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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门前笑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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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岗避暑,茅檐避雨,闲来闲去几度。
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
昆州城许久未见这样的热闹了。半年前,不知何处来了两户人家,起初并不显山露水,只见来人收了城内两间铺子,后又没了动静。城内百姓也未成想到,两家人刚落下脚,就操持了一场婚礼。
“新郎官是个不知什么剑派的少侠,年少有为、仪表堂堂的。那迎亲的队伍,哎哟哟,阔气的很,一水的小伙子抬着轿子自这昆州城里走过,老婆子可真是开了眼咯!”
“就你眼皮子浅,那新嫁娘的哥哥是个顶富贵的老爷。若没有几分家底,谁能在城里连摆三天的宴席啊!”
“我说,怕是那皇帝老儿嫁公主,也比不上这等气派。我家那口子在山上修房子,听说啊,光新娘子的嫁妆就是满满当当七十二抬,打头的登了男方的府门,缀尾的还没进得城门口去。”
“去去去,就你你有吹的响,哪有这么多嫁妆,真当是神仙嫁女儿了。”
“那日我瞧的真真切切,占满了三条街的送嫁队伍,满城的人看到了,就你不知。”
街头巷尾仍沉浸在月前的婚礼中,那新人是一对神仙般的小夫妻,男也俊朗、女也娇俏,更不说这番隆重的仪式。
只是,这对小夫妻此后不常露面,城里的铺子也是另几个面生的小年轻在照看。不少人还在感慨,那日礼堂所见,怕是这辈子就只有一次咯。
流水般平淡的日子过去,不出两三个月,人们对这事的纷纷议论也淡了下去。再大的热闹也是别人家的事,自己的日子,每日的营生,总在继续。
至于大家口中热议的夫妻,便是伤病痊愈后的顾湘与曹蔚宁。
四季山庄几经修缮,终于有了个能住人的样子。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长居赛君府总不如回到自己家方便,温客行与周子舒二人一番合计,便带着几个孩子回了昆州。
鬼谷一战,终是在温客行的心里留下了遗憾,对于那场被搅乱的婚礼,他始终耿耿于怀。
阿湘是他最亲的家人,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为了这个妹妹,他可以将命豁出一半去。若是她这辈子都没个像样的婚礼,温客行怕是死都不能闭眼。
周子舒见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再想想他近来盯着小曹那别扭的眼神,早就瞧出来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阿湘虽然已经“嫁”过一次了,可因事所扰,并未拜过天地。
这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周大相公怎能不为他师弟排忧解难?转过天来,周子舒就寻了个借口,向小夫妻俩提了此事。
顾湘甫一听了直摇头,摆着两只手表示拒绝:“痨病鬼,不,子舒哥,我可不要!这上一次把我累了个够呛,还要准备第二回?这哪是让我成亲,这是逼我上吊啊!”
“胡闹!”
温客行一扇敲在疯丫头脑后。
“都是做人媳妇的人了,怎的成日胡言乱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大舅哥教训完妹妹,转头瞪了曹蔚宁一眼,“姓曹的,这婚礼,办不办?”
话里话外,不容人半分拒绝。
可怜的曹女婿被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张成岭还算机灵,在桌底踹了姐夫一脚,这没心没肺的大兔子还不知大祸临头了。
“温..温兄,啊不,兄长说的对,办,一定要办,我这就写信给掌门师兄。”
周子舒看看自己徒弟,再看看终于满意的温客行,端起手边小盏,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好酒啊,好酒。”
张成岭最近脑子开窍,说话也格外中听,“师父,这杯酒喝完之后,咱们就要喝上湘姐姐与姐夫的喜酒了!啊——”
不等这鬼机灵的小子说完,心中存着一股气的温客行便赏了这傻儿子一拳。
“张成岭!”
“是,师叔。”
四季山庄本代大弟子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但他又不敢顶嘴,只好乖乖认罚。
“你小子最近油嘴滑舌的,长进不小啊?”这话自温客行口中而出,听起来格外的古怪,“现在摆这聪明样子,当初我宝贝徒弟走的时候,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我……”
成岭想到了玉颜,又忆起当日她随七爷大巫离开的场景,讷讷不敢出声。
“你什么?你还有理了!”
温客行的扇子今日可太忙了,一会要打顾湘,一会又在主人的手里上下翻飞。仿佛他再不给自己扇一扇,就要被这傻小子活活气死。
周子舒仍端坐在桌前,一杯复一杯的品着佳酿,心里实是快忍不住笑意了。
“不是喜欢在桌子下面踢腿么?师叔我成全你。今日加练,流云九宫步五百遍如何,让你的好姐夫盯着你!”
