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京 顾海之 ...
-
顾海之的速度之快,超乎了二人的预料。
以向阳东的意思,眼下该思量何去何从。萧雪寞把选择的皮球果断踢给顾海之“左相怎么看?”
顾海之喜静不喜动,通常扮演倾听者。被点名前,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退,又退了退,直到脊背碰到墙面,确定退无可退。此刻被强硬拎出来,存在感是降低不了了,顾海之才不得不开口“在下听闻萧基将军的妻子上将军曦月驻守边界,可谓手握重兵。”
向阳东已经抓到了严华维,急着吸收严华维,对如何效力并不关心。顾海之知道这一点,也清楚萧基与萧雪寞的关系。若是请出了曦月这尊神,难保皇宫中的“萧雪寞”(萧基)安全。但若想在短时间内只凭自己凑够十万大军,难度很大。
“微臣与国公大人明日启程归京,途中委屈陛下藏在车厢暗格中。”
萧雪寞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缩,然后看向向阳东“朕与萧儿得把躯壳换回来,劳烦国公安排一下。”
向阳东刚想问你怎么不找一手遮天的左相,扭头才意识到顾海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敢情自己还没发现,一边啧舌称奇,一边暗骂顾海之不仗义。
仙界官吏到冥界办事,通常五天往返。此次顾海之身为大使出使冥界,也没有逾期的道理。
迟则生变,他们立即将萧雪寞安排到后车厢的暗室中。按照等级次序,向阳东作为国公先上,顾海之身为朝中重臣,尾随向阳东上了车。
暗室与主室间隔着一面隔音墙,无论是从外看还是旁敲侧击,都与实心的没有区别。
车厢外看小巧,实则内含乾坤,茶几坐卧皆可容纳两人自由同在。马车是顾海之的,事先顾海之就向自己透露过暗室的事,所以向阳东就有恃无恐起来。
他贴近顾海之,手一伸,夺过公子手中茶盏啜饮起来,眼角余光则兴奋的观察着公子的反应。顾海之明白这人想干嘛,眉头微蹙“向国公,请自重。”公子颔首欣赏着杯中茶叶起起伏伏,但向阳东知道他什么都没看。最后三个字咬舌极重,一听就是用了力的。
向阳东笑吟吟的瞧着顾海之往座椅那头挪了挪,眸子狐狸般闪动着狡黠的光泽。他很喜欢看这个“老实人”被欺负的样子,尤其是被自己欺负。
茶几端放在马车正中央,上面陈放着一壶烧好的茗茶和配套茶具。香炉一直燃烧着调配的安神香,使得整个车厢内始终蒸腾着温暖热气。清香淡雅不失端庄,很符合顾海之清静无为上善若水的性格。
顾海之幼年奔波,身体欠佳,即使是在酷暑的夏日,也会手脚冰凉,需要外力驱寒。
此时他正将手悬于香炉上方,为了尽可能扩大受热面积,公子的上身微微前倾,纤瘦适中的腰身令向阳东垂涎三尺。
向阳东阅人无数,单凭外表看,顾海之就称得上是惊艳的美人相。可贵的是,好皮囊下藏着与外表不符的铮铮铁骨和赤胆忠诚,着实令国公心悦折服。
这样的美人,当然要据为己有,金屋藏娇,留着自己享用才是。
向阳东心里打着坏主意,看向顾海之的眼神都贼兮兮的似个色痞子,瞅的公子浑身不自在,欠欠腰减小了动作幅度。
“国公大人,依您之见,陛下该直接返回晏京,还是去梅烛宫驻足?”
