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大人请休妻》雁字回时丶

4、澄心定意 原来这世上

　　老人说，人死之前，会走马观花般地将一生经历过的事情回放，她脑子里一会儿是妈妈微笑着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阳春面，苏老头坐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嗦着面条，一会儿是小小的苏明宇牵着她的手亦步亦趋地学走路，还有，还有那只冰凉的手掌，中天神殿里侍女们一模一样的脸孔，还有那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少女，她梳着年画娃娃才有的双丸子头，笑得灿烂无邪，眉头又隐隐带着一丝哀愁：“不要让我失望哦~”

　　就这样了吗，她想。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轻斥，声音有些熟悉又很陌生，带着凉薄的怒意“你每日念诵的东西都白念了吗？”

　　是他。

　　“苏—晚—意。”那个声音欲言又止，却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她混沌的意识忽然一片清明。手腕处突然爆发出一阵银色的辉芒，将覆在她脖颈处的手狠狠弹开，冰冷的空气伴随着腐肉的气息一下子冲进了她的肺里，她一阵猛烈的呛咳，爆开的强光也刺地她下意识把头低下眯了眯眼，不低头还好，低头才看到一旁被弹开的女子，苏晚意吓得不轻，一声惊呼，手脚并用地差点跳起来。

　　准确的来说，除了长长的头发，残破不堪的衣裙，她已经看不出人样了，成片成片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刚刚的银芒灼伤，泛着令人心慌的红色光芒，身上的肉已经腐烂，一股腥臭的味道止也止不住地朝苏晚意飘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个鬼影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从地上突然立了起来，她的头耷拉在肩膀一侧，有些惊惧地朝后一缩。“我不想走，我想见他，求求你了，让我见他一面。”

　　“魑魅魍魉最是蛊惑人心，如果还想回去吃晚饭，就照我说的做。”那个声音，很是时候的再次响了起来。

　　“唤我，念我。”他说。

　　唤他，念他。

　　她闭眼。

　　志心皈命礼。太一混元之炁，虚空无极……无极……

　　糟糕，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宝诰，在此时此刻却好似脑子短路一般……

　　老天爷是不是在和她开玩笑！！这时候居然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急得满头大汗，咬着唇企图憋出下一句来。

　　”苏晚意！“那个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在想什么？两年了，你竟然连这个也背不下来。“

　　“除了给我供那些甜的发腻的士力架咪咪虾条和干脆面，你还会干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冰冷的，就好像永远波澜不惊的湖面一样。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她被这个声音逗得嗤笑出声，刚刚想起来的几个字瞬间又遁入一片虚无。

　　那个鬼影好像是缓了过来，发现她没有后招了，”我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原来又是找了个半吊子，你打伤了我，我自然要从你这里好好的补回来。”她周身涌出大片大片的黑色雾气，身形在浓浓黑雾中忽隐忽现。她被打烂的鬼影，好像也在黑雾中慢慢被填补了起来。

　　耳边又是一声喟叹，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说一句，你学一句。”

　　“志心皈命礼。太一混元之炁，虚空无极之尊。”

　　志心皈命礼。太一混元之炁，虚空无极之尊。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好像回到了那一晚泰山之巅的通天梯，那一晚的月色清辉，那一格一格的长阶。

　　志心皈命礼。太一混元之炁，虚空无极之尊。

　　禀日月之元精，初成胎息；受乾坤之正炁，乃赋真形。

　　膺上皇荣赐，作五岳纲维。判死书生，削灾退厄。

　　轮回造化，天地宽厚。

　　大悲大愿，至圣至慈。

　　掌管人道，东岳天齐，大生仁圣帝。

　　太灵苍广，司命真君，威权自在天尊。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阴冷冰凉的带着冷香的气息在周围骤然铺开，冲散了前方黑色的雾气。

　　大悲大愿，至圣至慈————

　　她的脑海里最后回荡着这一句话，然后归于一片混沌。

　　“晚意，我们的赌约，开始了。”那个带着些稚嫩的少女声音再次响起。

　　是谁在她的耳边喃喃絮语，空灵得好像来自遥远的，澄澈的天际，伴着初春凛冽的风。“你是谁？”一片虚无中，苏晚意好像抓住了一片冰凉的衣袖，溜光水滑的布料，那片衣袖的主人渐渐在黑暗中变得清晰起来，身边氤氲着一圈淡淡的光华，驱散了阴翳的云，是冰冷的，温暖的，一轮月。

　　“我现在开始怀疑，女娲这个疯女人到底是不是别有用心了。”他好像又恢复了之前波澜不惊的样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来，只留给她一个清冷的纤长背影。一如那晚的淡漠、疏离，好像高高在上的神祇，神圣而又不可侵犯。

　　不对，他就是神祇。

　　风光霁月，寿与天齐的神祇。

　　“本座统管冥司，掌人间帝王寿夭，享社稷太庙香火。然，吾受命于天道，却不能插手阳间事务，天理昭彰自有生灭轮回。想要在人间化形，只能借助于肉体凡胎。”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睥睨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苏晚意，“凡人与幽冥相通，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吸走生气，教人在无声无息中衰弱下去，直至消亡。可你不同，”男人生得俊美无铸，如墨般的青丝用玉质的冠子束起，高挺的鼻梁，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深幽不见底，仿佛隐匿了尘世间所有的情绪，贪、嗔、痴、慢、疑，通通都消散在这一潭静谧，缄默的漆黑里。“你是天生的炉灯火，是善通阴阳的火命格。也想过要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凭体，可惜，凡间男子的身体阳火过盛，无法与幽冥之力两相相合。女娲用血咒连接你我二人，从此不受黄泉制约，无论你身在何方，只要念诵我的宝诰，我就能在阳间施展无上神通。”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双好看的桃花眼，本应该是眉目含情的，此时此刻，却只能在里面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和他无尽的悲悯。

　　“算了。”男人看着她痴痴傻傻的眼神，抬手捏了捏额角，手抬起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一颗好看的，泛着幽光的莹白色珠子在手中缓缓凝结，他又在自己的发间随手轻轻一抹，一道细小的寒芒闪过，他取下了一束如墨缎般漆黑的发丝，口中默念了几句她听不懂的咒，莹白色的珠子便稳稳当当挂在了黑色的发段上。他低下头，细心的把珠子套在了苏晚意的脖颈上，冰凉的指尖与肌肤相触的瞬间，犹如冰与火的交汇，带着一丝丝的酥麻，苏晚意止不住地轻轻颤栗。男人的唇角的微不可见的一勾，“本也不是我的，不要念诵宝诰了，你太笨了，叫我的名字便好。”

　　“崔子钰。”好像是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陌生，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来他叫崔子钰。

　　从小跟着父亲，家中年年祭拜，晨参暮省，念过大大小小无数的尊神宝训，苏晚意从不知晓，原来这世上最短的咒言，只需要三个字。

　　道家讲求澄心定意，抱元守一。

　　心无杂念，默诵那三个犹如仙音浩渺般的字眼。

　　崔—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