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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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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五月七日起,国内全面进行海陆空通行管制,禁止一切非批准来往,各省市居民原则上不允许跨省流动。”讲演协会社团内部会议上,许朋朋读着报道,“第二条,国家第二批生命仓开始建设,现向全国召集总计五万志愿者,由组织收取合格报名表并初步筛选十万人,交由国家智能中心统一审批。第三条,东大洋地震带活跃频繁,请沿海城市做好突发情况预备。第四条,共和国决定裁军至十万人,各部队退伍军人约二十万人,均遣返原籍或者原居住地。第五条……七……第十二条,共和国决定向西南诸国空投物资,包括应急食品和物资!!!”
“快快快,点进去,仔细看看这一条。”裘曦笑着按住许朋朋。
“咳咳,”许朋朋继续道,“共和国五月初大会上决定,向西南诸国施以基本援助,投放库存临期压缩食品五千箱,应急医疗处理包一万件……这也太少了吧。”
四下哗然,这个第十二条就只是一个名义捐献而已。
“已经很好了。”裘曦却这么说道,“你们没有发现最近物价都很高吗?”
许朋朋身边的位置本来是古廉的,奈何他这几天根本没有来学校。
“快要期末考试了,社团活动得停止了,今天除了日常的新闻环节,我们简单地聊聊下学期要做什么吧。”裘曦站在讲台前面说。
“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下学期……”
社团活动之后,许朋朋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和裘曦一起走到校门口。
许朋朋父亲的那辆卡车正停在路边,她的父亲本来坐在驾驶座上,远看着许朋朋之后便跳了下来,小跑到两个人跟前。
“朋朋。”他把许朋朋的背包接过来,提在手上。
“叔叔好。”两个相互认识却无言的人相视一笑。
“你好哇,同学。”叔叔嘻嘻地笑,太阳之下他的面孔显得有些黑。
许朋朋跟着她的老爸回到车上,而裘曦踩着小板车回家了。
黎半亭这几天都没有回家来。
对于裘曦来说,这才是正常的生活,黎半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有时候常常晚上一两点到家,有的时候又要出差,最久的一次是她到东约合众去,整整一个月半没有在家。
这一次,估计她也是有事情要忙。
夜里,裘曦躺在床上,猪猪睡在她的臂弯,她的手不停轻轻抚摸猫咪的背,眼睛看着灰色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要想什么。
忽然之间,她想起那天手指受伤的黎半亭,半蹲在电视机柜面前,呆呆地盯着自己手指的模样。
好像,有点可爱。
说起来,第一次看见黎半亭的时候,是在北洲的火车站。
裘曦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一个人坐几个小时的动车。下车之后,她跟着指示牌一路走出了站口,在她马上要上出租车之前,她接到了这个小姑的电话。
她一个人从家拖着箱子,到京都火车站,然后穿越山河,来到北洲。就像以往一样,她打算一个人回家了。
那个时候,黎半亭实际上在出站口抱着一个写着她名字的牌,可惜她没看见,也不知道有人来接她。
两个人碰面之后,黎半亭好像有些不熟练地接过了她的行李箱,然后无言地拖回了家。
怎么说呢,小姑,有时候太呆了一点,而且不说话!对!她不说话!有时候你问她,她也不回答。明明平常交流,打电话什么的都很正常。
但是吧,这个人有时候时不时又冒出一句话,让你感觉她实际上或许在意你。
裘曦感觉自己好像吃了钩的鱼,越是用力,越是跑不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或者说很复杂。
它驱使着裘曦想要变得和黎半亭一样冷淡,却又让裘曦忍不住想要变得主动。
可是,每个人不都这样,犹犹豫豫,是个复杂矛盾的集合。
猪猪呼噜声像小毛球滚滚。
裘曦盯着天花板,思绪还在夜空乱飘。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安静的空气搅浑,把裘曦吓得一叫,把猪猪吓得弹跳起来,炸毛地低吼。
裘曦快速呼吸几口气,把猪猪抱进怀里,给她顺毛。
“喂?”裘曦接通电话。
“学姐!是我!”
