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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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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的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可是,生活还要继续。时间不会顾及你的喜怒和哀乐,它就这样争分夺秒的流逝着,妄图治愈一切因分离造成的伤痛。
袁野走后,我一直窝在家里,村子里又开始了各种闲言碎语。
“李家的丫头咋还不出去找工作?”
“出国没出成上火了呗!”
“啥家庭呀?还惦记出国,一点也不心疼她爸妈!”
“上大学有啥用?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当初在家种地,还省得花那么多钱!”
“人家在大学学的就是种地。”
“种地还用上大学?”
……
我能感受到父母所承受的压力以及他们表现出来的无奈,明明这几年的大学读得挺用功的,咋就找不到个工作呢?
他们不知道袁野的存在,不知道保研的事情,只知道一个想出国的女儿最后没出去,整天窝在家里唉声叹气。或许是在心里暗暗埋怨父母没有本事,什么都帮不上她。所以,即使心中有很多的疑问,他们也不敢问出口。
袁野走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我不敢接。后来,电话不打了,改成在□□空间里留言,告诉我他今天吃了什么饭菜,见了什么人,心情怎么样。我很想回复他点什么,但是耳边总会想起他妈妈的“嘱托”:以后不要再联系袁野,让他死心,放了他。
我也会偶尔的叛逆,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和他说几句话?就算不是恋人,总归还有同学情谊,我哪里有那么重要?说一句话就会害了一个人?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因为我害怕,我说出去的话,会是:袁野,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了。
高杨来看我。
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在忙着看水。村子里有一座大水库,滋养着这一带上万亩的水稻田。但是因为河道都是原始的土水沟,蓄水功能差。有时候上游的水还没流到下游,就渗得所剩无几了。所以春天泡地和夏天养地的时候,每逢水库放水,各家各户都会守在自家的田地旁,水流一到,马上掘开田埂,灌入流水,尽量地保证田里供水充足。看水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你不知道水流会在什么时间经过你家的田地,所以,你必须没日没夜地守在田间地头,饿了,吃点干粮;困了,过冬的破棉大衣铺在田埂上眯一会儿,千万别睡着。睡着了,截不住水流,就便宜了下家,这一宿的罪算是白遭了。
高杨就是这样在田里熬了两个通宵,然后在家睡到日晒三杆,才来找我。虽然这两天的煎熬让他看上去憔悴很多,但是精神很好。
“春天,我要去街里买点农药,你要不要跟我出去散散心?”
我原本是没什么心思的,但是一想到回来之后还没见过袁紫蕙,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于是应了高杨。坐上了他家的半截小货车。高杨家原本是村子里的大户,家里货车、四轮农用车、小汽车一应俱全,因为这场变故,小汽车不得不卖掉抵债,所以现在出门,连一个像样的交通工具都没有了。
高杨讪笑着说了句:“过几年,买辆更好的。”
“我相信你。”
一路上,没什么话说。
“春天,那个人的事,没跟家里说吗?”
“没有。”
“现在村子里说什么的都有,你跟家里解释解释,他们心里会好受一些。”
“没必要了。”
我明白高杨的意思,如果我跟爸妈说了袁野的事情,他们就会理解我现在的难处,免得他们胡乱猜忌外面的闲言碎语。可是到了这种境地,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现在的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没能让女儿出国,如果知道我和袁野的事情,肯定会更自责,连累了女儿一生的幸福。虽然这些跟他们毫无关系,可是他们一定会特别不安,还白白连累了袁野的名声。
见到袁紫蕙的时候,相顾无言,我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明明姜杉和袁野不是一样的人,我们却还是有了一个同样的结局。
在袁紫蕙的小屋里,她递给我一份文件:“兰河县教师招聘考试面试通过名单”。我在安平镇第五中学语文教师那一栏看到了袁紫蕙的名字。
“松大毕业生,留在春城都已经是最后的选择了,现在回到这个小镇上,你甘心吗?”我问。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是一个挺没追求的人,没想过去大城市闯荡,就想留在春城,找一份喜欢的工作,嫁一个喜欢的人,过安稳的小日子。可是现在,我不能留在春城了,那里有太多我不愿想起的回忆,我只想留在家里,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你真的能放得下吗?”
“挺难的,三年多的感情……但是,我和他,太不合适了。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俩,都是爱自己胜过爱对方的人。我们都不想为了彼此而牺牲自己。我现在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他妈妈第一次反对的时候就选择分手。如果那个时候就分开了,可能还会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不会像现在这样闹得这么难堪。”
“那个时候姜杉为你反抗了他妈妈,你怎么会选择分手?其实我觉得,姜杉是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再坚持一下,委曲求全,没准你们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春天,你不懂所谓的豪门规矩。你知道那个被姜家认可、做了一年姜杉名义上的未婚妻的女孩吗?”
