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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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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敛芳是被林四丫强行弄醒的。凭着强悍的意志力,他跟着林四丫翻过一座山,又在坑底全神贯注地等了一个时辰,这会子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昏昏沉沉间,他听到小娘子清脆的声音:“喂,你的箭伤要不要治?我可以帮你把箭拔|出来。”
纪敛芳醒神,随即拒绝:“这箭头上有倒钩,不能直接拔,得找个会治外伤的老大夫,把箭头捅出来,剪掉箭头,再拔出箭杆,最后上药。这样我的创口面最小,活下来的几率最大。”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
林四丫看得出来,这个人的伤再不治,就要没命了。
好歹是一条人命。
林四丫问:“我可以,你要不要试下?”
“你?”纪敛芳扯扯嘴角,“箭头卡在我的肉里,要从我胸前的肋骨间隙捅出来,不但需要极大的力气,还要又稳又准又快。小娘子,这玩笑并不好笑。”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
林四丫不爽,学他说话:“要么你就死在这里,要么就让我试试,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纪敛芳沉默,他不想死,也明白自己快到极限了。
半晌过后,他闭了闭眼,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附身趴在石头上,身体右半边悬空:“你试吧。”
林四丫走过去蹲下,扯开他半边衣裳,伸手去摸他肋骨间隙的位置。
“喂,不要占我便宜。”
林四丫辩解:“没有,我第一次,没有把握,先得找位置。”
纪敛芳脸朝地,让人看不清表情:“我知道,我是说找位置就找位置,不要乱摸。”
“你的肋骨要是跟猪长得一样,那我就不用乱摸了。”
林四丫按得很用力,指头深陷进肉里。她皱着眉看箭杆和自己手指,确认它们在一条直线上后,记住了这个位置。
纪敛芳半边身体悬空,支撑得很吃力。
林四丫怕待会儿一用力,直接把人给按趴下,连带伤口拉扯出一个深坑,那就不妙了。她单膝跪地,另外一只腿顶住他的腹部,右手握住他的右肩,左手握住箭杆。
她微微用力,搅动箭杆调整方向。
纪敛芳痛得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嘎嘣响。
林四丫感觉到很大的阻力,于是道:“你放松些。”
纪敛芳深喘了口气:“我也想,但这是身体自然反应。”
林四丫板着脸想了一会儿,突然附身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纪敛芳微微一惊。
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背上那支箭就稳狠准地捅穿了他的右胸,于两条肋骨间隙露出血淋淋的箭头。
林四丫看着箭头松了口气:“我骗你的。”
纪敛芳哭笑不得,他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血:“小丫头鬼主意还挺多。”
林四丫有些不安:“我,是不是没弄好?”
纪敛芳摇头,言语中满是畅快:“挺好,这次真要谢谢你,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一鼓作气,用柴刀割断箭头,再把箭杆拔|出来,来吧!”
林四丫把他翻了个面,两个指头小心翼翼捏住锋利的箭头,用柴刀割断。她再把他翻过来,一手按住他的后背,一手握住箭杆用力向上一拔,血就溅了出来。
纪敛芳捂着前头的伤口坐起来:“多谢,接下来我自己包扎就行。”
“等等。”林四丫打开包裹,从里面掏出一瓶小药罐,“我有药,可以止血,效果很好。”
纪敛芳自忖君子,尽量恪守男女之别。但这小娘子每每给他的‘意外之喜’,总是能让两人不得不更加‘亲近’,偏偏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他无奈道:“好吧,那就再麻烦你帮我上药,后背我够不着。”
林四丫嗯了一声:“顺手也给你包扎一下。”
纪敛芳没再拒绝。
他看着她那张凑近的脏兮兮的脸,无端生出些调侃之心:“小丫头,你知道不,就咱俩这肌肤相亲的程度,搁外头属于无媒苟合,要浸猪笼的。”
林四丫面无表情地涂药:“哦,我不想浸猪笼,所以我不会说。难道你想?”
纪敛芳噎住。
这小丫头还挺牙尖嘴利。
他有心要找回场子。
林四丫掀起他外头的纱罩衣,想在中衣上撕下布条来给他包扎。
纪敛芳拦住她:“等等,这是绸缎,止血效果不好。包扎还是得用棉布。”他的手从衣裳里面伸进去,拽出一角里衣:“撕这个。”
林四丫顿了一下,捏住他尚带体温的那角里衣。
纪敛芳嘴角微弯,目光戏谑,等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变色。
想在京都,哪个小娘子见了他不掩面含羞,偏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纪敛芳真就不信了。
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被他罩住。
只要他收拢双臂,就可以直接将人抱在怀里。
林四丫两只指头捏着这角里衣,从他深衣重叠的肌肤贴身处慢慢拽出雪白的一长条。她双手用力,将布条撕了下来。
纪敛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促狭之意顿消:“你的手上怎么有伤?”
林四丫把他的伤口包扎好,抓住布条两端在他胸前打结。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视之平常:“我爹打的。”
纪敛芳把衣裳穿好:“他为什么打你?”
“他想把我嫁出去换聘礼,我不愿意,他就打我,还说要把我卖给外地富商做妾,我就跑了。”林四丫平平淡淡地叙述。
纪敛芳皱眉:“你家很穷?”
林四丫摇头,又点头。
“什么意思?”
