”

      花泽夫人没有立刻回话。尾形将视线移到她露出袖口的双手。十根苍白的手指再次绞成一团,和初见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在军营,你和勇作……”她顿了一顿,声音恢复了平稳,“关系很好吗?”

      尾形“啊”了一声,摸了摸后脖颈。他知她信了那些去找勇作坟墓的话,但对他的动机心存疑虑。

      “您没听勇作阁下说起过吗?”他笑了笑,说,同时尽力从脑袋里搅起那些七零八碎的过往,试图拼凑起那幅在外人眼中“兄友弟恭”的光景,“他老找我说话,在许多人面前,满口‘兄长’‘兄长’,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跟他讲,他这样子……亲切,会招人闲话。他却只说,他从小一个人长大,一直想要个兄弟……兄弟……嗯,如果这算得上关系好……”

      他嚼着后两句话,思忖着以一句“那应当算好吧”给这些寡淡的往来做个收尾,没着落的眼神到处飘。

      而后——没有任何准备地,他的左眼撞上什么。那双黑漆漆、亮着光,和勇作几乎别无二致的眼睛。

      “这算关系好吗?”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落地钟的指针走了一圈,尾形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干脆地别开视线,不去正视花泽夫人的表情,还有那对酷似勇作的黑眼睛,心想这一套算是完了。如若墙上有洞,他必头一个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至于鞋子、雪地和背后那餐冷掉的饭,反正他是管不了了。军部的特务要追便追吧,一枪打死了,也算干净利索。发出如此狗屁不通的感慨,还要受那样一双眼审视。暗房的酷刑、地狱的煎熬,不过如此。

      “坐吧。”

      他僵硬地扭过脸,听到脖子“咔”的一声轻响。花泽夫人抬头望他,伸手拍了拍盛饭菜的小桌。

      “还傻站着做什么?”她继续说,语气柔和到尾形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快吃吧,晚上那顿面,要等很久呢。”

      见她这般说,尾形便挪动步子,蹭到位子上,坐下来,用筷子撕开一块鱼肉放进嘴。鱼头放过了时候,理应有极重的腥味,他却一点也没尝出来。

      “勇作的遗骨,在北海道。”

      尾形停住筷子。这是他迄今在花泽家饭桌上,听到的令他第二次怀疑自己耳朵的声音,来自那位足有月余未曾在饭桌上发声的女主人。花泽夫人则恍若未觉,从年糕杂煮里夹起一小块煮烂的萝卜放入口中,抿了一抿,咽下肚去。

      “旭川郊外的一座山,我和花枝子——一位慷慨豪爽的女士,共同出资买下的,她出的要多些……供那场战争死难的青年,和他们家属方便的。出不起丧葬费的,遗骸难以运送回国或是无人认领的,都可以在那座山选一处墓穴。年初见了报、出了名,便有第七师团的老人上门,‘商量’着要接管……呵呵,选地、掏钱、雇人维护的时候不见人影,这会儿倒一个个冒出来了……”

      她喝了口年糕汤,皱眉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嫌恶冷腻的汤水,还是厌弃她口中“一个个冒出来”的第七师团旧部。尾形咬着絮状的年糕碎。他对花泽夫人口中的墓地全无印象,想来是他出逃后建起来的。她应是打消了对他寻墓动机的疑心。把地址透露与他,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不清楚是刚刚哪句话打动了她,但既过了关,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多吃点,”他听到花泽夫人敦促道,依然是那种柔和到令他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阿椿回老家了,年节洒扫,还须指望你呢。”

      当天一整个下午,尾形都尽数消耗在了花泽大屋。虽说平日有女佣维护清洁,但爬高登顶、搬移重物的活计,却是非青壮男丁不可。以花泽夫人的地位财力,这些笨重琐碎的杂活,年前招募工人做完,理应不难。因而他也有所怀疑,这会否是花泽夫人的特意挽留。然至夜色浓如稠墨,膳桌多出一大碗码满了炸虾、萨摩鱼糕、萝卜泥、酱鸡蛋的跨年荞麦面,除却一句“断旧岁苦厄,携新朝祥瑞”,他未再听花泽夫人讲过多余的话。

      这令他多少产生些遗憾,尤其是错过了在“军神”肖像的开光庆典上喝头彩的机会。不过要他重选一遭,在屋顶扫雪、挖草根,用清洁棒卷走房梁上的蛛网,最后窝在炭炉边上,喝一盅热腾腾的淡绿煎茶,搭配一盘甜得粘牙、怕是某个缺了头盖骨的中尉才吃得津津有味的栗子糕,似乎也不是多坏的选项。

      新年头三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结束初诣、挤过几乎踏破雷门门槛的人群,便是与一名浓眉凤目、身披墨绿羊毛斗篷的摩登女郎进餐。女郎大名金子花枝子,财阀背景,身兼数家基金会和战后福利机构的董事、秘书长。分明是第一次见,这名字落在尾形耳中,竟有几分怪异的熟悉,但年深日久,不大想得起来。

      她与花泽夫人在年龄上有不小的差距,却聊得十分投机,从杂志、化妆和烹饪,再到新近的美术展、戏剧演出,无话不谈、无所不包。而对于尾形,她在相互介绍时感叹了句“原来是勇作少尉的哥哥,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就将他晾到一边,只在结账时彬彬有礼地示意他坐下,招招手叫来服务员,吩咐记在自己账上。

      其后两天,他们向日本桥一间插花学校的剪彩、银座的歌舞伎演出各匀了半日,另有半天,给到金子名下的一家妇婴福利院。百余名儿童,另有五十来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三十多个六十岁往上的老妪。十之有八,都是日俄战争的遗属。小孩一见花泽夫人来,就将她团团围上,一口一个“妈妈”“妃露妈妈”的叫,有祝她新年快乐的,有喊她讲故事的,也有问她新衣裳的,而后护工拍了拍巴掌,让他们立正站队,由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男孩当代表,捧一篮子手折的七彩玫瑰出来,感恩她每一年的捐款和探望。众人鼓掌时,尾形就倚着展示柜远观。他一眼就看出,那个清秀男孩的五官,与勇作约有三分相似。

      他——那个小男孩,也会叫花泽夫人“妈妈”么?如果会,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态去受纳这个称呼的?

