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残魂 ...

  •   “不过是一座破庙罢了。”江晏清颇为动容,“你修行多年才得以位列仙班,何必呢?不值得的。”

      不值得吗?

      陆行止低下眼眸。

      当年倏与忽为中央之帝浑沌开七窍,却致浑沌死亡。①他作为天庭讼倌,不得已在襄城一役前被召回。岂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待他回到江梁国都,却发现大梁已亡,江晏清亦早已身殒于四年前襄城一役中。他在四海八荒苦寻整整两年,才将江晏清支离破碎的残魂收集。

      陆行止找到太乙真人,乞求他为江晏清重塑肉身。千年前商末周初,太乙真人就曾为其弟子哪吒塑白玉藕身。哪吒之母殷氏供奉两年,只待三年之期哪吒得以重生。岂料哪吒之父李靖砸庙毁像,坏了这桩大事。

      陆行止苦求得一泥身,将其藏于道观像内,却在将成之际步了哪吒后尘。只是来者并非托塔天王李靖,而是燕朝秦王。

      自得知燕朝狗贼屠尽梁朝江氏一族后,他便对燕狗起了杀心,只是碍于天条有令——神仙在凡间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伤及凡人性命。

      燕朝太.祖本是个出身草莽、被逼起义的粗人,阴差阳错先夺了梁朝都城,做了关中皇帝。他早年混迹江湖时在庙里算了一卦,竟算出个下场凄惨。燕太.祖盛怒之下杀了那卦师,被缉拿后本该秋后问斩,却遇上江晏清出生大赦天下,侥幸逃过死罪。

      但他始终记恨此事,觉得这些神佛鬼怪无非是些故弄玄虚、坑蒙拐骗的玩意儿。于是刚刚登基,第一道圣旨就颁布出去——焚庙灭神。

      陆行止特意选了一座位于西南秦地的荒凉道观,本以为灭神之火烧不到这儿,却忘了秦王乖张。

      秦王许是喝了酒,红着脸摇晃到道观前,瞧上了观里一位小道姑,想掳了去。陆行止出来和言劝阻,却惹恼了易怒的秦王。

      “给本王砸!烧!陛下有令——大燕沃土,不容神佛!”秦王指着破落匾额,“他妈的,一个破地儿,要什么道观?”

      元始天尊像破碎成片,藏在里头的泥身也随之化为齑粉。

      他猩红着眼,转头看向正打着酒味饱嗝的秦王。

      他早不该顾及天条,一味忍让逡巡……

      “讼倌昭苏,你可知罪?”万丈之外,神音降世。

      陆行止跨过燕太.祖歪躺在龙椅上的尸骸,仰首望着刺眼的神光:“昭苏无罪。”

      “你违背天条,擅自使用法术残害无辜、干预凡间之事。岂是无罪?”

      “他们绝非无辜。”陆行止一哂,“燕狗上位以来,江氏满门百人被虐杀,世间百姓无不怨声苟活者。燕狗,绝非无辜。”

      “放肆!”神明怒斥,“昭苏,你自行下凡轮回去罢!待你知错悔过,方可重回天庭——”

      云聚光散。

      陆行止自嘲一笑,捡起禁卫军落在血泊里的长剑,一剑、一剑地砍下燕太.祖的头颅。

      头颅离身,长剑落地。殿中已无陆行止身影,只留下暴燕一夜覆灭的传说。

      他转世成后梁英宗时,去见了女娲娘娘。

      “昭苏,你还想着为那前梁哀愍太子重塑肉身?”女娲温言问道。

      “是。”陆行止一双浓郁的眼眸藏在十二珠冕旒之后,“求娘娘恩典,赐小人一具泥人。”

      “何必呢?”女娲问道,“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你为了他被贬下凡轮回转世,本就不值当。人世间朝代更迭是常事,自会有明主出现拯救苍生。”

      陆行止抬头:“娘娘……小人今日所求,乃至百年前向太乙真人求恩,实则皆为私心。”

      女娲愕然:“哀愍太子身陨已百年,残魂气弱。来不及了……”

      ……
      “老神仙,想什么呢?”