“我家不缺吃穿。我爹要聘礼,主要是为了让二哥进县学,多余的银子攒起来供他们赶考。”
纪敛芳听懂了:“怪不得你要逃出来。读孔孟圣贤书,行不仁不义事。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科考做官。”
林四丫没吭声,配不配她不知道,但是他们的确能科考。
纪敛芳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林四丫把药罐放在纪敛芳手上:“我替你上药了,你也替我上药吧。”她转过身准备脱掉上衣。
纪敛芳下意识想拒绝:“小娘子,这可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在林四丫的后背上,把剩下‘女子清白名节’之类的话咽了回去。
林四丫灰色的麻衣上有成片成片暗褐色的血。她两手扯住衣襟,正在尝试把粘在伤口上的衣裳往下撕,撕开的裸露的肌肤上,黒褐色的痂和鲜红的血混杂成一团,而她哼都不哼一声。
那一瞬间,纪敛芳意识到这位小娘子的不同寻常。
也是,其他小娘子知道自己所嫁非人,顶多哭闹一场,最后还是嫁了。
她,可是会逃跑的。
他压下起伏的诸多思绪,跨步上前挡住她的动作:“我来。”
纪敛芳小心翼翼地捏着她后颈处的领口,查看她的伤势:“你的伤口正在结痂,这么强硬撕下来,又会裂开。你有水吗?”
林四丫摇头。
纪敛芳用手腕触碰她的胳膊,松松地推动她让她在石头上坐下:“你等着。”
林四丫坐好之后,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动作,背后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正想回身看看,那人仿佛有预见似的:“不准回头。”
于是林四丫老老实实坐在石头上。
纪敛芳脱掉外边的鲛纱罩衣、月牙白的绸缎中衣,以及用双层细棉布缝制的里衣。他一只指头点在林四丫后颈,微微用力示意她俯身。
他裸着上身,双臂用力,将湿漉漉的中衣拧出的水均匀地淋在她的后背上,然后拧动里衣,直到她后背的衣裳全部湿透。
纪敛芳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伤口与衣裳的连接处有所软化,这才一点一点地把她后背的衣裳撕下来。
看到她后背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伤痕,纪敛芳沉下脸:“这也是你爹打的?”
林四丫嗯了一声。
“他这不是打你,是想要你的命。”
林四丫不奇怪,如果不是大哥拦了一下,她早就死了。
冰凉的药膏涂在她的脊背上,后面那个人的力道非常轻,竟让林四丫陡然生出一种被人珍惜的错觉。
“对不起。”
“嗯?”
“你逃出来是对的,我不该三番两次劝你回家,更不该嘲讽你说你逃家是在玩弄小把戏。”
林四丫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自己不在意,话到嘴边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于是陷入了迷茫。
纪敛芳挖出最后一点药膏涂在林四丫的后背上:“药没了,你的伤口还没处理完,待会儿我们上去采些药草。虽然没有你的药效果好,但总比不上药要强。”
他把自己的里衣递到林四丫眼前:“穿上吧。你的衣裳又灰又是血污,不能贴着伤口穿。我的衣裳虽然有点湿,但是干净的。”
林四丫拿着纪敛芳的里衣,低声道谢。
纪敛芳把中衣和罩衣穿好:“不用谢,你救了我三次,给件衣裳不算什么。”
林四丫把纪敛芳的里衣贴身穿着,外边再套上自己的麻布衣裳。他的里衣太大,自己的衣裳又太小,林四丫不舒服的动了动身体。
纪敛芳抬头看上面的豁口和沿着斜坡垂下来的藤蔓:“我们上去。”
林四丫应了一声,两只手握住藤蔓,抬脚就往上爬。
这个斜坡不算太陡,双脚踩在岩石上可以借力,但是如果没有双臂的力量,人就会往下掉。
林四丫很轻松地爬到上面,蹲在豁口前面朝下看,等着纪敛芳上来。
纪敛芳左手抓住藤蔓,右脚踩上斜坡。他右手试探着握住左手上面一截的藤蔓,左脚迈步往上踩。
胸口的贯穿伤受到牵扯,立即痛起来。纪敛芳不管不顾地用劲,往上走了两步。
然而血肉的疼痛可以忍,肺部的撕裂却让他止不住地咳嗽。
纪敛芳喉头腥甜,喷出一口血。
林四丫看得分明,这才想起来,他的右臂不能用力。
“喂!你别爬了,把藤蔓缠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纪敛芳没有推辞。
他后退两步松开右手,皱着眉缓了片刻,摸到藤蔓末端,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好了,你拉吧。”
林四丫两手齐齐用力,交替拉扯藤蔓。
底下的纪敛芳跟着她的节奏往上走。
到了豁口处,林四丫示意他把左手搭上来,握住他的左手将人拉出了地面。
纪敛芳道谢。
他已经意识到林四丫的非凡之处。
她的力气比常人大些,又做惯了农活,才能那样迅速且准确地把箭捅出肋骨间隙,又能把自己这个成年男人从坑底拉出来。
“小娘子,我记得自己昏迷前在骑马,怎么醒来就在山顶?我是怎么到山上的?”
林四丫不吭声。
“我是被你扛上来的,对吧?”
林四丫左顾右盼。
“我的脚尖上有泥土,手上有瘀伤,应该是你个子矮,扛我上山的时候不小心在地上磕到的。”
“我还会再长高。”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
纪敛芳笑了一声:“走吧,去找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