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哪里》谷泉yky

43、如果有如果，我们还会珍惜吗

　　袁紫蕙要结婚了。
　　在我们毕业的两年后。
　　在袁野离开我的一年后。
　　在尹松披上小棉袄、荣升为爸爸的半年后。
　　婚礼的前一晚，袁紫蕙家里住满了三亲六故，她被挤得没地方睡觉，就来我这里蹭宿。
　　现在，我们的二楼可热闹了。走廊里拉上了晾衣绳，晾满了小孩子的衣裤，角落里还堆满了各种婴儿车，似乎空气里都弥漫着婴儿的奶粉味道。
　　自从尹松的媳妇儿来到这里后，就喜欢上了这里。她说：“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黑、这么静的夜空。”我们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到镇里闲逛，也不知道巴掌大的小镇有什么可逛的；等我们忙完了，她就和尹松黏在一起有说有笑，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尹松不再让她一个人出去，但是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带着她散步，因为她想要顺产，想要等宝宝大了，一家人去海边，穿美美的比基尼。
　　那是一个不太知道烦恼为何物的女孩，她不去想她和尹松一无所有的境地，而是享受当下。因此，即使到了生的那一天，听见产房里传出来的阵阵哀嚎声，她也毫无畏惧：“怕有什么用？怎么都得生出来，总不能一直放在肚子里。”然后大口秃噜着尹松买来的面条，继续说：“没听医生说吗？趁着不怎么疼的时候得赶紧吃，等开到六指的时候就疼得吃不下东西了，最后就没力气生了。”皮实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城市里娇生惯养的独生女。
　　坐月子是回春城家里做的，原本也是要留在春城带孩子的。可是刚一出月子，就迫不及待的要尹松给接了回来。而且是自己带孩子回来的，完全不用老人。你若问她自己能行吗？她就指着桌子上的一摞书说：“照书养呗！”
　　我和袁紫蕙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这样下意识地看了两眼，就把尹松这不寻常的一年看完了。原本是想要进屋看看孩子的，但是看他们房间里的灯关着，估计已经睡下了，就蹑手蹑脚的来到我的房间。
　　“哇！李春天，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桌酒菜。说是酒菜，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箱啤酒，各种麻辣鸭货，一饭盒花生米，还有一饭盒拍黄瓜。
　　“我想着城市里结婚前不都是要搞个‘婚前单身夜派对’吗？在这儿，单身夜是弄不了了，陪你喝点还是没问题的。”
　　“有心了。”袁紫蕙夹了一块黄瓜说道：“我猜，就这道菜是你做的吧？”
　　“嗯……我去熟食店买鸭货和花生米，求老板娘给我拍了一个黄瓜……”
　　袁紫蕙一脸无语，“谢谢你毫无诚意的晚宴。”
　　“诚意不重要，开心最重要。”我拿起方便筷粗的一头顶在啤酒瓶盖上，用力起开一瓶递给袁紫蕙。
　　袁紫蕙接过，说道：“还是李老板爽快，直接对瓶吹啊！”
　　“用杯子不还得洗吗？麻烦！”
　　“我可跟你比不了，最多三瓶，我明天还要美美的做新娘呢！”
　　“放心，耽误不了你的好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和袁紫蕙推杯换盏，从初中聊到高中，从高中侃到大学，大学……绕不开的话题。
　　“紫蕙，你真的不会留恋吗？真的放下所有的过往了吗？”
　　袁紫蕙脸颊微红，看得出来，她似醉非醉，恰到好处的把自己喝到了微醺的状态。“你放不下，是吗？”她所问非所答。
　　我摇了摇头，“我放不下，袁野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因为他爱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被逼到日本去，也就不会落得这个凄惨的下场。”是的，如果当初，我能和他站在一起反抗他的父母，故事的发展可能不会那么充满悲剧色彩。我们可能依旧相爱，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分道扬镳，但是不管怎样，他肯定会好好的活着。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他和袁野恰恰相反，他除了爱我，不会为我做任何事，所以，我放得下。”
　　“你恨他吗？”我想袁紫蕙应该是恨姜杉的，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姜杉塑造成一个见不得光的、遭人唾弃的情人，她怎么受得了。
　　可是没想到她竟摇了摇头，说：“我不恨他。爱和恨都意味着放不下，而我是真的放下了。”
　　“心口如一吗？”我不置可否。
　　袁紫蕙点了点头，“因为我也是，除了爱他，什么事也不愿意为他做。”
　　我有些不明白。
　　“相爱的两个人，必须要学会为对方付出，这段关系才会更持久。”
　　我喝了一口酒，“你们这些学文科的，就爱文邹邹。”
　　“这么说吧！远的不说，你看隔壁，”她指着尹松房间的方向，“尹松的媳妇儿，咱们公认的好女孩、好媳妇儿、好妈妈，你看人家的条件，怎么也能找一个比尹松条件好的吧！可是她偏偏就找了尹松，没房没车没存款。因为什么？因为爱情。她不顾一切地从春城跑到这个不起眼儿的小镇上，这就是她的付出。尹松呢？没买车没买房，一分钱没花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也许你会说尹松好福气，可是你细想尹松就没付出吗？自从孩子满月抱回来以后，洗衣服做饭刷碗带孩子遛弯还得正常工作，咱就说现在有几个男的能做到？”
