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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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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两三天。
许朋朋预留的衣裳正好是裘曦的尺寸,裘曦比黎半亭来得一点,壮一点,这些衣裳也合黎半亭的身。
大约是第三天的一大早,她们听见一声爆炸声轰然传来。
三个人不约而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裘曦立刻跑出去好几步。
声音是从山脚传来了。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黎半亭正坐在电报机面前,捣鼓着。
实际上这几天陆陆续续,信号有所变好,但是还是断断续续的,没法维持通讯 。
黎半亭心里面知道这样等下去是最坏的情况,所以她需要一个契机,她要想办法联系到京都的人。
三天,早已经是一个判断失踪遇难的时间。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黎半亭说。
裘曦说:“我也不清楚,声音是从山下传来的。”
她看向许朋朋,说:“许朋朋…”
许朋朋先说话:“去看看吧,学姐,你上次说要下山,最后不是也没有下山吗?”
“下山的路坏了,也没办法下山啊。”裘曦感叹道,“不过你说得对,我还是想去看看。”
裘曦把刚才洗衣裳打湿的手擦干净,问黎半亭要不要一起。
黎半亭点点头,说:“要,不过这几件衣服还没有洗完。”
裘曦直接弯下身,把衣裳都给挤干净,说:“一会就回来,很快的!”
许朋朋走过来,说:“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裘曦说,“我以为,你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了呢?”
许朋朋瘪瘪嘴,说:“这几天,我有点反应过度了,去看看周围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再说了,学姐,我这里最多也只有半年的东西呀。”
“原先你是怎么打算的?半年之后怎么办?”裘曦问。
许朋朋哈哈笑着说:“人是群居动物,肯定是去寻找现代文明啊。”
说完,她进屋子里面,过了一会又出来,把大门拉下来,锁住重要的东西,
裘曦知道,她在后腰上面别上了一把手枪。
“走吧。”裘曦和许朋朋异口同声地说。
三个人顺着下山的路前行。
山路蜿蜒,并进主干道的时候,裘曦看见路上有好些行人,看样子是从停车场走过来的。
裘曦下意识想要寻找上次见到的那对父子,不过她左右看看,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身影。
路上还停着的车靠近山体,大开着车门,车里面坐着,或躺着几个人,看上去懒洋洋,但实际已经饿得心慌。
裘曦走上去问一个往山下走的大妈,大家都要下山去哪,不是说路坏了吗?
那大妈先是快速上下扫视眼前的三人,然后说:“说是有人开车想冲过去,结果掉进沟里,车炸了,听说啊,这人还活着,下了车就往一侧跑,后来有人拿绳子把他拉上来了。这好几天,也没人来,商店的东西早吃完了,就连楼上酒店的萝卜也拿出来啃了,这山里面的玩意,不敢乱吃。现在,所有人都饿了一天,都想下山,我呀,就去看看,好多人都已经到山脚了!”
大妈说完,麻溜地摆着手臂就走了。
裘曦看着她甚至有些欢快的背影,心里面有些说不出的感觉,麻麻的。
“我们也快去看看吧。”许朋朋说。
此时从裘曦身边跑过去一个人,那个人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气,裘曦一看,这人胡须乱糟糟,油亮的头发被输得整齐,看上去就很痒,穿的白色衣裳有明显的黃色汗渍,他穿着皮鞋小跑着,腰间的钥匙发出碰撞的声响。
再转头看看四周的每个人,哪个不是一副脏样?
裘曦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跟着人流往山下走去。
路行一半,天忽然刮起了风,又飘起了雨水,然而没有人走回头路,所有人都依旧在往下走。
雨色朦胧,一切变成灰色,稍远一点便看不清楚。
下山的路最后断在了山脚。
公路被冲垮,约莫十几米长都下沉,形成了一个好几米深的大坑,山路是傍山修的,一侧是高十几米的峭壁,一侧是几乎垂直,只长了些低矮植物的山壁。
几乎没路可走。
实际上,人是可以下山的,吊着那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绳子就可以下山,然而这根绳子,太难支撑这么多人下去了。
然而山底那端的立交桥也被冲垮,桥墩砸下来,桥架也稀碎掉落,露出内里的钢筋。房屋也倒塌不少,一连出去好长的路面,都是这样,高矮不平,都是断面,有的地方甚至还有雨水堆积。
这路,人就算下去了,也要耗费大量体力前进,然而在场这么多人,根本不找出几个人能够走到尽头。
裘曦唯一能感到庆幸的是,这里都是老旧楼房,而家是新修不久的建筑,应该没有出事,家里的猫还能活着。
她还能想着猫,是因为她还能回头,还能上山,还能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活着。
她再看看身边的人,有的人已经绝望,有的人大概下来好几次已经冷漠。
飞出的那辆车就在脚边,残骸燃烧的火焰已经被浇灭,正在冒烟,这车离他们是那样的近,离看不见的那头是那么远。
这这是这一处,就算离开北山,其他地方的道路又是什么样的呢?出去了,又能怎么办呢?