我摇了摇头,那是我没接触过的圈子。
“郁氏集团的千金,据说她从小就爱慕姜杉。为了两家的利益,明知道姜杉不喜欢她,也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起。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尚且要委曲求全,何况我不过是他们眼中的野丫头。我过不了不被尊重的日子,如果不分手,我在春城、在姜家的社交圈子里,永远都是一个一心想嫁入豪门破坏姜郁两家联姻的第三者,所有人都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我,侮辱我,可能等不到姜家的认可,我就会抑郁。”说着,她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看着我,问道:“袁野和姜杉不一样,你们怎么也走到这一步了?”
“他妈妈说得对,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我会毁了他的。”
“不论是太爱自己还是太爱对方,都不得善终,到底什么样的感情才能天长地久?真没想到,我们从安平到兰河,又从兰河到春城,最后回来的,还是我们俩。”
是啊!兜兜转转,最后留在身边的,依旧是故人。这结局,又让人伤感,又让人欣慰。
又过了好些天,在我看完袁野的第23条留言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比激动。会不会是袁野?他会不会换号码了?不会,这不是国际长途。说不定,他从日本回来了?他如果为了我从日本回来,我该怎么办?
内心无比忐忑,接电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喂?你是?”
“我是肖岩,还记得我吗?”
肖岩?没有印象,“你打错了。”有些失望,刚想挂断电话,那头赶忙补充一句:“我是企管系的肖岩,咱们一起上过英语课!”
和企管系上英语课?我仔细回想了一番,那是大一的事情了,太遥远了。也终于对这个企管的班长有了一点印象,那个有些自负的男孩。
“你找我有事儿?”
“我在你家的村子外边,不知道你家具体的位置,你可不可以来接我一下?”
“你……在我家村外?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没错,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有些糊涂,起身出门,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
果然,在村西头的小路边,看见了肖岩。如果他没有事先告知,我绝不会认出他。
“你是肖岩?你怎么会来这里?”
见我对他十分陌生,他不免有些失落,“我听袁老师说,你没有和袁野走。”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我现在是企管系的辅导员,和你们系的辅导员比较熟。”
“辅导员现在都这么玩忽职守的吗?随便泄露学生的隐私。”
“我跟他说,我打算追你。”
气氛有些尴尬。
“也许你不记得了,三年前,我就跟你表白过。我知道我这么说会让你很讨厌我,但如果我不说实话,你就会怀疑我的来意。我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看看你,袁野的离开,一定让你很难过吧!”
所以,这个人是来看笑话的。我想起了三年前“昨日重现”的那个晚上,但我忘记了我和他之间所有的对白,只清晰的记得袁野出现以后的尴尬场景。所以,在我心里,那不过是他向袁野的再一次“宣战”,无关感情。
“我不难过,是我让他走的。”
“我不明白,你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放他离开。”
“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明白。”
他一时语塞,没再说什么。
我看了看时间,说道:“你要是现在回去,坐火车是不行了,可以到兰河县坐客车。”我看着他身后那条通往小镇的村路,这条路足有七八公里,走回去还是挺累的,继续说道:“我帮你叫车吧!”于是翻开手机通讯录,找镇上的出租车电话。
“不用了,我刚刚留了电话。”
“那好,要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了。”
我没想到我离开以后,他会远远地跟着,知道了我家位置。我更没想到,随后的几天,他会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这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李家的丫头,没找到工作,却先带回来个对象。
爸妈看着眼前这个长相周正,彬彬有礼的男孩,很是喜欢。了解到他的家庭情况以后,更是喜不自胜。农村的土丫头找了个城里的帅小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
村子里有了新的话题,看看人家李家的丫头,到底嫁到了城里,听说男方家里是做买卖的,有钱,当真是考得好才能嫁得好。前几天还被她们贬得一文不值,现在我就突然麻雀变凤凰了,实在是可笑。更可笑的是,我爸妈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的准女婿,两天上了三次街,大包小包的瓜果鱼肉堆满了冰箱。
但是我很生气,或者是愤怒。我的袁野都没享受过的待遇,却被这个“无耻之徒”捷足先登了。心情极度低落,不想在家里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于是独自一人到村头的小路上闲逛。
小路两边的水稻郁郁葱葱,田间地头偶有劳作的乡民,趁着傍晚天气凉爽,修剪田埂上的杂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逸涌上心头。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嘈杂,这个小山村,几十年如一日的宁静祥和。“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很享受眼前这如诗如画的一幕,脑海里不经意间冒出了那个梦,那个名叫袁野的男孩的梦。
“春天!”这时候,高杨从田里出来,喊住我。
我回过头,笑着向他招手。
他在路边的水沟里冲洗着满是泥泞的靴子,然后叫我一同坐在水沟旁的水泥管道上,“坐下来,歇一会儿。”
我笑着说:“行,陪陪你,反正我也不想回家。”
“他不是那个人,对不对?”