是古廉,他声音很低,却很急促,不给裘曦讲话的机会。
“我爸妈把我锁起来了,现在他们睡着了,我偷了保姆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听我说。生命仓,第二批生命仓,你和许朋朋一定要申请!尤其是许朋朋。”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但是你要和许朋朋说,让她一定要申请!”
“讲清楚。”
“局势远比我们看到的更艰难,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像北洲这种外线城市就要被抛弃了…”
“你在梦游吗?”裘曦笑,“现在一切不都很正常吗?”
“学姐…”古廉说,“这一次生命仓的负责人是黎半亭教授,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她。”
“谁?你说是谁?黎半亭?”
“这是机密,我也是偷听才知道的。”古廉说,“等这十万志愿者到内线之后,军队就会全线内撤了。”
裘曦没有说话。
“学姐,总之,你和许朋朋一定要申请,尤其是她,总之…我会想办法把你们的资料留下来的。我先挂了,被我爸妈发现了我就完蛋了。”
“等会,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裘曦说,“这种机密你怎么可能看得见?”
古廉支支吾吾,还是说了:
“我妈是市长秘书处处长,最近好多人来我家……”
“我明白了。”裘曦说,“你挂了吧。”
混乱。
裘曦的脑袋里面只剩下混乱,挂了电话之后,四下分明如死寂但她的脑海中却有无数种声音。
这种混乱割裂了她。
作为普通的学生,普通的市民,她过着还算不错的日常生活。然而一通电话,告诉她,一个巨大的变数正在朝着这座城市奔来,如果她不认识古廉,古廉的老妈不是市长办公室的高官,或者古廉和她不是最亲近的朋友,那她就什么就不知道,直到一切混乱瞬间发生的那一天。
她一瞬间知道了好多,好像有了变化,却又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
她不是那种听风是风的人,于是她快速平静下来开始思考,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裘曦从半梦半醒之间彻底醒来。
在梦与现实交接的时候,人无法完全脱离梦境,也无法瞬间回到现实,但却又好像在眨眼之间把自己一个夜晚的记忆全部交还黑夜,橡皮擦擦过的梦境只剩下模糊的铅笔痕迹。
不过,裘曦知道,昨夜那一通电话是真实的。
然而,她现在好像几乎忘记了自己昨天半夜所有的思考,她想了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她在浑噩之间起床,在九点半之前摸出屋子,臂间夹着一本《民法》,踩着小板车去教室了。
在踏进教室的一瞬间,看见满座的同学,还有讲台上头发好像刚刚染黑的老师,裘曦在想,他们这些学法的人,未来能够做什么?
小时候,父亲是一名老师,后来他又学了法律,做了律师,后来他又转业做了商人,至于现在,裘曦只知道他生意做得很大。
裘曦问过爸爸,问他,在打仗的时候,法律还有用吗?
爸爸说,法条是成文的约定,只要制定法条的人能够保证这些法条的威信,那么法律就有用处。就像任何规章制度一样,只要有东西能够把所有人框在里面,那就可以了。
台上的老师如往常一样教书,台下的学生如往常一样听课。
下课铃有三声响,第一声响让裘曦意识到下课了,第二声响让裘曦意识到自己是个学生,第三声响让裘曦意识到,这里是知识的最高殿堂。
当天晚上,黎半亭从京都回来了。
不像从前,黎半亭去时无言,归来也不告知。今天,黎半亭在下午五点给裘曦发消息,说她自己晚上七点多到北洲机场,大约八点多会到家。
言下之意,是希望八点多的时候裘曦在家。
收到消息的时候,裘曦正在开年级大会。法学院一个年级大约五百多人,坐在报告厅里面。
要做期末动员,要做未来规划,辅导员把未来的无数种道路夹杂在两个小时里面一股脑告诉还在迷茫的大学生。
“另外,生命仓的志愿者开始招募了,有意向的同学来找我填表,希望大家踊跃报名。”辅导员说,“大家也知道,只有12-40岁的人有资格报名,所以抓紧机会,20号截止报名。”
“我说,你去吗?”坐裘曦前排的同学在问身边的人。
“不去,”那人摇摇头,“报上名了就背井离乡十几年,我才不去呢。怎么了,你要去?”