说完,粉衣广袖的男人离席而去。
顾湘喊着“主人”“哥哥”的跟了上去,留下曹蔚宁与张成岭两个人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温今日真是…”周子舒见他走了,终于放声大笑,“你们说,他这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
一对傻子兄弟自然听不懂。
周子舒笑着摇了摇头,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注视着张成岭。
有些人嫁了姑娘,心里自然别扭。前些日子又因为玉颜与成岭的事,跟七爷打了许久机锋。偏偏你这个傻子又留不住人,让你师叔夸下的海口变成了笑话。
他发嫁了姑娘,七爷却带了孩子回家团圆。一日之内,手底下两个姑娘都跟人家走了,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周大相公但笑不语,他可不愿这档口上去招惹姓温的大炮仗,只能委屈徒弟了。
“为师的乖徒弟,去练功吧。”
张成岭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面色戚戚的走向练功场,心里反复想着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天呐,那可是五百遍。
他耷拉着脑袋自暴自弃的想,玉颜当初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啊!
一家五口开始了鸡飞狗跳的生活,阿湘与曹蔚宁的婚礼也在有条不紊的操办着。
张成岭近来被温客行盯着练功,每晚回到院子,累的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可惜心上人远在南疆深处,他便是累死,也得爬起来研墨铺纸。
至于这信能否顺顺利利地交到玉颜的手上,他心里半信半疑的,不敢打包票。
湘姐姐不过是嫁给了曹大哥,连四季山庄的院子都没出,师叔便成了这个样子,日日折磨弟子来撒气。推己及人,若是玉颜远嫁他乡,不知七爷与大巫会不会更甚。
南疆,可是有好多恐怖的刑罚。
他会不会被毒成瞎子、药成哑巴啊!
……
说罢四季山庄,再瞧瞧天高皇帝远的南疆巫医谷,此处的日子也称得上热闹非凡。
景北渊与乌溪的膝下统共只养了两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竟是全随了小王爷这幅德行样子,半点儿憨厚老实都没有。
赵玉颜不想回家的首因就是路塔。
虽然她成日里“傻子哥哥”的喊着,可这位南疆巫童却是个实打实的面傻心黑。
路塔年长于她,武力心智皆比她强上不知多少。又继承了七爷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性子,平日里没少招惹她。
偏偏赵玉颜被两个爹宠的无法无天,兄妹两个见天儿的斗法,搅的这小小的巫医谷像个热窑一般,没有一日是安生的。
“路塔!过来——”
景北渊被这又挨了欺负的小姑娘哭的没办法,将大儿子从乌溪身边招过来问罪。
“爹,我来了!”
这位南疆巫童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平日里全然不似他师父南疆大巫,总是笑眯眯的,看着便令人心生亲近,老觉得他是个忠厚的孩子。
“哼!”
赵玉颜的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气呼呼的冷哼一声,见路塔走进屋里,赶紧背过身去,不欲瞧见他那死脸。
景北渊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儿的头顶,示意她出门去,将两个见面便掐的魔星隔绝开来,也让他的耳朵清净一点。
“爹!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玉颜扑进七爷的怀里,干打雷不下雨的嚎啕着自己的苦,“自回了南疆我竟没有一日安生日子,不是被罚进蛇谷就是被拎进蛊房,我求爷爷告奶奶的让阿哥放我出去,他倒好,把我锁在里面了!”
小姑娘越说越气愤,拽着自己年轻俊美帅爹爹的大袖子就要揩眼泪,惹得景北渊心里直发毛,又不敢和她争抢,怕撕了这穿金织羽的外袍。
“我还不如在外头找个人嫁了算了,干干净净的逃出门去,给他留个清净的地方!”
眼见着姑娘越说越过分,景北渊一巴掌盖在了这不省心的丫头身上,“混说什么呢,我和你阿爸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你,嫁妆也从来没给你准备,死了这条心吧!”
又在胡说了,玉颜在心里默默的接着下茬,若是没给我准备嫁妆,那湘姐姐的嫁衣是从哪里来的?
平安如意两位叔叔都与她说了,那可是足足绣了两年才得的衣裳啊!王爷和大巫恨不能掏出两颗红心来,做成玛瑙珠子嵌在金冠上,只为给她世上最好的东西。
“总之…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这个“他”特指傻子哥哥路塔。
“好好好,爹替你教训他,成么?”