　　尹松确实是这样，只要稍微有一点空闲时间，就马上往二楼跑，就差是不能喂奶了。
　　“所以呀，你看人家小两口，互相付出，人家就很幸福。而我和姜杉呢！他放不下他的‘皇位’，我放不下我的尊严，我们都是利己主义者，怎么能在一起呢？再说你和袁野……”
　　“你别说了！别说了！”
　　微醺的女人也挺可怕，总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干嘛不说？我们都说完了，偏偏你说不得？你知道你和袁野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不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和袁野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袁野太无私了，而你，太自私了。袁野为了照顾你的感受，什么事都可以做，你不想他留在国内，他就出国了。”
　　“你不懂，你能看着姜杉跟他妈妈反目吗？”
　　“我能！”袁紫蕙斩钉截铁，“我就是要姜杉在我和他妈妈之间做出选择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选我。”
　　“我做不到，我爱袁野……”
　　“不不不！”袁紫蕙马上制止我，“你和我一样，你更爱你自己。不同的是，我很清醒的明白我的自私，而你的自私，则披上了无私的外衣。”
　　也许手机前的你们可能不会理解，我们聊得这么肆无忌惮，就不怕下一秒会打起来吗？如果你也有一个十几年的好友，她（他）陪你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忘的那一段经历，历经风雨，身边早已物是人非时，你们还能拥有彼此，这时候必然时到达了无话不谈的境地，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会起争执。更不用担心我们会反目成仇。
　　“是的，我以为我是为他好，实际上是自己不想承担他留下来的责任。”这是在那场地震以后，我相通的，我的自私和懦弱，害了袁野。
　　“春天，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即使当初你和袁野一起反抗他妈妈，也未必是坏事。当初袁野坚持学农，他妈妈不也是没把他怎么样吗？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我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要姜杉做选择的。因为我知道，他喜欢的明德，不会因为他娶了我而落入别人之手。”
　　“也许吧！如果当初我能再坚持一下……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如果有“如果”，我们还会珍惜吗？”所以，我会珍惜袁野，即使所有人都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但是在我心里，他永远活着。和我一起成长、成熟、然后变老。
　　“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我很珍惜，很珍惜我和陆苇的这段缘分。”
　　“话说回来，你和这个陆苇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呢？”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袁紫蕙看了看表，快11点了，“过几天吧！等我们忙过这一阵，我慢慢讲给你听，睡觉吧！我可不想顶着一对黑眼圈做新娘。”
　　我们简单的收拾了残局，窝在我的床上，睡前的最后一点八卦，“陆苇的家在春城，圈子就那么大，你就不怕姜杉来捣乱吗？听肖岩说他最近从美国回来了。”
　　袁紫蕙眯着眼睛，“不会的，他父母不会让他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的。”
　　就这样，第二天的袁紫蕙，穿上了最美的婚纱，挽起了最美的长发，做了陆苇眼中最美的新娘。就像袁紫蕙说的那样，姜杉没有来。虽然我们预测，他很可能是知道的，松大同届的那些同学，总有好事者愿意去传播这样的消息。
　　看来，袁紫蕙是真的放下了。
　　一年前，陆苇的父母给他们在安平买了一套房子。三天后，所有婚礼的流程都走完以后，袁紫蕙夫妻二人在这间房子里请我吃了一顿饭。
　　“这些都是陆苇做的，”袁紫蕙指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有些得意的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这时候，陆苇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鱼从厨房出来，“让开一点，别烫到你们。”
　　三人落了坐，陆苇举杯：“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感谢李春天李老板对我们婚礼的大力支持和帮助。我干了，你们两个随意。”
　　“呦呵！堂堂人民教师官腔这么重！”
　　“他看见你有点紧张，平时不这样。”袁紫蕙很自然的打折圆场，“来，尝尝这道菜。”她指着一道虾仁腊肠炒西蓝花说道。
　　我顺势夹了一块儿虾仁放在嘴里，好吃，清香甜脆，不禁夸了一句：“好吃！”
　　袁紫蕙笑笑：“说得好像是你第一次吃似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我说懵了，看着他俩似笑非笑的样子，怔怔的问了句：“难道……不是吗？”
　　袁紫蕙不紧不慢的说：“我说过，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