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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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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四丫——林四丫——”
“四丫——四丫——”
“四丫我是小花,我很担心你,你听到应一声——”
“别动。”纪敛芳正在专心给林四丫上药。
他在山里找到几丛艾草,挖出来嚼碎,敷在她后背的伤口上,再在里衣下摆撕下布条给她包扎。——反正这衣裳对她来说大得很,撕一点不影响。
纪敛芳上完药,递给林四丫几株艾草:“身上其他地方也敷一下,不要觉得伤口浅,就不当回事。”
林四丫默默穿好衣裳回身接过艾草。
林四丫话少表情少,可纪敛芳硬是从她眉眼间的细微变化看出异常:“怎么了?”
“有人在喊我。”
纪敛芳站起来查看四周,又侧耳听远处的声音,一片安静:“没人啊。”
林四丫:“在前面那座山上,快过来了。”
纪敛芳脸色微变:“这么远,你都能听见?”
林四丫点头。
纪敛芳:“都有谁?”
林四丫:“村里人,爹娘兄嫂,还有小花……”
纪敛芳敏锐地察觉出林四丫说到小花时语气中的眷恋:“小花是你的朋友?”
“朋友?”林四丫短暂地迷茫了一下,而后确定道,“是我的朋友。”
纪敛芳搭上林四丫的肩膀:“虽然是朋友,但这时不便见面,应该是他们带着村里人一起上来找我们了,我们先避一避。”
林四丫抬脚就要往豁口处走。
纪敛芳摇头:“现在是白天,他们人多,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坑,我们不能去。往南逃,再翻一座山。”
林四丫有些为难:“可是那座山我没去过,而且它又高又大,很危险。”
纪敛芳:“就是因为它危险,我们才能从中博取一丝生机。”
林四丫犹豫着点了点头。
纪敛芳弯腰脱鞋脱袜,把袜子递给林四丫,见她不收,强调:“不脏。你把我的袜子穿上,袜筒用草绳绑紧,再把裤脚盖上去在脚踝处绑紧,最后穿上草鞋,山上虫蚁就咬不到你的脚,也不能从裤腿钻进去咬你的小腿。”他已经注意到林四丫的脚上都是红疙瘩,全是因为她裸足穿着草鞋在山里走来走去的缘故。”
林四丫收下袜子,道谢后按照他的说法重新穿袜绑腿。
纪敛芳把脚丫子塞进鞋里,扳断一根树枝在前面开道:“小心毒蛇。”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纪敛芳突然出声:“你知道我是朝廷官员,对吧。”
他自顾自地分析:“两座山隔得那么远,你都能听见;而那条河那么窄,我和张千户的对话,在河对岸洗衣服的你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咱俩也是互相帮助过的交情了,你愣是一声不吭。看我在你面前演来演去,是不是很有意思?”
纪敛芳素爱调侃,林四丫却秉性认真。
他的话,要么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要么就当了真。
林四丫张了张口:“我……”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觉得好像没必要说。
“你不要生气。”
瞧她那模样,纪敛芳心底的一点点不快烟消云散:“我没生气。认识一下,我叫纪敛芳,你的名字?”
“林四丫。”
“真名字?”
“真名字。”
“嗯,我的也是真名字。”
既然他已经知道她知道他身份的事情,纪敛芳也就不再假装一副风度翩翩的做派,更加随意真实些。
这深山无半点人迹,高大的树木恣意生长,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无数不知名的虫鸟藏在两人头顶的树叶深处,没完没了的鸣叫,尖锐又急促。林四丫听觉敏锐,这些声音仿佛是在她脑子里不断炸响,震得她有些头昏脑胀。
脚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平地,纪敛芳走在前头,脚下用力,把及膝深的野草踩倒,踩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方便后头的林四丫走。
两人费了小半天的功夫爬上了半山腰。
纪敛芳转身问:“怎么样?还能听见村里人喊你的声音吗?”
林四丫摇头。
纪敛芳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地,示意两人暂时歇歇。
林四丫:“要是他们也继续往南找,我们怎么办?”
纪敛芳:“不会。越往南走,他们人多的优势就越小,他们不会冒这么大的险。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躲过这一轮搜查。等他们都下山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边,周俨带着将近一百的精兵和下水村二百多青壮年一起进山搜捕。有猎户引路,三百号人往山上一撒,很快找到了林四丫与纪敛芳躲藏过的深坑。
陈副将自请下坑,从底下带回染血的箭杆和箭头。
周俨看到断成两截的箭杆和箭头:“这是本将军射出的那一箭,已经有人替他把箭拔了出来。他就在山上,继续搜。”
周俨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那贼人挨了一箭,箭头倒钩锁在他的右肺,不应该还这么活碰乱跳,可以连翻两座山,分明是有人帮他。
想到这里,他对待林达延一家子越发没有好脸色。
要不是碰上这一茬,他早就能回去复命了。
找了一天,除了两人曾经待过的深坑,他们只找到南边下山的几枚脚印。脚印一大一小,是两个人的。
陈副将:“看样子,他们是往南逃了。将军,我们还继续追吗?”