向阳东瞥眼公子,笑的坏坏的“左相何必拘泥于礼数?你心里,其实早就有定夺了吧。”顾海之没有反驳,他清楚向阳东又动了歪心思,果断忽视掉那□□焚烧的眼神,淡淡地端起琉璃盏吹拂表层的热气,玉面犹如水面般平静无波“在下以为,陛下当先修书联系曦月将军,商量此事。”
向阳东了然的点点头“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度的?陛下想先回晏京,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我等臣子只需谨遵即可,不要忘了身为人臣的本分。”
人臣的本分,即是兵,就得听话。哪怕是错的,也要为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顾海之重重叹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比起夜奕的喜怒无常,这位君主的脾气已经算是好的了。五百年期限将至,等时候一到,自己就功成名退,过那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去,不用再为国事操心。
但说到底,仙界是他看着长大的,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届时还需走一步看一步。
仙界的晏京,是处六界向往的好居所。自顾海之辅佐三代仙帝以来,仙界气运蒸蒸日上,作为都城的晏京更是繁华三千,坊市无疆。傍水楼阁星罗棋布,大小花船川流不息。入夜锣鼓响,幌子一收,又是另一番天地。红灯高掌,彩旗飘扬,喧嚣天城,游人如织,真实演绎何为开平盛世。
酉时,名曰【作噩】,万物皆芒枝起。顾海之的马车赶在天擦黑前进了城。日出为昼,日入为夜。此时当值的士兵鸣鼓关闭城门,小商贩就开始忙活清点物资,张罗着准备夜市售卖。不少行人驻足旁观,静等吉时一到,乘花船沿神木河而下,畅游晏京。
萧雪寞现在是萧基面貌,不敢公然示众,顾海之身为左相,凡事都会多考虑。他在晏京表面一座宅院,实则暗地里置办了许多私宅店面,以备不时之需。
为防有人纵兵在宫中作乱,除圣人外,臣子亲王进铁城一律顶多带两名侍从入宫。过金炀桥进得紫观门,远观能望见巍峨宫城墙,顾海之撩起帘子,侍从会意纵马赶到窗前咬耳朵“老爷,没有尾巴。”
见周遭无外人,顾海之这才放心下令停车,一摆手道“其余人都回府吧。”
趁着顾海之吩咐的空,向阳东打开暗格放萧雪寞出来,又将一名侍从塞进暗格,这样人数不增不减。侍从装扮的萧雪寞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侍从堆里,跟着仆人一同跪送顾海之一行,看车驾徐徐驶进象征权力的正中央承天门。
小路僻壤,易掩人耳目。出于谨慎,行到一处角落,一名仆人拽着萧雪寞闪进去,事先等候的替身就悄无声息的补进队,一队人浩浩荡荡向丞相府和亲王府开去。仆人则领着萧雪寞在巷中穿行。
仆人姓吴,上政下峰,是顾府的管家,协助左相处理过不少事务,算得上是顾海之为数不多的心腹。吴政峰看起来文弱,做事待人都和和气气,但萧雪寞很清楚,能在顾海之手下干事的,绝非常人,必有过人之处。
吴政峰脚下不停,健步如飞,萧雪寞自恃武艺高强,也得提着气才能撵上“吴先生……不用那么着急吧……”
吴政峰也不回头“陛下客气了,叫我老吴即可。老爷吩咐了要尽快护送陛下去居所,迟则生乱。”不仅不减速,还快了几分。气的萧雪寞没脾气。
夜奕打小父母离异,由严父一手拉扯大,性子骨里缺少坚毅。但谅其吃苦较多,知道钱财来之不易,懂得勤俭节约,与民更始,所以在和平年代算得上是个守城明君。
可惜百年稍纵即逝,和平早已望尘莫及,硝烟弥漫的战场就在不远处,避无可避。
一直被动防御并不可取,我们需要的是适时而变。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能顺应时代潮流的人,注定会若那挡车的螳螂,被碾碎做胜者的奠基石。
夜奕平日里的食宿就很朴素,此刻不是上朝时间,帝王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件粗布面料的棉麻袍,搬个小板凳倚着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乘凉。
夏日入了夜,大殿终日燃香自然憋闷。顾海之与向阳东到了近前“皇上圣恭安。”夜奕摆摆手“朕安。”不让他们跪,拍拍树根“都是熟人,别见外,直接坐吧。”
树大招风,这百年梧桐生的异常高大,根茎盘根错节,蜿蜒遒劲若龙,顾海之与向阳东各拣了根当椅子坐下。帝王探头问“事情都办的如何啊?”
向阳东接过侍从手中的文书,双手呈上“回圣人,冥帝已与我大仙签订盟约,希望共修秦晋之好。但……”
帝王本来细眯的双眼睁开,满面的皱纹微微舒展,眼神亲和的说“但说无妨。”
顾海之拱手答道“冥太子季月将行成人礼,冥帝欲迎娶我大仙一名公主做太子妃。”
夜奕“哈”的一声站起,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负手而立,眼睛滴溜溜打量两人“两位爱卿觉得朕当如何选呐?”
