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如约而至（短篇集）》苏牧庭

1、黄昏如约而至

　　BG。

　　++++++++++++++++++++

　　晴朗的黄昏，脸涨得通红的男孩，迟迟说不出那句话。躁人的蝉鸣一阵接一阵，仿佛要替他诉说。
　　秦绿知道他，三班的齐蔺，老跟在三班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身后，供他们使唤，替他们担责，多亏老师火眼金睛，使他多次免于被冤。可他铁不成钢，仍依附于那些男生。
　　这样一个懦弱的男孩，怎么会跟她表白，一看就是他们的老伎俩。
　　齐蔺比她高半个头，然而在神色平静的秦绿面前，他越缩越小，几乎缩成蚊蝇的嘴尖。
　　“我答应了。”秦绿说，目光透过他，望向天边橙紫交错的火烧云，余光一瞟，是躲在教学楼拐角边的男生们。是他们，将齐蔺推向游戏的终点。
　　齐蔺讶异地盯住她，多次欲言又止，看样子想劝她不要答应。
　　“明天开始吧，给我点时间。”被表白的人反而掌握了主动权，表白的人就像因太阳下山才诞生的“黄昏”，被动，消极，受制于人。
　　他傻傻地点头，直到女孩离去，他被同伴们狠狠拍了肩膀才回过神来。
　　“你小子，可以啊！”
　　“还以为可以看你被甩出丑，我连八卦都准备好了，没用啦！”
　　“好了好了，这样也算胜利了一半，别忘了后面还有好戏啊！”
　　几个男生嬉皮笑脸，嘴角咧出邪恶的弧度。齐蔺对他们游戏人间的态度并非全然接受，但今天，现在，此刻，在这个晴朗的黄昏，他第一次感到他们的嘴脸如此令人作呕。

　　谭远一如往常，早早来到校门口。他在包点摊前站了许久，让人插了一个又一个队，最后阿姨看不过去，小塑料袋举到他面前：“来点什么呀。”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几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到一边去。突然，他眼睛一亮，一扫刚才的踌躇不定，大步向前。
　　“学姐早！”
　　一如往常，男孩扬起小太阳似的笑脸朝她打招呼，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耀眼，太纯粹，晃得秦绿无法直视。
　　这个男孩，因为她从混混手下替他解过围，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就像每天照常升起的太阳一样，天天等在校门口跟她道早安。
　　以前他还缠着她，周末约她一起学习，得知她交了男朋友后，他便只在早上跟她打招呼，以及，在齐蔺不在身边而她又需要帮助时，恰巧出现。
　　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怎么回事了。
　　秦绿不是谭远以为的好人，她无法回应他；同样因为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好人，她没有拒绝他。
　　她的心与心分离，她的心也始终如一。她想，但她不能，更不应该。

　　齐蔺的“同伴”们和女生吵了起来，是秦绿班上气势极强的两个女生，骂起人来不重样，说起道理来也一茬接一茬，几个男生嘴皮子耍不过，狠狠瞪一眼她们，走了。
　　俩女生也不示弱，“哼”一声，扭头便走。她们经过秦绿和齐蔺，抛来轻飘飘的眼神，齐蔺条件反射地微低了头，不敢对视。
　　手心传来陌生的温度，齐蔺心下一紧，诧异地看向秦绿。女孩面露淡淡的微笑，眼中满是温情的鼓励，齐蔺只觉从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封住空间的冰慢慢化开了。
　　他回握了秦绿，感受她柔软的手指，感受她动人的眼光。他的告白源于一个过分的游戏，“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秦绿是他们随手指的一个人，一个无辜的人。他们伤害过一些无辜的人，熟人熟脸，导致没有人再掉入他们的陷阱，于是他，老实腼腆的齐蔺，成了被害加害者。
　　就算是被逼迫，在决定屈从于他们的决定，屈从于这个游戏，把秦绿约出来表白的那一刻，他成了他们的“同伙”。他宁愿被拒，至少受伤害的只有自己，而他早已习惯不被当回事。
　　傍晚放学回家，秦绿去小商店买了两支雪糕，把抹茶味的递给齐蔺。她记得他的喜好，她把他当回事，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希望她永远是他的女朋友。

