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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蜉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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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生那一刻起,它就知道自己会怎样死亡。
它的父母相拥着坠入水面,它的身躯在水中发育成形。
蜉蝣盘踞的夏夜,死去的成虫数以万计,暴雨般击打在尚留余温的湖面上,小而轻薄的翅翼交叠,趋于退化的口器与肢体相互碰撞至粉碎。
飞虫过境,如风暴席卷,蜉蝣赴死,悲壮到让人觉得可笑。
蜉蝣挣扎一生就是为了繁衍。
它羸弱的身躯,被包裹在色泽鲜丽的卵中,繁多的纤毛将卵固定于水草丛间,随水中暗流浮沉。它畸形而怪异的身躯蛰伏其中,等待夏日的高温将其孵化,再去冻土中忍耐寒冬,以期来年夏天,像父辈那样留下基因再死去。
虫潮仍在汇聚,将死的蜉蝣如暴风雪般在湖面碰撞,尸体也像雪片那样纷扬坠下,堆叠的尸骸引来一群群游人观赏。
这个认知对一只蜉蝣来讲有些可怕。
它大概是一只有文化的蜉蝣,且通晓一些未必有用,却足够杂乱的知识。
当个明白鬼,这自然是好事,什么都不做白白等死,那便是懦夫。
现在它如一只灵巧的游鱼那般逃离血红色池沼,蛋白质与铁离子在水中拉出一条条带着腥气的血丝。黑发褐瞳的年轻男子静静躺在血泊中,太阳穴上有两个灰白色的孔洞,伤口边缘泡涨的血肉,像门关一样缓缓扭动着想要闭合。
它已经距他有些距离,于是便大着胆子回头观察。
鬼使神差的,它认为这个人类长相还不赖。
以蜉蝣的审美来看,他庞大的体型,沉重的身躯,以及大概率只会缓慢挥舞的肢体,都是臃肿而怪异的。
以人的审美来看,这也只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青年人,甚至有点头脑发达、四肢简单。
蜉蝣却莫名觉得,自己和他很像。
或许曾经是一模一样的。
短暂的踟蹰后,它在伤口闭合前钻入这门洞。
通过一条狭窄、昏暗的灰白色隧道,它进入一个黑暗但宽敞的房间,入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张黄色铭牌,用黑色颜料涂抹着那种人类特有的花纹——“主控室”。
灰白与鲜红两色粉刷的墙壁上固定着一台庞大精密的仪器,正中间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四周环绕着嵌有各色指针的仪表盘。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显示出“克莱恩”这个名字。正对着显示屏,是五根长短不一的操纵杆,和一个形似马桶刷的奇特长杆。所有的设施都护卫着固定于房间正中央的宝座——那是一个洁白的瓷质座椅,还套着毛绒绒的垫圈。
它好奇的扳动了那根长杆,黄色的指示灯亮了,墙后传来了液体流动的声音。伴随一阵零件摩擦的晦涩声响,主控室骤然灯火通明。
一个带有书卷气的温柔男声在房间里回响:“一档。”
就像将正在倒计时的卡牌拖入卡槽,缓慢衰老的灵魂拖入鲜活的肉身,当它驱使这具躯壳开始运转,时钟停摆,短促的生命得以苟延。
起初,蜉蝣想挥舞翅翼,但人类笨重的身躯只是扭了扭肩胛骨,连呼吸道都未曾离开水面。于是它又试图凫水,或直接在水面跳跃。
它徒劳地举起六条腿,挥舞了足足三分钟,人类只是在水中沉得更深了。
呀,也许一个死人无法做出这些复杂的动作。
蜉蝣无奈地想着,终于狠下心来将六爪搭上操纵杆,摇摇晃晃抬高视野。
伴随一阵可怕的声响,这庞然大物站了起来!
蜉蝣的复眼带着恐惧看向周围的仪表盘,三只单眼则紧紧盯住显示屏。它心惊胆战地挥舞着细弱的肢节,抬手、伸腿、迈步……咚!