      “有什么不同。”

      尾形低声道,脚尖碾着光洁的地板,像碾一只不存在的虫子:“你和你恨透了的丈夫,不都是一个样,想再要个优秀、听话的‘勇作’?”

      疲倦如潮水般卷袭上身。并非因了岁末的清扫,或是年初连轴转的应酬,却是跟他初到花泽家那天一样。他想起那个扶着他肩、为花泽幸次郎的狼狈大笑不止的女人,还有神官口中那个宁可碰死在阶上、也不教儿子的骨灰与丈夫合祀的母亲。这两重身影,跟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将廉价的善如纸花般别在孤儿胸前的贵妇,究竟有哪里是一样的?

      “可怜天见……光靠那么点抚恤金,上哪儿过冬去……”从福利院出来,花泽夫人紧了紧貂绒围脖,瞥了眼尾形的脸色,柔声道,“纵是常去,我也看不习惯。如今的世道,有几人能像花枝子小姐那般……”

      说着,她还去拍尾形的肩膀,显是将他的不悦误读成了对政府草草处置平民军属的愤怒。然刚拍一下,尾形就侧过身体,令她的手掌挥了个空。

      “接下来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空荡荡的,如回响一般,“还用我奉陪么?”

      叫卖鲷鱼烧的唱词响过一轮。有小孩拉扯母亲衣袖,嬉笑着讨一块当零嘴。待那对买鲷鱼烧的母子走远,花泽夫人开了口,语气是同尾形不相上下的冰冷。

      “还余两张观世堂⑦的票,都是昼席。”她说,并没有往尾形的方向看,“你要是不愿,我也早跟娘家的亲眷有约。没人逼你。”

      扔下末尾那句,她加快了脚步,大有不顾尾形是否跟来的意思。

      他终是跟了过去。不为别的,只因未出年关,如放任一个华族妇人孤身行走、出了什么乱子——还是个有门路上达中央、救了他半条性命的,于他有百害而无一益。到观世堂找门房一问,才知夫人已同两名女眷进了堂下茶屋,另吩咐若有他这般形貌的人登门,也一并引来。他一时想笑,转身欲走,但此刻离开,又似逃一般无理。年假尚有四日之久,他可不愿在那座大宅像躲鬼一样躲她。

      花泽夫人定的套房在倒数第二间。薄绢金障,表面绘有骨节分明的墨竹,竹叶落雪。店家已在里间做完新年道贺,正端着撤下的空食盒出来,见尾形进门,也躬身唱了个长长的喏,喉音清亮,直如吟长歌一般。花泽夫人正与一名年龄相若的贵妇交谈,打眼瞧见尾形,便笑着朝他招手,朗声向她的表亲、外甥女介绍尾形明面上的身份,仿佛半小时前并无什么不愉快,只是年轻的养子路上有事耽搁,来得迟了些。

      “当真一表人材!”贵妇细细打量他一番,赞叹道,神情、言语之热切,就是尾形,一时也难看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早听说你家又有了后,没曾想,竟是跟幸次郎阁下一个模子印的。”

      尾形迅速瞟了眼花泽夫人,却见她只淡淡笑着,眉宇间竟无丝毫不豫。

      “是罢,我也这般觉得……”她捧起黑漆茶碗,啜了口温热的白水,怕烫似的抿了抿唇,“从长相到性情,无一例外,简直像嫡亲的父子。”

      在那之后,她们又笑着说了些什么,时而掩口、时而窃窃私语。尾形则一个字也听不清。与其说隔着纸,不如说隔着一面鼓。一声一击,一击一声。“咚咚”地撞击他的耳膜。假若最后听清的那句是来自花泽夫人的报复,那无疑是相当毒辣的一刀。至少有捅进他的肚腹,还往下划了半尺。他无比地想拔出这刀,再狠狠扎进那笑得全没心肝、嚼着嫩鸭肉的女人的胸膛,豁开那层皮,看看肋骨下面究竟空的,还是有一颗仍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都是一个样。

      无论花泽幸次郎,还是他的妻子。在这荒唐到纸糊一般的屋子里,都是一个模样。

      “哈哈。”

      他不禁失笑。也不知是因为谁。

      套间一时没了声音。他迟迟地扭过脸,看到花泽夫人收起了笑,那贵妇正抓着她十六岁女儿的手。看她们的模样,想来自己刚刚的笑声,多半是含着某种就场合而言相当诡谲的东西。

      “怎么了?”花泽夫人问,嘴角的皱纹微微抽动。

      嗒嗒。有人在弹敲障子。薄绢映出三个人形,另有些古怪细长的影。

      “可以进么?”一个女声柔柔地问,如云端降下一般。听说话腔调,是店家依例传唤的奏乐艺伎。

      花泽夫人回了句“请进”,却没有转头,仍定定地望着尾形。尾形只作不见,端起一筷未动的梅渍小菜,尽数倒在白饭之上。他已决定好了,到演出散场为止,不再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花泽夫人若要生气,便随她气罢。说到底,这些个没趣到极点的应酬,还是她攒出的局。

      而后,他闻见一股洋香水的气味。微甜,混着浅淡的烟与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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