一场哭天抹泪,拉来两个人做靠山,赵玉颜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她恨不得马上站在路塔面前,唱上一出“狐假虎威”的精彩大戏。
南疆的日子在鸡飞狗跳中一日一日的捱过,这种勃勃生气也令心如耄耋之年的景七多了些乐趣。
至于乌溪,他没什么意见可发表。
全南疆都知道,他们的大巫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只比哑巴多了张嘴。尤其是到了那位中原来的小王爷身边,更是个“妻管严”的典中典。
“又是昆州的信?”
七爷看着这厚厚一封的信,心说张成岭这小子可真是执着,约莫一指节厚的信封,他这是写的起居注还是上表的奏折?
“说好了十日一封,我也不好意思骗两个孩子,拿给小丫头吧。”
他挥挥手赶走了阿奴依,只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这边景七刚处理了张小公子的信,那边乌溪也遇上了个难题。
“来者是太湖派?”
阿伈莱点了点头,他确定自己没听错,谷外那一队长长的队伍的确自称奉了“太湖掌门谢无恙”之命,还说是来给他们大小姐送东西的。
“让他们走吧,东西检查完留下。”赵玉颜从乌溪身后的隔间里走了出来,想来已经在里面听了许久,“问问队伍领头的人,若是他们掌门人有书信或传话,一并交给我就是。只一点,我不与太湖弟子相见。”
等在谷外的弟子接了回话,没有多做停留,谢无恙也没有什么书信传话,仿佛这长长的队伍从未来过南疆一般,安静的回到了中原。
太湖派在赵敬手下经营不凡,况且他还得了平城赵氏的五成家资。妻子李瑶的父亲官居浙西观察使,监管漕运水事,更是带来了百万钱财。
眼前上百车妆奁锦袱,都是赵敬与李瑶为养女积攒而下的嫁妆。
抛开赵敬与生父赵孚的关系,她想起了那个温柔慈祥的夫人。这位不过短暂相处了两三年之久的义母,给了她自小便没有感受过母爱。
谢无恙继承门派后,将这些东西分文未动的送来了南疆。不管前尘往事如何,赵玉颜在心底记下了这份情。
“你这位义父,也是出手阔绰。”
景北渊摇着扇子,在院中扫过一眼后走进了屋内。
“平安这几日回谷,先收进库房,到时让你宋叔帮忙清点吧。”
轻轻摇晃的扇子忽的停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自家姑娘的身边问到:“丫头,我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赵玉颜停下来手中翻阅单子的动作,靠近景七,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当年子舒将你送来后,我曾约他一起喝酒,他曾提了平城赵氏。”
这也是他看见了太湖派送来的财物才令他想起了那几句闲谈之语。
“听闻赵氏的祖宅田产无人继承,都被朝廷充了公,财产大抵也会被收归国库。平康将军赵孚是你生父,赵氏也不算后继无人。你若是有心收回那些东西,不妨去昆州找子舒聊聊吧。”
赵玉颜没有立刻应声,只说自己知道了,需要时间想一想。
“无妨,不过是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不必顾及我们的想法。”
大狐狸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那点事儿,摸着姑娘的头安抚到:“认祖归宗是人之常情,我和乌溪支持你。不要觉得爹爹会多想,你永远是我的小凤凰花。”
乌溪悄然站在了爱人的身后,朝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点了点头,“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我们永远支持你。”
赵玉颜心中盘桓了数日的念头终于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向两位呵护她、包容她、宠爱她的长辈磕了个头。
“女儿不日就出谷了,归期不定,也不知前路是否一片光明,只求问心无愧,向心而行。玉颜在此,拜别阿爸、跪别爹爹。”
景北渊与乌溪的故事早已成为了过去,现在的他们更喜欢隐居在这小小的山谷中,做一对恩爱的眷侣。
他们的恩怨情仇、腥风血雨早已随着时间而变成褪色的书页,滚滚红尘浮生,又该是一群年轻的孩子成为这江湖风云的新主角。
该放手了,该是让孩子们自由闯荡了。
玉颜的故事,等待着她自己书写。
又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紫衣白裳的姑娘在绵绵山岭中纵马疾驰。
她的前方,是北地的晋州城。
那个中了她凤凰蛊毒的小晋王,不知近来身体可好啊?这世上唯一能救他性命的人,正在朝着赫连翊“自投罗网啊”。
……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