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华年》十六年春

2、第二章：齐王府 齐王之威

　　“军主，齐王府今日举办家宴，三天前早已送来请帖。虽是家宴，也不忘记军主，看来军主云州战绩足以媲美这些显族贵戚”小厮行礼之后便起身凑近尞远舟，看来主仆情分甚浓。
　　“我看宴非好宴，只是前日在君子津杀了周令臣，少不得和世子添些龃龉。”尞远舟虽有些许挂怀，倒不是怕世子贺兰霸，只是不想让齐王为难。接着他又吩咐小厮道，“晨辉，我在云州之时，曾在栖云斋无意间得到江陵素有兵器大家冯程鹏所造‘宿铁刀’，你与我带上，到时献给世子。”
　　晨辉道：“军主，那宿铁刀自东晋南迁之时，锻刀大师宋西人便被害身亡，从此天下只此一刀，你是刀中‘盛流’，这刀在别人手里绝对是暴殄天物。况且，我听说此次家宴，齐王旨在敦睦亲族，奖励在北苑之战中军功赫赫的得力战将，若是家宴时以此刀敬献，我害怕给人留下把柄。”
　　“无需赘言，你明日只须在侧厅待命既是。”
　　尞远舟虽是一介武夫，但平日里也留心坟籍书稿，因此伴君如伴虎的警策时常也在提醒着他。想到曩昔，秦孝武帝元芷对贺兰儁是何等的信任，将自己的姐姐章平长公主嫁与他，可也就是短短的半年光景就将其弃如敝履，他与长公主所出长子贺兰深与次子贺兰律一直不被待见，直至洛阳之争时，以二子做诱，在诛杀了大司空赫拔羽的筹谋中险些丧命。之后又在北苑之战中将二子陷入死地，被宇文灼所虏。想到这些，仍然不由得让尞远舟对这位曾经的八拜之交有所防备。
　　在尞远舟心里，自己的妹妹是否也是这样的结局，他更是不寒而栗。不过在他心里，他始终暗自发誓，“谁敢动她分毫，他必然让谁付出血的代价。”尞远舟是辽东著姓，母亲一台龙凤，更让父亲尞勖惊喜万分，可就在母亲有妊期间，医匠的一番话险些让妹妹遭受灭顶之灾。按照医匠所言，母亲早年曾在云岫山为救父亲而侵染“五色果”之毒，伤及心脉，致使龙凤之胎只能存活其一。为了辽东大局，父亲勒令医匠舍女求男，但母亲私下令医匠违了父亲所命，致令生产当日，母亲由于心脉溃散而殁。自那以后，父亲愧愧终日，六年后在秦川坡一战中殒命。
　　兄妹两自小敦睦温裕，尞远舟更是将其视为至宝。孝武帝大统四年，贺兰儁时任左寝郎中，是孝武帝的亲卫。其年，在上元灯会上，贺兰儁与妹妹相识，两人与尺素之间芳心暗许，也正是那一年，尞远舟随宁远侯尉迟迥伐蜀凯旋而归。尞远舟虽在外任，但朝堂丹墀之事倒是颇为熟稔，从他第一面见到贺兰儁，就知道此人诡谲有谋略，不甘为庸虚之人。从男人的直觉而言，尞远舟更知道陪在这样胸藏丘壑的人身边，他的至亲至爱是何等处境。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尞远舟已经带领辽东旧族不得不踏上一条艰险之路，成则息如累卵，败则缧绁囹圄。
　　“军主，一切准备妥当，你看是否现在赴宴。”晨辉禀道。
　　尞远舟整饬衣冠，眼神毅然，向邺城南街而去。
　　齐王府在邺城南面，旧邸规模并不宏峻，本是前北府军司李凖之宅。李凖因为反对梁王驭宸，被诬以谋反，全家七十三口一夜之家被杀，这也是当时西秦最大的冤案。但是迫于齐王威严，邺城士族贫民至今不敢提及此事。李凖被杀后，京畿邺城传闻李府闹鬼，时常有妇人于中夜弹唱《黄鸟》词。齐王贺兰儁自然对鬼神之说颇为恼怒，再加上他本就是战场杀伐果决之人，为了震慑士族大家，便向梁王，也就是如今的莊帝请旨索要此宅，股掌之中的莊帝不得不应允。此后，李宅不仅在建制上逾于旧邸，并且大有后来者居上之感。
　　“新都公尞府君到……”宾客辐辏的齐王府外小厮挑高了嗓门。
　　尞远舟正在拾级而上，就被齐王贺兰儁迎上前去。继而贺兰儁两手虚拳而抱，身体微微前移，托在了正要行叩拜之礼的尞远舟两肩，殷勤说道：“贤兄顾眄，家宅增辉。”尞远舟略显盛寵所惊，谦道：“蒙王垂顾移步，远舟不敢当。”而就在此时，周围大小一众官员齐刷刷跪地行礼，高声道“齐王万福”。齐王左手轻挥表示众官礼毕，随手拉着尞远舟大步流星向中庭走去。