任凭谁都知晓,北洲其他任何地方的情况一样的糟糕透顶,然而,下山还是唯一的选择。
当初上山是为了避难,现在下山也是为了避难。
“这要怎么办啊?”裘曦小声地哀叹,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们三人那个小破屋竟然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聚着的人变多了,各自私语,还有人抱着小孩,小孩哭啊哭,大人摇啊摇,却也快要落泪。细雨之中,这里有一种吵闹的肃穆。
人群之中忽然有个男人振臂高呼:“我有办法!”
他从最后面钻出来,站到最前面。
“大家的车上凡是有布,被子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们连成绳子。至于这路这么烂,我们只有一步一步摸着走了。”他继续说,“现在在下雨肯定走不了,我们得等天晴了才行。”
大家叽叽喳喳,有个女人大声说话让人群又安静下来。
“大家都饿着,除了男的,哪个能拽着绳子下去?这么多妇女小孩怎么办?”
“总得先下去啊!”男人说。
有个大胖子说:“咱们把观景台酒店的床,被子,枕头都给拿下来,扔最底下,拽不住绳子的,我们就让他尽量慢慢下去,要是掉下去了,也摔不坏。”
“要是酒店的老板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他还能不同意?”女人说,“都什么时候了?有本事他也别走。”
男人说:“大家先回吧!把东西都拿好,我们下午再来。这天一会热一会冷,别感冒了,要生病了,那就真的难了。”
那几个抱着娃的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抱着孩子就往回走。
一有人离开,接着人便陆陆续续走了。
裘曦她们三个人却还留在原地。
刚才说话的男人走过来。
“你们怎么还不回去?留在这里也没办法走的。”
裘曦淡笑:“没事,我们在这里待会就走了。”
细雨点打下来,淋湿裘曦的头发。
她看着不远处的迷雾快要升起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喊着什么,四下看,却又没有人在说话。
“小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裘曦说。
“我也听见了。”黎半亭指着正前方说,“好像真的有人在喊,就在那边。”
三个人闭神,仔细听。
雨在耳边产生噪音,但是她们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
有人在对岸大喊,有人吗?就好像要救助荒岛上的空难乘客。
“有!有!”裘曦用力呼喊,尽量往前站,甚至贴着边走动,就像招呼过往的车。然而她不知道对岸的人是听不见的。
黎半亭伸手勾住她,怕她打滑摔倒。
裘曦转头回去看那个男人,却发现他已经走远了。
“学姐,他们用了喇叭的。”许朋朋说。
“算了,走吧。”裘曦低下头,又缓缓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看着黎半亭,“去哪好啊?”
“嗯?”黎半亭轻声说。
“去停车场,还是回工厂?”裘曦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无力,这种无力被黎半亭捕捉到,她问:“小曦,你还好吗?”
“挺好的。”裘曦说,“这天一下雨,有点烦闷而已。”
裘曦这种无力感在天落雨的那一刻就出现了,在她看着缓慢前行的人群前行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这几年是那么的愚蠢。
当她真真切切目睹别人的痛苦的时候,她才发觉,她以往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演讲有多么荒唐。
她那些所谓的未来,大义,大言不惭地用现代社会道德标准去评判灾难之中的人,简单地用几句话就笑谈生命的苦难。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么善良,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远。
看着眼前的雨,她才感悟到一件事情。
所谓的人的自救,不论教育,不论改革,都抵不过一场随时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她原本打心底里面排斥着共和国的选择。
然而,此刻她看着眼前那辆车冒出的白烟,融进雨雾之中,那些已经破碎的钢筋混凝土,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共和国似乎正拖着他残破却依旧高大的身体往前走,然而他的铠甲已经破损,他的双鬓已经染白,他再也不能保住自己所有的子民,除了割肉,他别无选择。
因为在自然的面前,人类不过只是一群火蚁,会制造城堡的火蚁。任何人类的制度在自然面前都只是一座沙做的城堡。
所谓的铠甲,只是一块死螃蟹壳,大海的海潮来一次,就消失。
人类几百年来的一切,就好像泡沫一样脆弱,而大家曾经都为此高傲地沾沾自喜。
好像那夜的洪水曾淹没过裘曦的胸口,她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绝望和迷茫,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再大的情爱,在这种面对自然的恐惧面前也失去色彩。唯一能从其中获得的只剩下一点温暖。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即便是在雨中,也那么明显。
“小曦,忽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黎半亭有些着急。
许朋朋也跑过来,握紧她的手臂。
“学姐,怎么了?”
裘曦这才回过神来,她擦擦脸上的雨珠和泪水,说:
“我们上山吧。”
至少上山的路还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