      陆行止不自住低声念出:“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陆行止回过神来,仰头看见江晏清正弯着腰,一脸疑惑地打量他:“没事,没事。”

      “没想到短短千年,老神仙你就有秘密瞒着孤了。”江晏清佯装一副恼怒模样,“唉,果然时间能改变一切啊。”

      陆行止嗫嚅。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江晏清说——

      他想同江晏清解释他当年为何迟迟没有回来,想讲一讲一千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想和江晏清说……有一个人在这世间轮回漂泊,等了他千年。

      可他不敢。

      这世间很少有男子会对男子产生本该产生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他害怕待他表露心迹,江晏清会觉得恶心,会对他避之不及。

      他等了千年,才等来江晏清一缕完整清醒的魂魄。他绝不能再失去了。

      “好了。我还有正事要同你说。”陆行止岔开话题,从背囊里掏出一卷帛书,在案上摊开,“你可知太子府正在布告广招民间大夫医治太子之疾?”

      “有听过。”江晏清道,“好像求了很多年了,还没求到吗?”

      陆行止摇头:“太子之疾,非一日之寒。十六年前太子不慎落水,被内臣救起后便患上了心悸之症。按理来说这心悸之症久则半年即可痊愈,可不知为何太子之疾反而逐渐恶化,宫中太医乃至御医都瞧过了,均诊断不出什么。”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江晏清盯着案上那一卷帛书,“想治好太子?”

      陆行止又是摇头。

      “你既不想医好太子,又打听这么多做甚?”江晏清食指关节无声地扣了扣桌案。

      “倒也不是不想医好他。”陆行止道,“太子仁厚,若是日后做了皇帝,丰功伟业未见得有,但老百姓的日子定会好过很多。”

      陆行止从背囊里抽出一把折扇把玩,继续解释:“但我揭榜,目标并不是太子。”

      “那是谁?”江晏清被吊起胃口。

      陆行止将折扇往帛书上一敲,所指正是——

      “翊王。”

      江晏清挑了挑眉:“孤听市井传言,说这翊王是皇帝第四子,纪贤妃所生,非嫡非长的——你为何盯上他?”

      陆行止抖开折扇:“今上共有六子。太子体弱,恐时日无多;次子徽王是太子同胞弟弟,我不甚了解;三子早夭,五子天生异瞳被视为不祥,自幼就不养在宫中,六子太过年幼。至于这翊王,有才学,有能力,有宽厚之心却不像太子一样优柔寡断,亦有杀伐之胆,是个做皇帝的好料子。”

      “可这翊王好像并无夺嫡之心吧?”江晏清根据道听途说之辞揣测。

      陆行止笑夸:“真聪明。”

      “这倒挺新鲜。”江晏清觉得有趣,“孤头一次见身处权利漩涡之中却无心九五至尊之位的人。”

      “谁让他有个好大哥呢?”陆行止将折扇往“太子”二字上点了点,“这太子啊,对人好,尤其是对他的弟妹们。翊王之母纪贤妃,本来只是个入宫多年只承宠过几次的嫔,母凭子贵做了四妃之一,此后连带着翊王未再面见过今上。她又去得早,翊王那时才五岁。太子怜他爹不疼,又刚没了娘,便把他带在身边长大。”

      “翊王刻苦读书,为的并非有资本夺嫡,而是能更好地在太子登基后辅佐太子。”

      江晏清闻言想起自家那一窝妖魔鬼怪:“唉,孤当年对那群小兔崽子也挺好啊,怎么不见得有个人也像翊王这般呢?”

      陆行止知道江晏清那些年在东宫过得很艰难,并不想延续这个话题教江晏清惆怅:“但据我所知,这求医布告实则是翊王借太子之名张贴的。”

      “哦?他难道是想广招良医收入府中?”

      “太子早已放弃医治自身顽疾了,如今只是喝补药吊着一条命。”陆行止否认,“皇帝又不认为民间大夫能比宫中御医更可信。但宫中御医出诊都是给皇帝后妃们瞧病,病例少。对于太子这种罕见的症状,民间大夫可能反而更有期望一点。所以翊王只得自己越俎代庖一回。”

      江晏清赞许点头:“言之有理。诶,小神仙你还会医术啊?”

      陆行止睨视一眼:“我之前转世到一个医学世家里,跟着学了几十年的医术。”

      “那看来你来人间一趟,学了不少东西?”