　　今日家宴，尞远舟本该降阶而坐，此时却被齐王硬拉着坐了左手的位子，众人都是一愕。那居右的便是世子贺兰霸，只见那世子体格宽大，面额方正，衣着玄缯，拱手向尞远舟行礼，尞远舟不敢大意，正要起身与世子还礼，却被一旁的齐王拉住，口中说道，“他是小辈，新都公何敢如此。”
　　家宴上，莺歌屡奏，丝竹管弦曼妙灵动；中堂匾额题对均是佳品，四周丹青描摹极尽穷极之变；楼阁栋宇镂金嵌玉，眼帘所入皆可追汉沉唐。丹墀之下，云锦拥簇如鳞；龙池两旁，彝鼎排闼成音。
　　管弦刚毕，只见有司向齐王禀道，“王，北苑之捷，虏获前掌乐官，以及乐师舞者百人，请为我王献八脩之舞。”话音刚落，尞远舟不由得心里一愣，这八脩之舞乃帝王所享，公侯不过六脩之舞已然冒犯天颜，看来我这位兄弟不臣之心已露，秦祚迁移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如今东西各执一帝，如此心思恐怕为时尚早。
　　八脩之舞缓缓而起，前来赴宴的勳旧虽有疑惑，却都是齐王旧臣，对齐王僭越的心思也是不以为怀。
　　突然，舞中一人挺剑而前，以极快的速度向齐王而去。
　　世子贺兰霸体格臃肿，惊惧之中反倒向后一个趔趄，瘫倒在地。宫门羽卫霎时触发，自外奔来，只是因为距离力有不逮。
　　尞远舟在侧，更是以极快的身法出现在齐王胸前。接着，以双指轻弹，随手以掌力相加，随即那刺客便被震出两丈之外，被丹墀下早已救驾的羽卫所擒。齐王未怒，只是示意羽卫将刺客连同八脩舞者一同关押，宴会并未终止。
　　身临寒剑，命悬一线，齐王居然泰然而处，这让尞远舟大为惊诧；而更诧异的是，齐王居然没有当场对这一干人等诛杀，并且穷治其事。仿佛今天的宴会像一个张大笼子，在等什么人。
　　更让尞远舟不明白的是，王府出入不配利刃，铁制之具均有事先验明，这舞者身上的“剑”是从何而来。
　　八脩舞虽终止，在宴的一干人等惊愕之后继续酣饮杯中之物，因为在他们看来，齐王的命不甚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即可。天下熙攘，名利皆往，这是千古不易之理，也是人性脆弱所在。
　　但表面，他们仍然是极尽恭敬温顺之态，在对刺客理所应当的愤慨的同时，齐王贺兰儁反而表现的很释然，淡淡的说道，“今天是王府家宴，我等于疆场死生之间寄命一时，又岂会怕这宵小鼠辈，各位都是国家劲旅，何故如此失态。请溢满此杯，我于公等尽欢。”
　　接着，齐王瞩目尞远舟，向群公道：“新都公不愧为我秦第一刀，不过弹指之间就令鼠辈束手。孤听说，君子津一战，新都公力挫伪秦劲敌蔺晓欢，若不是新都公念及妇孺，只怕已将这蔺晓欢毙于此役。”随后，齐王从怀间拿出笺表，看了看世子贺兰霸，继续说道，“国家念及邺都新成，人丁单薄，遂行关东丧夫之妇迁徙之举，本欲降德于庶人，不曾想参军周令臣与朝中贪唳之徒沆瀣一气，罔杀无辜。新都公代孤行伐罪之举，忠鉴日月。”
　　齐王说完就将笺表投掷在地，怒道，“今后敢有新都公谗谮之言，必杀之。”
　　齐王此举倒令尞远舟意外。
　　突然，门外禀报，夜骑校尉第五诚已截获关东大儒薛钧霆之女薛萼然。齐王会心一笑，对尞远舟说道，“你可知关东大儒薛钧霆？”尞远舟回道，“早有耳闻，听说薛钧霆是北地硕儒，其威望素有，其祖其父曾担任帝师。”
　　“贤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儒门之中，薛钧霆不仅为冠首，其女更是精通医药与星象，家传‘太素脉法’能晓人寿命长短，更能预测国运休戚。”
　　这让尞远舟颇感兴趣，齐王看他有些疑惑，便吩咐人草草了结家宴，将尞远舟引入内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