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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回 病沉珂诸葛托后事 梦知交刘备引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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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诸葛亮病得昏昏沉沉,眼见不好,急得姜维满嘴燎泡,日夜在塌边服侍,一应饮食起居皆亲拿亲送,仔细用心不是旁人能比的。如此一连几日下来,却总不见有好转,饮食也少了,说话也懒怠了。姜维眼见如此,却也无法,只是暗自垂泪。
一日,姜维至诸葛亮塌前问安,却见诸葛亮歪在塌边,看颜色清明了不少,不觉大喜道:“丞相可是觉得好些了?今儿个倒有精神,用过饭了么?才将好些,还不该这样空坐着劳神,不如躺下罢。”说着,又转头问左右传了饭没,左右皆说没有,立时便教人准备些稀粥素菜送来。那孔明见他喜得这样,倒不知觉,只拿手虚虚的一摆,徐徐地道:“别忙乱了罢,这会子,我也吃不下。”姜维听了,不觉又掉下泪来,只握着他的手哭道:“今儿还粒米未进,昨个儿吃了点子稀粥稀菜的,没过半晌也都吐了出来,如此油盐不进的那哪行呢。”孔明只不答话,只伸手指着案上,姜维见他这样,想是要案上往日所著书籍典藏,便一一拿了来。那孔明便道:“我是不中用了,你对我这样,想来也可怜,只得相识恁短时光,便就要撒手去了。我的心,你最知道,往日里人家看我怎么样,总以为家大业大,再没有吃光用尽的一刻,殊不知这些年咱们为着一家子体面,陪送进去多少的算计和心血。这些事,别人不知,你最清楚。如今我也不说别的,我竟去了,也算是熬到了尽头,苦海得脱了,只可怜你,跟了我这些年岁,临了了掉进这阴沟里。”说着,也哭起来。姜维见他伤心,只一心想劝他,可眼见他作此悲声,自己如何不伤心,早已哭得不象,只含泪道:“丞相说这话作什么。我能跟着丞相,是我的造化,再别说什么阴沟不阴沟的,纵使这些年家道艰难些,也还支撑得住。况且素日里丞相对我怎样,外头人对我怎样,我又不是胡涂人,早看得仔细,我若不知足,也不教我成个人了,哪里有甚么委屈不委屈的。”诸葛亮道:“你一向这样和顺。我也知道,你是那头过来的,比不得家生子,做事总留个小心,这些年,你在我身边,还得有个照应,若我不在了,只恐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也罢,如何能虑到那样长远,我这里没有别的,只有二十四篇著书,皆是我平生所学。我想着素日跟我的人里,皆不比你明聪,也都不似你那样尽心,就是传与他们,恐怕也是糟蹋,还得是你收了去,才最妥当,你可要仔细研磨,以后我不在了,还要自个儿保重。”姜维含泪接了。诸葛亮又道:“除却这些书外,我还有一‘连弩’之法,并无人可传,亦从不曾对人提起。今日我将这妙法画成图本,一并托付与你,你可以依法炮制,将来想必也有用得上的。”姜维亦流泪收了。正说话间,只听尚书李福受命前来问安,便叫了他进来,又说了后主的好一番话,无非甚么幸自珍重之类。诸葛亮便道:“是我福薄,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却是再不能够了。我死后,诸君还要竭心尽力,共同辅佐陛下才好。我之前用过的人,必是有些好处,我才肯用他的,故而不可轻易废弃,我先前用过的东西,有些好的,你们拿去,散给众人,虽说不是什么矜贵东西,到底留个念想,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了。”李福领了言语,见他颜色这样,知道已是回天乏术,忙慌地辞去,向后主复命去了。
诸葛亮见他走了,强支起身子,一一调度完军中诸事,又命人推了出去观遍各个营寨,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道:“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一语未毕,竟昏厥过去,姜维忙仍将他转回帐内。
回至帐中,病转深重。原来那诸葛亮此时已是七魂去了其六,早是行将就木之人,只胸中尚有一丝臆气,盘桓已久,不肯就去。众人见他病得昏沉,不能言语,皆在一旁默默垂泪。恍惚间,诸葛亮只见一人提灯走进来,渐近床前说:“孔明,你可教我好等。”诸葛亮奇了,魂魄已出,只呆呆地问道:“你等我作甚?”那人笑道:“当日你我可是许了的,如何便忘了呢?”诸葛亮听了,自在口内咀嚼此语,忽觉前尘往事皆如流光溢彩,又似过眼云烟。愣怔半晌,方道:“是了,是我迷了,如今,是你来寻我了。且略住住,方才我听李福回来,又有话说,我且跟他说了话便来。”谁知那人并不听他分辨,只握住他的手,道:“孔明真是个痴人,你本不是这儿的人,原是为了我才在这里磋磨,如今我等在这里,为的就是替你引路,你还该随我去就是了,疏不闻‘儿孙自有儿孙福’,又哪是我等能计算筹谋的呢?”一面说,一面拉着他向外走去。那诸葛亮恍惚间哪里就肯,慌忙挣了说道:“实是为了故人所托,一夜都不敢忘的。就一句话,且教我交代一句话,再走不迟。”那人听他如此说,只得叹道:“真真是‘卿卿为故人,故人为卿卿’,现今故人就在这里,如何又到别处去寻?也罢,我既于此提灯候你十余载,也不在这朝朝暮暮。”说着,竟松手放他去了。
那诸葛亮正挣扎,恍惚间烛影摇晃,似乎是个亲切脸孔,正自纳罕,忽又听得姜维的声音传过来,问说:“丞相醒了?方才说的是什么?”这才一时苏醒过来,复又想起梦里的情形,竟不觉落下泪来。李福见他醒转,因身上有陛下所托,实在不敢耽搁,忙上前道:“丞相睡着,本不该打搅,只是李福奉天子命,有话要问丞相。”诸葛亮并不答话,李福便赔笑道:“并没有别的话,只一句要紧的,陛下托我来问:丞相百年之后,可要怎么处呢?也还该指出一个人来。”诸葛亮怔怔的,半晌才虚虚地说出一个名字:“蒋公琰。”李福又问,诸葛亮只得又道:“费文伟。”再问,诸葛亮便不言语。原来忽地一阵风来,将那帐门掀开,隐隐约约灯火明灭,似乎有人,诸葛亮遥遥望着,心里又是惊奇又是熟稔,心思早不在眼前。众人看他这样,皆不解其意,也不敢作声,独李福一个急得无可无不可,还要往下问,却只听诸葛亮幽幽地答了一句:“这下,可真该去了。”说着竟笑了,众人皆疑惑,待要问时,早已没了气息。
有道是:
提灯已忘前尘事,何来烛火照此心。
三途河畔逡巡过,天下独我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