      陆行止沏了杯茶,徐徐饮尽:“不止一趟,不过也算是学了不少。”

      陆行止说着站起身来,两指一并,口诀一念,把江晏清的魂魄收回葫芦瓶里。

      “老神仙,你怎么把孤收回来了?”话未说尽,一块布便蒙在葫芦上。

      “我要更衣。你等会儿再出来。”

      葫芦盖着块布蹦了蹦:“都是大老爷们儿害羞什么?实在不成孤转过身不看便是。”

      陆行止缄默不语。

      “也罢也罢。你快点儿吧,这葫芦里待得难受。”葫芦倒下身子在案上来回滚了几圈。

      未几,布被揭下,江晏清见陆行止原来一身黑色劲装被换成一件青白色宽袖斜襟袍,肩上斜挎一只药箱,手里攥着个布娃娃。

      “我这般装束不适合带个那么大的葫芦瓶。”陆行止解释,“你先到这娃娃里头来,正好有胳膊有腿儿的合你意。”

      江晏清还没骂出口,就在口诀声中进了一个圆手圆脚的娃娃身体里。

      江晏清从陆行止手中蹦到案上,左手叉腰,没有五指的右手一伸,指着陆行止:“老神仙,你还没经过孤允许呢!你这还不如给孤装进纸人里头,那样孤还能大半夜爬你床吓死你!”

      “你进了纸人里,我就没法子带你走了。”陆行止觉得江晏清这般模样很是可爱,忍俊不禁,“你这样我走到哪儿都能带着。”

      “孤要你带着做甚?”江晏清线缝的嘴角往下一撇。

      “你一个魂魄在外头会把人吓着的。要是待在葫芦里,万一葫芦被砸碎了,你魂魄又得飘走,让我好找。”

      “那那那,那你可以把孤装进其他地方啊,药瓶药箱不都成吗?”江晏清恨不得用一双豆豆眼瞪死眼前这只老王八。

      陆行止笑着将龇牙咧嘴的布娃娃拿起来,轻放进腰上系的小布袋里,食指按了按躁动着想出来的娃娃头:“好了,乖。莫乱动,会吓着人的。”

      江晏清“哼”了一声,一屁股坐进布袋,只露个娃娃脑袋在外面,心里诅咒陆行止喝水塞牙。

      陆行止出了客栈门,就看见在对面停着的太子府马车。车旁站着的徐安见人急忙迎了上来:“请问是陆大夫吗?”

      陆行止从袖中掏出先前揭下的布告:“是。”

      “小的叫徐安,是太子府的人。”徐安跟在陆行止身边,“殿下让小的带您去府上。”

      陆行止点头:“有劳。”

      客栈离太子府不算远,一刻钟便到。陆行止下了马车,抬头看着太子府的牌匾。

      “请吧。”徐安道。

      陆行止刚跨过大门门槛,就闻到一股药味,很杂、很难闻。

      徐安瞧见陆大夫皱了眉头,笑笑解释:“陆大夫,现在快正午了,是殿下吃药的时候,所以府里头药味浓。”

      陆行止笑着摇头:“无事。不过这药味很杂,应当不止一样吧?”

      徐安叹息一声:“是,殿下每日要喝上十几服药,光是正午就要喝上四五服。”

      这太子之疾,好像比他想得更为严重。

      “陆大夫,小的先去请示下殿下,请您在门外稍等片刻,小的马上就来。”行至正屋前,徐安拦住了陆行止,随即转身进了正屋。

      不过片刻,人便出来了,请他进去。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陆行止朝帷帐一跪。

      “免礼。”床边坐着的妇人开口道,“大夫,你速速来瞧瞧。”正是太子妃。

      “是。”陆行止又跪到床边,将一只从帷帐内伸出的枯黄手腕轻放在小枕上。

      “如何?”太子妃愁容满面,“大夫可瞧出什么?”

      “宛娘,你现在去瞧瞧我的药煎好没。”帐内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太子妃不甚愿意现在离开。

      “去吧,这儿还有徐安呢。”太子道。

      待太子妃离开正屋,太子开口:“大夫见谅,孤实在担心会把太子妃给吓着。她胆子小,禁不起吓。孤的身体怎样,你照实说吧。无论如何,孤都不会怪罪于你。”

      “殿下,草民私以为,这绝非心悸余症。”

      躺在榻上的太子忽地睁开眼睛,费力坐起,揭开帷帐,低头看着跪在床边的陆行止,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草民以为,是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