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主希腊神话]深渊上的太阳》不若君

5、第5章

　　塔尔塔洛斯的门户始终无形。
　　诸神记忆中的深渊位于大地之下，‘黑暗’厄瑞波斯建立的通道，是流放罪恶的必经之地。

　　未经其主神允许，谁也找不到深渊的入口。
　　这是关押罪恶的绝对隐秘、绝对虚无之地。

　　只是最近，深渊不隐秘，也不虚无。
　　因为一条橙红的海洋，气息灼热的橙红海洋，奔腾在深渊的手臂上。

　　盖亚经过时被猛然跃起的浪花浇了一头一脸。她捏着宝石臂环转了一圈，找到了罪魁祸首：“厄洛斯！”
　　只见厄洛斯穿越深渊，屁股后面还剩了点没有散去的黑雾。垂下翅膀，躲藏在海浪深处嘿嘿一笑，讨饶。他顶着一张极美的容颜，双手磕托下巴，伏在浪尖上，眼睫密得刷起一片水帘。他的肌理匀称，散发出珍珠打磨了无数遍的光泽，瞳孔原本是纯白的，现在显现出金质的水彩色。

　　神的容颜比世界更加明亮和美丽。
　　爱与欲的主神当之无愧。

　　盖亚简直拿他没办法，她最宠爱的弟弟，厄洛斯，总是顶着这样一张脸求好卖乖。
　　她又说：“你快上来！”

　　厄洛斯就上来。金色海洋呼啸一声，外域之神的神力已经彻底散去，只余灼热，如同流浆的太阳。对于‘深渊’来说，纵然本源暂时恢复不了，但这条耻辱的伤疤完全可以掩去。
　　而现在……他甩了甩身上的水，若有所思，海洋尽头，有一位被斗篷束住高大身形的神明。

　　塔尔塔洛斯。

　　深渊由三个板块组成。关押罪恶的永堕之牢、诸神难窥的终极之乡，以及这，占据深渊大部分地貌的永夜。

　　托了外域之神的福，如今的永夜明亮了些许。

　　……或许也不是福。
　　谁知道呢。

　　厄洛斯十分有自知之明，被盖亚近乎拉扯的粗鲁手法‘塞’到了塔尔塔洛斯面前，低下头。
　　肩膀上金色的发丝倾泻，湿漉漉的，像柔软的金羊毛。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一瞬，有点走神，想到一个‘人’。
　　他的头发……是鸦羽般的黑，黑到发亮的程度，仿佛蕴含了混沌最初的光，是一种，所有神明的命轮都无法比拟的亮。

　　厄洛斯敏感且警觉，抬头，盯着他，爱与欲的本能让他注意到了神明万年寒冰面孔下遍布的灼热地带。
　　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好玩的事物，他耸了耸肩，别过脑袋，不让自己笑出声。

　　盖亚说：“那位外域之神。他，身上太多谜团。很麻烦。”

　　一句话，停顿了三处。
　　盖亚很纠结，放任一位陌生且强大的神明随意行动。塔尔塔洛斯说：“我们不怕麻烦。”

　　我可没有说。厄洛斯腹诽，被塔尔塔洛斯瞥了一眼，放出卖乖的笑：“塔尔塔洛斯哥哥说的对。”

　　盖亚只好接着说：“他需要引导。在我们五个中，只有你，塔尔塔洛斯，只有你的一切不与诸神命轨交接。”

　　塔尔塔洛斯点头：“我会指引他。”
　　盖亚：“厄洛斯会从旁协助你。”
　　塔尔塔洛斯看了他一眼：“不需要。”

　　厄洛斯立马收起笑：“我的好哥哥，你可不能这么说！没有我的话，就凭你这冷冰冰的模样，怎么接近人家？”
　　塔尔塔洛斯还是那句话：“不需要。”

　　……

　　赫罗斯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阿波罗究竟有什么事迹可言。
　　祂是太阳……不，光明神，祂是勒托之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弟弟？或许是兄长。

　　这是天与地最深处的名。
　　以伊阿珀托斯之手，搅弄记忆泉，深刻在每个凡物的记忆与灵魂之中。

　　太一抚平赫罗斯因陷入最深沉追忆而痛苦紧皱的眉，往下再一抹，恢复了他视线的光亮。他说：“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
　　赫罗斯脑海里的声音为之一荡，就像是空旷山谷中忽然降落的大雨，气势磅礴砸在名为‘耳’的湖边。

　　他听到了回音。
　　湖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先是一圈，其后是两轮，三圈……最后……轰！

　　一支箭羽……密密麻麻的箭雨从湖底窜射出来，精准无比，壮观绝伦，引爆了天上的‘太阳’。

　　……那里，阿波罗的神像……彻底碎了！

　　赫罗斯骤然抬头。
　　耳与眼溢出血，这一瞬间，太一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九鹤抱进怀里，顺手扯过还在愣神的赫罗斯，将他们团团扔了出去，咚咚咚，砸在了半山腰上。