周俨:“没必要,再往深走,我们这点人马容易被他逐个击破,到时候要吃大亏。我们下山。”
陈副将犹豫道:“可是就任由他继续往南逃吗?”
周俨冷哼一声:“他身负铁证,急着回京都复命,绝不会继续往南逃。我们就守在下水村,等着他自投罗网。他要是惜命不下来也行,反正只要拖足时间,那本账册也就没用了。”
陈副将领命。
众人连夜下山。
周俨让李副将继续在白水县城门口守着,自己则分派人马在下水村布防,堵死每一条离开下水村的路线。
林四丫和纪敛芳在半山腰等到天黑,搜捕的人果然没有继续追来。
纪敛芳:“我们回去,这里太危险。”
林四丫点头,跟着纪敛芳往回走。
天黑之后的深山处处阴森诡谲,丛林深处闪着幽绿的点点光芒。这个时候,纪敛芳反而不敢再用打草惊蛇这一招,害怕这些细微动静引来夜间捕猎的凶兽。
林四丫往前走了两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我们被包围了。”
按下瞬间的心惊,纪敛芳稳住情绪:“被什么东西包围了?”
“狼。”林四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空气中的味道,“很多很多的狼,在远处绕着圈慢慢靠近我们。”
纪敛芳相信林四丫的判断,她这样的天赋能力,比一般人更适合在丛林中生存。这小娘子身上有种野性,直觉敏锐,凶狠又天真,像只小狼崽子。
他问:“你身上有火折子吗?狼群怕火,我们点篝火,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林四丫从包袱里掏出一对打火石:“只有这个。”
纪敛芳皱眉:“打火石需要引子,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寻找枯叶。你先上树,挨过这个晚上。”
林四丫:“那你呢?”
纪敛芳:“我右胳膊使不上力,爬不了树。放心,不过几只野狼,我背靠着树干,它们奈何不了我。”
林四丫抿嘴:“我可以拉你上去。”
纪敛芳洞若观火:“你拉不动的。”
林四丫一整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又翻山越岭,的确已经使不出力气了。可是让她坐在树上看着纪敛芳独自面对狼群,林四丫也不愿意。
“我不上树。”
没等纪敛芳开口,林四丫说出第二句话:“你一个人在下面会死,但我想你活。”
两人对视,互相僵持着。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林四丫身上洒下点点光斑,夜晚的春风下光斑明灭闪烁,像是一尾尾灵动的鱼。
纪敛芳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定。他明白,她不会退让。
“好吧。”纪敛芳选择妥协,却又莫名觉得高兴,“那我们一起宰了这群畜牲。”
林四丫两眼弯弯,她也非常高兴,甚至有一点点兴奋。
“林四丫,我教你用刀。”
趁着狼群还在小心翼翼的收缩包围圈,纪敛芳决定教林四丫几招。他左手拿着树枝点在她的手臂上:“虎口紧贴刀柄,大拇指扣住四指下弯,不要翘起来,对战的时候容易受伤,轻则出血,重则断指。”
林四丫这柄柴刀是内弯的,而野狼捕猎是从远到近扑过来,对战时非常不利。纪敛芳告诉林四丫要学会躲闪,一刀下去不要过于用力,刀尖扎进骨头里拔不出来,反而收到牵制。
“躲过野狼的扑杀,刀尖对准它的腰,扎进皮肉里,手臂回抽,像剥皮一样划开它的身体。”
纪敛芳左手握着柴刀别扭地示范了几下:“懂了吗?”
林四丫点头。
看着林四丫兴奋地蹦来蹦去挥刀劈斩,纪敛芳眼底藏着深深的担忧。这一刻他难免有些后悔,若当初学的是双刀,今天也不至于要靠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丫头来活命。
纪敛芳精心挑选了一根树枝,让林四丫折断。这根树枝很长,上粗下细,但是枝头末端分叉极多,像是一条鞭子,又像是个大扫把。
纪敛芳制定好战术,并细细讲给林四丫听,直到她明确完全理解。
他道:“我再嘱咐你几句,狼的四肢矫健牙齿锋利,极擅长扑杀且能互相配合。你要万分小心,不能让它们寻到破绽。我会尽量护着你的身后,但你不要一心想着胜负,对战时离开我手上的树枝扫动范围。你一动,我就要跟着动,若是我的后背离开树,我就死定了。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它们,是坚持到天亮。”
林四丫点头表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