“试试报名嘛,这选拔条件还挺严格的,还不一定选得上我呢。”
“就你这小身板,小辫子,选你去干嘛?”那人哈哈笑。
“又不是比这些。人家要选的是高智商的人才…哦!所以你不去是吧?怕自己选不上。”
“那怎么会……我只是……”
会议结束之后,裘曦再一次踩着她的小车回家了。
古廉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过了,许朋朋这几天好像也在忙着什么事情,没有再在裘曦身边转悠了。
路面的热风腾起,裘曦感觉到有一点落寞。就算现在回家,家里面除了猪猪,不也什么没有吗?
裘曦忽然停下来,转头,往地铁站去了。
正是上下班的时间,地铁上正挤着不少人,裘曦转了两条线之后,终于在机场线的车厢里面找到一个位置坐下了。
坐下之后,看着悬在空中的公屏,裘曦笑了。
人的情绪总是来去很快,爱很快,恨也很快,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好像也在一瞬间。
机场灯光亮堂堂,照在白净的地砖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说来也是,最近在交通管制,能有什么人呢?
裘曦过安检的时候刚过七点,于是她走到接机口那里。大屏上只有一个航班信息,从京都到北洲的,还有几分钟到。
时间到时,出口处却只走出来一个人,而实际上空旷的大厅除了来回的机器,也只有裘曦一个人。
黎半亭很快就发现了裘曦,同她招手。
裘曦那一刻,忽然就越过界限,朝着黎半亭小跑过去。
“这位旅客,请不要跨越等待线,这位…”一边的电子屏不断闪烁。
终归只有她们两个人罢了。
两个人没有拥抱。裘曦接过黎半亭手中的包,然后对着她笑:
“我下课早,就来接你了。”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黎半亭显得有些无措,此刻却忍不住用眼角藏笑。
“走吧,回家吧。”裘曦说。
“好。”
“对了!小姑,你开车来的吗?”裘曦说,“我的小板车还停在地铁站呢,一会要去拿。”
“嗯,停在二楼了。”
自从无人驾驶技术成熟,民众的科学教育素质提升之后,市里面实际上少见还手动驾驶的车辆了。
不过,裘曦身边会开车的人的两个人却都还开着几十年前那种的老式车,一个是许朋朋,一个是黎半亭。
许朋朋不用说,她是一个喜欢研究机器,热爱器械的人,而黎半亭,又是为什么呢?
夜里八点多的外环高速路上少有车辆,出市的卡车也都被卡在匝道边,不能离开。
带着凉意的夜风被压进车内,发出呼呼的声音。
约莫四十分钟之后,黎半亭把车停在了地铁站的边上。
这个地铁站四周都是没有建筑物的平地,一前一后两条道路。地铁站本身也很大,但就好像没有修完的工地一样,除了浇灌好的人行道之外就只有黄土地,连一株绿植都没有。
裘曦下车,往停电动车的地方走去。她踩着小车回来的时候,发现黎半亭也下车了。
她站在车的一边,在地铁站大铁门的边上,黄色的灯光让她的背影昏暗,将她的影子染成树一样的颜色。
夜空的月亮又大又圆,好像粉色墨水的钢笔扎了一下,带着一点颜色。四周的星星一颗两颗,仔细看便也越来越多,洒满夜幕,笼盖四周。
凉风滑过裘曦的皮肤,让她生出一点寒意,而不远处的黎半亭,此刻正半抬着头看月亮,裘曦看不清她的脸庞,却又好像想象出她那有些冷淡的眼神之中一定就带着今夜月亮一样的颜色。
白却又带着一丝淡粉,在冷冽之中还包裹了那么一些柔。
一瞬间,裘曦的胸口好像被什么流动的热泉淌过。
“冷吗?”裘曦把车停下,伸出手握住黎半亭的两侧手臂。
黎半亭明显地一抖,然后低着脑袋摇头。
“回去了。”她说。
裘曦把小板车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回副驾驶。
回去的路上,裘曦在逃进车窗的风里面捕捉到一股味道。
是夏天的味道。
顺着河流生长的杂草,被清水冲刷的砂石,深红色的粗土,埋藏在河岸深处的来年的种子,这一切会组成夏天的味道。
夏天是心跳加速的季节,但裘曦分得清楚,是为季节心跳加速,还是为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