　　“喂！”
　　有人叫住秦绿，是上次怒怼齐蔺同伴的两名女生。
　　秦绿纳闷，她应该没有惹到她们。
　　其中一人双手环于胸前，盛气凌人：“你在跟三班那个谁？林茂什的小跟班？谈恋爱？”
　　秦绿点了头，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们。
　　俩女生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复杂，盛气凌人的那个继续说：“劝你跟他分手。”
　　像是听了桩奇事，秦绿打算无视走人。
　　“我们是认真的！他在骗你！这不过是个游戏！”
　　这点小事，我早就知道了。她继续无视她们。
　　俩女生急了，冲过去绕到她面前，说：“不仅他的告白是一个游戏，连交往也是游戏的一部分，不久之后他就会甩掉你了！”
　　秦绿停下了，俩女生严肃里透着焦急，生怕她不相信。
　　“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们不想看到你被他们玩弄。”见她能对话，她们松了口气。
　　“哦？”秦绿挑了挑眉毛，“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好多天了，齐蔺见她就躲。每天都收到短信，日常寒暄，以及反复强调的一件事——我要处理点事。
　　这大概就是那两个女生说的被甩的征兆了。
　　游戏，快结束了。
　　接连好几个黄昏，她都独自回家。后来，她的小太阳来陪她了。
　　谭远直觉秦绿和她的男朋友出了问题，小心翼翼地，避开类似话题，跟她发些无关紧要的牢骚，送她小零食小物件，给她看他家养的狗的照片，还说了好些它的趣事。
　　他不敢奢望与她并肩。她是他的光，是他的女神，是他祈愿能够永远幸福的人。如果她选择自己，那他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她在他身边，总放空目光沉思，她的心不在他这里。
　　秦绿收到一条短信，看过后她起身，谭远也跟着她。
　　“你回去吧，我有点事。”秦绿专注地凝视他，说。
　　过分温暖的夕阳在秦绿面上打下美妙的光，令谭远产生了错觉，错觉她的目光中满含动人的情愫。
　　“好。”喉咙发紧，谭远清清嗓子，“学姐再见。”
　　然而秦绿没有立刻离开，她仍然看着他，看他的依依不舍，看他略带委屈的面容，看他暗潮涌动的眼睛。
　　游戏要结束了。
　　好想摸摸他。