一阵头晕目眩,它指挥着前爪去除面部柔软皮肤上的树枝和干草,不无惊叹的想——这是一具怎样的躯壳啊,竟还要分清脚背和脚面!
再次爬起来后,它安坐于垫圈上,六条腿潇洒的挥舞了一下,快速拉动马桶刷,以示表演开始。
一个横冲直撞的怪物!
用已经泡到发涨的双脚歪歪扭扭向前摆动,仿佛将未足月的婴儿放到公交车驾驶位上。只有拼命转动脖颈,才能勉强观察周围的环境,套在脚上的皮鞋沉重而潮湿,脖子上的围巾也让人快要窒息。它慌乱地扭转着各个操纵杆,手脚并用的向前奔跑。大片的视角盲区让蜉蝣基本找不到路,这具身体却总是凭着本能一次又一次绕过深坑和树丛。他像一台制作精良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趋于完美,任由这个初学者肆意玩弄。
他近乎狂野地冲上山坡,大片的绿草于脚下铺展开来,草屑与花粉随风掠过,飞虫慌慌张张躲开他的前进路线。他肆意奔跑着,感受一个人类相对于蜉蝣而言的强大与长寿。
现在他脱离安加拉河北部的暗流,一路向南行进,草丛渐渐没过腰际,飞虫的种类也愈发繁多。他蹒跚着前进,发觉头部与胃部都烫的吓人。
显示屏边缘突然亮起了一条提示。
“来访者:埃姆林·怀特。”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四处观察。
烈阳以祂独有的傲慢和狂热,毫无保留地将阳光尽数泼洒于七月。一望无垠的原野上,除了人类以外的万物都在自由生长。北方几公里的山坡后藏着它出生的河流,那里正是蜉蝣蜕变的时节。
至于这里?这里空无一物。
“也许我的友人是什么奇怪的虫子。”蜉蝣抽出空隙吐槽。
毕竟克莱恩是个人类,可不像它这样智能,难免会出一些奇怪的bug。
它心里记挂着这条提示,却依旧大步向前走去,穿过高而茂密的草丛,像人类那样挥舞着双手,驱赶前赴后继的蚊虫。
紧接着,花丛中盘旋着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花蚊子,精准地扒到了他的鼻子上。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对方似无所觉,用触须拍了拍的他的鼻梁,嘀咕着“怎么这么冷”,然后满足的在阴影处躺下,开始睡觉。
蜉蝣狠狠拉动右侧的短柄,于是克莱恩也配合的伸出右手。
它想要拍掉这只自来熟的蚊子,但最终却只是郁闷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去。
湖边坐着昆虫学家斯蒂亚诺。
她手中轻轻托举着博诺瓦,眼神专注,肢体僵硬,面无表情。
提起斯蒂亚诺,便不得不说罗塞尔。
每一只蜉蝣都知道罗塞尔,正如每一个细胞都呼吸空气。
三尾蜉蝣凭借肖似罗塞尔的长相而倍受尊敬,杰克逊因擅长罗塞尔发明的鬼步舞而扬名贝加尔湖,如果你的翅膀无法像罗塞尔那样优雅地抖动,每一只蜉蝣都会为此感到惊骇。
据说罗塞尔出生在安加拉河最温暖的流域,它的卵皮像成虫在阳光下的翅翼那样五彩斑斓,昆虫学家斯蒂亚诺也为它的美貌和才华所折服,每天都到水边去看望它。罗塞尔却对她手心那点可怜的饲料不屑一顾——它宁肯去和美貌的雌性厮混。
在一个阳光明媚,众人都情绪高涨的午后,罗塞尔死去了。
斯蒂亚诺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他为罗塞尔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保护它的子嗣。
克莱恩这样从高处注视了对方一小会儿,斯蒂亚诺似有所觉,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抬头看他。
“你好。”
他两边嘴角轻轻勾起,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