还是向阳东踊跃发言“当朝公主三位,大公主夜归嫁给了辅国大将军长孙元卜,二公主夜麟峒年过半百但常年操练武艺,嫁给冥帝恐失礼数。三公主夜凌还小,离及笄还错两年,不如早早把婚事定下,也好让两国都安心。”
“恐失礼数?”夜奕不爽的咋嘴,斜斜瞥眼向阳东“依朕看,二公主可比你知礼数的多。”向阳东被怼的低头看地,何必跟老人家计较。
夜奕虽年纪一大把,但站立坐直依旧腰身挺拔如松,面色红润,此刻一想到这门婚事,老爷子嘴撅着,手一下又一下的捋着胡子“夜凌那丫头,朕也是为了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呐。只是这冥太子爷,听传闻不太好啊,朕怕这三公主嫁过去受委屈。”
的确,老爷子嘴上说着二公主夜麟峒,实则最爱护他的小女儿。
夜奕也是不容易,早年搁到萧雪寞底下做藩王,长公主、二公主幼年皆被扣在外城做人质。直到萧雪寞把人往死里逼,顾海之又在旁进言,这才起兵高举反旗,一路杀进晏京。在晏京做皇帝,老来得女,眼瞅着粉琢琢的女娃娃逐渐出落成一玉净美人,老爷子是真心把女儿碰在手心里呵护,含着还怕化喽,怎会舍得把养大的闺女这么拱手让给个面都没见过的狼崽子?
顾海之知道老皇帝的疑虑,眉毛尖一挑,计上心来,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若是不肯割爱,可从宫中挑选出一名聪明伶俐的秀女册封公主,再嫁给冥太子。这样也不会捞人口实。”
夜奕活了大半辈子,六百多岁相当于凡人七八十的岁数,很多事都看通透了,也没精力再揽权了,咧嘴笑着摆摆手,捏着腰带大摇大摆的向书房走去“就按你的意思做,了事了知会朕一声,钱不够了向户部递折子,朕不希望因为一点小事与冥界有隔阂。”
顾海之与向阳东目送着老皇帝远去,交换了一下目光。夜奕老了,没几年活头。现任太子夜方是个纨绔子弟,整天与一帮狐朋狗友吃桌喝花酒,成不了气候。大公主的丈夫早死,如今一深闺怨妇,守着膝下一子。三公主夜凌还是个孩子,在宫中长大锦衣玉食的没受过苦,让奶妈教导的天真烂漫。
等于说这夜家老皇帝一死,其余人都不足为惧。倒是二公主夜麟峒,手握兵部大权,女人家舞刀弄枪虎虎生风,让人忌惮三分。
如今萧雪寞秘密回到京城,得想办法安排他与萧基见面换回身体。到时拿着萧基的亲笔文书问曦月调兵,成功的机率会大很多。
走在路上,向阳东一直盯着顾海之的脸看,公子给看的不好意思,问“国公大人可有什么事?”
向阳东坏坏的笑,伸胳膊搭在顾海之肩头,说“朝中一直传,说左相大人的年龄是个谜。”
顾海之淡然的划拉掉胳膊,整整衣冠,恢复了平日的惜字如金“国公若无旁事,臣下要回去着手册封公主的事,先行告退。”
向阳东似笑非笑的目送公子远去,背着手沿大道溜达。朝中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顾海之的秘密的确很多。
三百年前萧雪寞还是帝王时,第一次把顾海之领回晏京。据那时的老人回忆,顾海之就是现在这样。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位左相,时隔百载公子仍不见老态,还是二十多岁的样貌。反观萧雪寞与夜奕,夜奕早已须发皓白老态龙钟,萧雪寞自恃血统尊贵神族后裔,虽外表光鲜,也明看这体质是一年不如一年。
"不要过多揣测顾海之的过往。”老人是这样告诫国公的。“这个人,就像一片汪洋深不可测,又暗藏惊涛骇浪。你不了解他,也没人了解他。”
六界内知道的存世长寿者是五千岁,出自神界,而史册记载的长寿者也大多与神界有关。所以后世的诸多传论,不少是猜测那些老人的血脉来源于古老的失落文明——神族文明。
十万年前巨神盘古开天辟地,握大斧创世间。八万年前母神女娲捏土造人,拿泥泞创文明。五万年前日神东君驱逐妖邪,为人类守太平。如今众神归于九天,神明的时代掀去篇章,人间遗留下来的神族也没落消亡。只余下书简上的字迹,一代又一代的传颂那段历史供后人铭记。
古籍上形容神明就运用寿比南山来形容他们的长寿。这份凡人望尘莫及的福分更令不少人不远千里深入神界,希望能一窥长寿秘诀,得享天年。但冒险者多半下落不明,或客死异乡,导致这场长寿引起的闹剧惨淡收场。
向阳东时年一百五十岁,眼看身边老人不得不服老,心中异常向往万寿无疆,而此时顾海之又正好出现在他的面前。正所谓瞌睡来枕头,他怎会放过此等大好时机?
国公唇角噙笑,手中折扇呼扇生风,眼底的一抹寒意挥之不去“本公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