　　他们被砸得头晕目眩，那些箭羽就像是扎在了耳朵里，难受至极。

　　太一扔完他们之后，手臂横至眼前，金色的光束化作锁链，密密麻麻的，一圈圈锁住箭羽。他仔细看清神像爆炸后产生的碎片里，隐绰的名。
　　这些‘名’本可以组构成一位神明完整的生平和记忆，此时却安静地像是不认识彼此，它们连自己都深感陌生。

　　太一知道。
　　神的记忆是世界的记忆，如果世界不再记得神，至少还有凡人可以从信仰中念出神名。

　　如果信仰无法诞生神名。
　　那神便离死不远了。

　　‘阿波罗’这个名字。
　　如今成了空荡的躯壳。

　　塔尔塔洛斯说过，以混沌卡俄斯为首，五大原初奠基，这个世界的神明永不死。
　　能让神明死亡的，只有取代。

　　太一要做的，就是分辨出真正的名，将被世界遗忘的孩子们拨回正轨。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就像是一滴泪，落入潮水涌动的光辉中。

　　太一与一个人脸打了个照面。
　　阿波罗破碎的神像已经看不出神明原本应有的相貌，在一颗石质眼珠落到掌心的那一刹那，他接触到了截然不同的‘名’。

　　‘弓箭之王’。

　　远射之神。
　　太一观察完，得出一个结论：阿波罗在等他。

　　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眼珠仿佛完成了使命，活了过来，浅灰色的眸，虹膜缠绕着一束光圈，洋溢着光明的神性之美。

　　太一若有所觉，张开手掌，两只胳膊模拟出弯弓搭箭的姿势。
　　他的食指指向正上方。今夜原本是满月，与他降临时一样，月神的纱裙很没礼貌地，将又被烧毁一遍。

　　他看了眼食指顶端阿波罗的眼珠，见它蓄势待发，状如血丝的网状纹路攀满眼白——咻！

　　惊世一箭。
　　凡物目之所及，皆是璀璨明亮到极致的光辉烈焰。

　　仿若悬挂在高空的太阳，带着蔑视一切的姿态，仰头而去。

　　太一动用了平时藏在体内的力量，两秒，三秒，时间被拉长……百年，千年……

　　阿波罗的眼猛地扎进混沌。
　　连同一起的，还有太一的目光。

　　山体崩塌。
　　赫罗斯和九鹤同时落到王都脚下。

　　他们耳畔同时响起太一的声音：“记住我的名。太一。”

　　赫罗斯一时之间被震撼到发不出声音。
　　他喉间的那个重要器官仿佛带着他的思绪出走，在九鹤的催促声中，才反应过来确认：“你看到了吗？”

　　九鹤甩了甩还在晕眩的头，又点头：“很大。”

　　——很大。
　　他们看到了一个无穷大的地方，在无法准确丈量一个世界的体量时，他们所能想到的词汇，只有很大。

　　没多久，王都的人民关上窗，出门上街。
　　暖煦的日光投射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
　　赫罗斯重新觐见国王。

　　九鹤愣愣看着湖面，树影摇曳，记忆中，背影，消失，喃喃念出姓名：“太一……神。”

　　太一望过去。
　　阿波罗的眼珠已经不知踪迹。

　　或者说他此刻就是眼珠。他掌握了这个眼珠的名，穿梭世界。

　　身旁的混沌不断在后退，又或许是在前进。时间在为他演变神明记忆中的一切场景。
　　一座宽阔的神庭，雷霆刺破星云，高傲的众神之王伏在一面石柱下。穿过临空搭建的回旋阶梯，侍酒仙女垂头立在每一个角落，安静到像是嵌在人类壁画中的冰冷女像。
　　忽地，阶梯上空，一团庞大的星座吞没仙女手中的酒壶，蓝紫色的酒水倾泻而下，化作点点闪光的液态星芒，神王微微仰头，便能饮到自瓶口灌入口中的甜蜜。

　　他表情显得怀念，这团水瓶模样的星座，曾是诸神宴桌上最平平无奇的酒壶，被他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阿波罗有幸看到这一幕。
　　提着裙摆的女神在寻找，焦急彷徨，脚下的大地离了她，便不再丰收。
　　她越走越远，找寻女儿任何可能出现的地方，世界缩小成种子，种子枯萎在混沌，混沌寂灭所有神息。

　　女神的神力一日日减弱，她迫切跟着命运的指引，终于得知，她年幼的女儿早已身处冥界。
　　诸神劝她回头看看吧，请重新还给世界丰收之名，您的女儿一年中将有六个月的时间来陪伴您。

　　太一捡起一枚种子，经过他手时，种子迅速展开嫩芽，每一根芽尖上都是不同的粮食，最先成熟的稻米落地，脉络潺潺流水，表皮脱落成肥沃的土，迅速旋转成丰收的世界。
　　一个呼吸间，日与夜重新出现在天空上。

　　阿波罗的弓箭划破寂静的森林。
　　一条凶恶的蟒蛇倒下。

　　太一终于停下了这短暂的时间之旅。
　　来到了眼珠最终的归宿。

　　蟒蛇逐渐空泛的竖瞳死死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