　　秦绿回到学校，径直去了三班教室。三班这天放学晚，她跟谭远在附近呆了一会儿还能赶上。
　　教室里学生走得差不多了，靠窗台的地方，齐蔺低头坐着，他的身边围着“同伴”，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齐蔺只是咬咬牙，不说话。
　　“我说，也差不多了，该甩了。”站在最外围的一个淡淡地发号施令，他就是林茂什，这几人的老大。
　　齐蔺仍旧埋头不语，一对小拳头搁在课桌下，许久许久没能鼓起勇气反抗他们。
　　“怎么，真动心了？别傻了，她要知道真相还不恨死你。”林茂什继续用最淡定的语气陈述最恶劣的事实。
　　周围几人发出嬉笑，火上浇油：“说好的，交往一个月就甩掉她，想跟她好好谈恋爱？别痴心做梦了。”
　　“骗了她还想瞒过去霸着她？门都没有！”
　　这时有人偏了头，正巧看见出现在门口的秦绿，吹了个销魂的口哨：“哟，女主角来了。”
　　只听一声杂乱的声响，齐蔺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课桌因他的举动被推到前面，歪向一边。
　　“秦绿！”他的脸上血色尽失，想冲过去解释，被边上的人按住了。
　　林茂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见秦绿还算冷静，也不打算解释了，直言：“事就是这么个事，咱们玩了个游戏，齐蔺这小子输了，就跟你告白了，别往心里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齐蔺急得快哭了。
　　然而秦绿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茂什身上。忽地，一丝冷笑和恨意浮现在她一贯沉静的面上。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林茂什一愣，秦绿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众人不明所以，有人斟酌着问：“茂哥以前认识她？”
　　“没，不认识。”林茂什果断道，他真的从来没见过她。
　　“那她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神经病吧。”林茂什耸耸肩，很快将这段插曲抛诸脑后。
　　齐蔺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奋力跑了出去。他追上秦绿，拉住她想要解释，被挣脱开。她一路走，他一路跟，两人来到当初他向她告白的地方。秦绿长舒一口气，回身面对他。
　　真的，要结束了。
　　“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吧。”她说。
　　还是晴朗的黄昏，还是脸涨得通红的男孩，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但此时此刻，已与那日大不相同。
　　齐蔺心一横，用尽毕生的勇气大声说：“我知道错了！我......不敢拒绝他们，我欺骗了你，伤害了你......但是！我真的喜欢上你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和我在一起！”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喊出来的，所以没看到秦绿的嘴角渐渐浮现笑意。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他还是不敢看她。
　　秦绿笑意更深：“那你张开眼睛看看，看看我啊。”
　　齐蔺眨眨眼，看向秦绿。他看到她在微笑，可是那笑意，他感到不妙。
　　那是无比陌生的，嘲讽的、不屑的，又充满痛心的笑容。
　　“哈哈哈！他说他喜欢你！”
　　“他说是真的，真的喜欢上你了，你信吗？”
　　从教学楼拐角处冒出来两个女生，齐蔺不认识她们，但他见过她们与林茂什发生冲突，那时秦绿也在场。
　　这是......怎么回事？
　　两名女生笑够了，一人搭上秦绿一边，笑道：“以牙还牙罢了。”
　　齐蔺还懵着，秦绿解释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在玩游戏，我也是故意接近你们的。”
　　她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所以彼此彼此吧。”
　　说完，她和两名女生打算离开。一回头，见谭远站在那里，满脸不可置信。
　　“学姐，你......”

　　与秦绿别过，谭远本打算回家，可他不甘心。
　　刚刚学姐接到短信的样子，一看就是男朋友发来的吧，他一定是伤她的心了，也许她回去听到的就是分手的消息，那她一个人该多难过啊！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回学校看看。
　　谭远刚到教学楼前，就见秦绿从门口匆匆出来，后面跟着她的男朋友。两人似乎发生不愉快，他奋力地想要对她解释什么。他们去了教学楼后面，谭远考虑一会儿，打算悄悄过去看一眼，如果他们和好，就立刻回家。
　　然后出现了眼前这令人震惊的一幕。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因此这一幕在他眼里，是秦绿玩弄了齐蔺，把他的喜欢当做一个笑话，还叫来姐妹嘲笑他。
　　他不相信，更不想相信，那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神情淡然但内心温暖的学姐，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可是难道眼睛和耳朵会骗他吗？她的行为，她的话语，一寸寸击碎他的信心。
　　他不想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
　　对面的齐蔺想明白正在发生的一切后，红了眼睛。看着一颗真心被糟蹋的齐蔺，谭远也感到了切身的委屈，不觉也红了眼睛。
　　秦绿的脸上闪过瞬间的动容，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一句辩解，只自嘲地笑笑，说：“再见了，小太阳。”
　　她从谭远身边经过，不再看他一眼。