我从未跟高杨提过袁野的名字,所以高杨一直称呼他为“那个人”。
我点了点头。
“他一直赖在这儿不走,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回春城。”
“回春城?干什么?”
“我早晚是要走的,不能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读了一回大学还找不到工作,我总得养活我自己。”
“我支持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先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那是自然,我不会跟自己哥哥客气的。”
“哥哥!”高杨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哥哥挺好,哥哥是一辈子的事。不像……”
他后半句话虽然噎了回去,但我仍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有些难过,说说笑笑的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我有时候就在想,”不一会儿,高杨继续说起来,“如果当初我不跟你较劲儿,而是帮着你出国,就用不着立春拿出那么多钱,他就不会被逼走,你也不会和那个人分开,我家的钱也不会被骗光……如果一切能重来该有多好!”
我转过身看着高杨,他望着远方,显然,他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回忆,或者说是他臆想中的美好未来。经过这些事,他确实变了很多。不再向从前那样天真执拗,而是多了一份洒脱。村子里的人都说,现在的高杨,比以前活泼多了。
“别想那些‘如果’了,如果有‘如果’,我们还会懂得珍惜吗?”
第二天,高杨又开着他的小货车,送我和肖岩去了火车站。这一次,爸妈是笑着送我们走的。他们以为我在春城有了依靠,我也放弃了解释的权利。不管我解释什么,肖岩总会想办法圆到他想要的意图上来。总之,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袁紫蕙已经开学了,和自己的父母做了同事,担任初一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老师。因为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外出学习,她还做了那个班的临时班主任,初一新生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要做,忙得她不亦乐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请了个短假到火车站送我。
她见到肖岩很是意外,因为姜杉的关系,她和肖岩也算是老熟人。只是他们俩谁都没想到会在安平遇到。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各自心里都明白对方的过往和处境,多余的话不用说太多。
肖岩说他要去外面的超市买点吃的,我和袁紫蕙坐在小小的候车室里,开始最后的话别。
“他们系的活动我参加过几次,那几年,这个肖岩是有女朋友的。现在又来追你,我真的是有些信不过他的人品。”
“他的人品什么样跟我没关系,到了春城就分道扬镳。”
“那就好,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袁野曾经有一个梦想,他想要和我在安平开一个卖种子的小店,慢慢的再创建自己的实验室,以经营带动研发。我想实现他的这个梦想。”
“想法不错,可是你们已经分开了,确定还要为他做事情吗?”
“其实也不是为了他,这应该算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原本学农业,并没有什么更长远的打算,纯粹是因为爱好。可是袁野,还有系里的老师们不断地在提醒我,每一份职业都有它的使命和责任。袁野想要为国家的农业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也是我为之奋斗的目标。所以,不是我为他实现梦想,是他让我有了努力的方向。”
“真好,现在看来,你和袁野之间的这种相互成全,才是真正的爱情。既然要在安平开店,为什么还要回春城呢?”
我笑了笑,这笑中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你看我像是会做买卖的人吗?我得先找份工作,学个三年五载的,顺便积累一点创业基金,否则,我拿什么开店啊?开了,也得赔个倾家荡产。”
我们俩聊得正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肖岩出现在了我们的身后。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没什么,”我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外面的站台上等吧!”
告别了袁紫蕙,和肖岩来到火车站外的站台上。安平是小站,火车进站前,工作人员会让我们提前出去等候,否则,五分钟的停留时间根本来不及上车。
没想到,就在火车从远处驶进小站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肖岩突然对我说:“春天,我们别走了,我想跟你留在安平开店。”
“什么?”
“你们的对话我听见了,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可以试一试。”
我真是气得要发疯了,加上火车的鸣笛声,让整个站台显得特别的喧嚣,大声冲他嚷道:“那是我和袁野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我可以帮你。”为了对抗噪音,他也不得已的喊道。
“你已经搅和了我的生活,还要毁了我的梦想吗?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反正我已经想好了,不走了。”
我气到不行,看着三三两两上车的人群,乘警冲我们喊道:“要上车就快一点,火车马上要开了。”
我看着肖岩一脸的坚定,不再理会,“爱走不走。”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我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