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陌》沧溟夜锦

3、第一章（下） 直到追出去

　　直到追出去十几里。谢九陌忽然勒马停下，也没回头，直接出声：“接下来的路崎岖难行，翰王的好意我已心领，诸位差不多就可以了，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三人面面相觑，少说他们离谢九陌也有几十米的距离，且马蹄套了软蹄，口中塞了布绳，防止马鸣，他……是怎么发现的？
　　见三人没有反应，谢九陌摇了摇头，策马往前奔了十几米。只听身后响起了三声极为凄惨的嚎叫。
　　在离地五寸高的地方横着一根线绳，周围洒满了细钉子。三人没有发觉，纷纷被甩下马背。
　　三人从地上坐起，就见谢九陌正居高临下、眼神平静地望着他们。
　　…………
　　不多久，翰王府门前出现了这样一幅奇观：
　　三匹马被并排拴着，每匹马上各被五花大绑了一个人。在为首的一匹马脖子上还夹着一张纸。通报的人将纸拿下来展开一看。
　　上面是一封亲笔信：多谢王爷，不用派人保护我。王爷请看，他们被人绑了，我还得好心的送他们回来。江湖险恶，就不必送人去涉险了。
　　通报人瞬间石化，腿脚僵硬的将信拿进去禀报翰王。
　　据说那日谢宸雨差点掀了桌子……
　　谢九陌纵马百里，经过一天一夜，终于到了景山谢家。
　　景山谢家虽是一个江湖门派，但是，却是历代翰王扶持的一个门派，这一任也不例外。
　　这一任谢家门主叫谢念冬，是谢宸雨的侄子。
　　谢九陌要去的不是那个门派，而是门派后山林中的一座小屋。
　　这也是一个只有谢九陌和谢君璇知道的地方。
　　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二十二年前李氏嫁入翰王府为妾，并为其诞下两个儿子。但因翰王正妻王氏目不容人，母子三人处境愈发艰难。而翰王谢宸雨因王家势力强大，不想得罪，遂在三方权衡下，李氏将次子君璇带走，长子九陌留在王府，此时兄弟二人仅四岁。
　　十二岁后，谢九陌数次向谢宸雨提出要离开王府，谢宸雨无奈，只得将王府后一处偏院给他，但亦派人监视，不得他离开半步，凡离开必须前来禀报。
　　谢九陌勉强接受，只要对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和王氏眼不见为净就行。
　　后来他收到了谢君璇的第一封书信，他亦知道了谢君璇现居何处，此后二人暗中书信频繁。谢九陌深知自己不能冒然去寻他，便只问了他的大概住址，然后日复一日的规划路径。
　　谢君璇的第一封书信告诉他，他们被谢门主的一个管家谢谦收留，并将他视为己出，送入谢氏门下。当时谢家门主是谢宸雨的堂弟谢宸缨。因是谢谦送来的孩子，所以对他关照有加。
　　谢九陌为此感到高兴，但他知道这里面最敏感的是李氏的身份。说好听的，李氏是自行离开，实际上就是被赶出去。如果李氏的身份曝光，于谁都没有好处，要么就是谢管家勾引翰王妾室，要么是李氏不守妇道……
　　于是谢九陌写信，问他怎么处理。
　　谢君璇回到只要藏好那块玉佩，也就可以相安无事了，起码近几年不会被有心人抓做把柄。
　　这种玉佩有一对，兄弟一人一个，它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但同样是极为麻烦的东西。当年汉王赶李氏走的时候并未收回，亦是他对李氏还有一丝怜悯。
　　过了两年，谢君璇写信说谢谦去世了，母亲说他是外出办事而不慎坠落山谷的，但他们都不信。
　　一个月后，谢君璇告诉谢九陌谢宸缨突然去世，继承门主的不是他的儿子谢子呈而是他的侄儿谢念冬，谢念冬是翰王亲弟谢宸珏的长子。
　　一场从谢谦之死开始的阴谋，悄然浮出水面。
　　先是谢谦莫名丢了性命，之后谢宸缨因病死家中，然后谢子呈无声无息离开门中，最后到谢念冬继承家主之位，之间不过两年。可令人不解的是，为何谢宸珏不自己做上门主之位？
　　旁观者清，当谢九陌将几年内谢君璇的书信摆在一起时，便串出了一个很明显的阴谋。谢谦是谢宸缨的心腹，谢谦一死等于斩了谢宸缨的左膀右臂，将谢子呈外派，让他淡出门人视野，之后弄死谢宸缨让谢念东继任，这怎么看都像谢宸珏会干出的事。
　　可是之后两年就再没出过什么大事。
　　有一日，谢九陌收到来信，说母亲病重，想见他一面。于是他连夜策马狂奔百里甩开了翰王所有的追兵，终于赶到了谢君璇的住址。为了这次出行谢九陌策划了很久，怎么能够躲过汉王的眼线，怎么能够最快到达景山……且期间他也打听了很多人。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旧的草屋，门半掩着。谢九陌不由心中一酸。他将马栓好，轻轻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唤了声：“君……璇？”
　　屋内传来放下碗起身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飞快靠近门口。
　　“哥，哥？”谢君璇顿时愣了一下。
　　这是他们分别十二年后第一次见面，四岁小童都抽成了挺拔的少年。谢九陌一把抱住他闭上了眼，强忍住翻涌而出的泪水。
　　谢君璇带他走进屋内。
　　李氏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谢君璇半跪在床边，轻叹一声：“娘……”
　　李氏低低应了一声。
　　“你看谁来了？”谢君璇将谢九陌拉近些。
　　李氏眼睫动了动，偏过头微微睁开眼……“陌儿……陌儿？”她想高声唤他的名字，无奈提不起精神，声音也十分颤抖。
　　见到李氏，谢九陌再也忍不住了，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霎时间泪如雨下。
　　“十二年了……十二年了……”李氏喃喃道，“我的孩子，你能留几天多陪娘一会儿吗？”
　　“一定……”谢九陌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
　　…………
　　再回旧处，满眼凄凉。
　　那一座孤坟立在屋后，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李氏的名字，但署名却只有谢君璇一人。这块碑似乎比一般的要厚上些许，谢九陌轻轻拂了拂碑面。只有他们兄弟知道，在这块碑中藏着真正的碑，上面有李氏详细的籍贯，但通篇只提了翰王一次。署名工工整整地刻着兄弟二人的字，兄谢琼书（九陌），弟谢殊涟（君璇）。
　　匆匆看过了碑，他苦笑一下转到屋前。地上脚印凌乱，谢九陌跨上马顺着脚印追了出去。似乎是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泥泞不堪，脚印渐渐模糊，他心里不祥的预感渐渐浓烈。
　　谢念冬派出了杀手。
　　可谢君璇不会武功。
　　他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