　　秦绿并非从一开始就喜欢独来独往，她有过一位挚友，她们是邻居。尽管没在同一所学校念初中，她们的关系依然紧密，一有时间就相约学习，偶尔一起看电影。她们无话不谈。
　　一天，挚友说交到了男朋友。她不反对，也没立场反对，只提醒她还是要以学习为重，不要本末倒置。
　　挚友听进去了，只是如此一来就牺牲了与她交流的时间。不过秦绿也不介意，只要挚友开心，又不耽误学习，怎么安排时间是她的事。
　　直到一个晚上，秦绿迷迷糊糊正入睡，挚友打来电话说那个人是骗她的，他只是跟朋友玩游戏输了，才对她表白的。当时她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哑了，秦绿耐心地听她哭诉，温情细语地安慰她，熬到凌晨三点才把她劝着睡下了。
　　秦绿以为，这段恋情对挚友的影响就此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传来了她自杀的消息。
　　那一刻，秦绿的世界崩塌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走上绝路？
　　秦绿在挚友的学校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她只知道她的前男友叫林茂什。于是她在网上搜那所中学和林茂什，果然搜出了蛛丝马迹。
　　据说林茂什玩得很疯，尤其喜欢假装告白这种游戏，他和他的狐朋狗友惹哭过好几个女孩子，她的挚友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挚友的情况似乎不一样。
　　林茂什不满足于揭露真相后女孩子们的哭泣，他带动一圈朋友，开始对挚友进行嘲讽、打击和羞辱。从网上一些细细碎碎的整理看，挚友找过老师，老师也对林茂什进行过批评教育，但他不当回事，他的父母对此不以为然，觉得小孩子能坏到哪里去，而且初中谈恋爱这女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师找过了，家长请过了，又快中考谁也不想过分分散精力，在其他人那里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在林茂什那里，却没有。他对挚友展开了更加疯狂的报复，他们已经不止在语言上，更升级到对身体和个人物品上的欺侮。
　　有时人或许确实没有想象中强大，多重压力下，她选择了自杀。
　　秦绿不知道最后事情怎么处理的，但在高中见到林茂什的那一刻，她知道，他并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她感到愤怒，感到怨恨，她伺机而动。
　　她听见他们又开始玩告白游戏，便戴上耳机，装作不经意出现在三班门口，假装停在那里发短信，林茂什手一指，她便成了目标。
　　后来她被两名女生拦下，她们也知道林茂什和他的游戏，一问才知，她们是挚友的初中同学，看不过去林茂什的嘴脸，也为没能挽救挚友而愧疚，便想至少提醒其他女生不要上当。
　　秦绿想，如果她们早点出现，也许她就不会走上现在这条路。可惜，已经晚了。她告诉了她们自己的计划，她们也同意来一次以眼还眼，便开始配合她。
　　这是一场承继式的复仇，三人都沉浸在报复的快感里，却忘了，她们选定的对象，从一开始就错了。
　　真正的始作俑者依然没心没肺地快活着，而心怀愧疚动了真情的齐蔺，已经从加害者，站到了不完美受害者的位置。
　　错了，都错了。
　　所有的错误，在她经过谭远身侧的时候，全都死了。
　　她得到了惩罚。
　　她永远地失去了小太阳。

　　秦绿和两位女生成了好朋友，她们关注着林茂什等人的动态，以免再祸害其他女生。
　　谭远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他不再每天早上朝她笑着打招呼。太阳今天也没有升起。
　　齐蔺请了一个月假。他跟林茂什打起来了，打得很凶，像被逼至绝境的小兽，据说打得林茂什忍不住求饶。但愿能让那个混蛋就此收敛一点。
　　然而，不知是本性难移，还是恶总是成堆出现，告白游戏依然在发生。它像癌细胞，永远存在，不可灭绝，只能抗衡。
　　这次的女生，是秦绿在学生会认识的一个后辈。她很看好这个后辈。
　　秦绿没有上前，而是隐蔽在拐角处，给后辈打电话：“当心点，他们应该是在玩那个游戏。”
　　“知道了学姐，会注意的。”
　　秦绿看了看后辈对面陌生的一张脸，补了一句：“他可能也是被逼的，别太责怪他。”
　　后辈沉默一秒，说：“好，我想想办法。”
　　秦绿放下心，她知道她会处理好的。
　　回过身，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一个人。
　　那人比她高出半个头，脸上还留着打架印下的疤痕，他涨红了脸，固执而真挚地凝望她。
　　秦绿仿佛又听见他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请和我在一起。
　　今晨太阳没有升起。
　　但是黄昏如约而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