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忘神州》dolo

1、第 1 章

　　白茶寒露、纤柔委婉……
　　珍珠仰起头，直勾勾地望着镜中的那张脸蛋，黛眉明亮、青山俊秀，眉宇间含着一股怯怯的庄丽，若有若无的惆怅像露水般沉重，低首垂眸间，露水沉甸甸地压下。
　　不是三十六岁，深深的长门宫路，宫人寂寞地唱着“君心不与吾心同”，一眼望不到尽头；是十六岁，皇嗣如流水般更换，而万年公主万万年。

　　珍珠静静地望着镜中的小像，看见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她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而周围的侍女裙摆如花，安静地匍匐在地如同艳压压的花圃。

　　良久，珍珠轻轻动了动手指，她朝着镜中的自己望去，那张忧郁、阴雨绵绵的脸上一点点舒展开来，她微笑起来，轻声问道，“姨母可在？”

　　多少年了，她迷茫起来，十七岁大婚，为太子妃，独宠十年，为后，独宠九年……这么想着，她忽然对贺缘愧疚起来，一个盼着扬威天下的太子，却不得不为了一个皇嗣之位，隐忍讨好自己、讨好祸乱朝纲的妖妃；一个唯我独尊的帝王，又被一个孝字压着不能出头，直到姨母逝世，才终于有功夫大展拳脚、一展抱负。
　　她苦笑起来，天下哪有无端的爱恨，自己和贺缘不也有过“白首不分离”的浓情时分，但最后不也败给了子嗣和权势。

　　想着想着，一股泪流不受控制的淌了出来，“姨母……”

　　听到她的垂泪声，随后有一位青衣侍女从庭外走进，侍女生的丰美窈窕、青春正富，面带微笑，说出几声甜柔轻佻的恭维话语，“浮黎之神呀，我的美人，请对我说说吧，您为何要哭泣！”她正欲继续说下去，忽然看见珍珠的泪水不负珍珠之名，如断弦珠串一般噼里啪啦滚了下来。

　　江海凝清光……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珍珠鼻头一凝，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么爱哭。“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忽然懂了学堂上说的‘人生五十年，如梦亦似幻’罢了。”

　　听到此话，清光忽然愣了愣，原本艳丽逼人的脸上也浮出一片惆怅，接着含笑起来，“如梦亦似幻……公主也长大了啊。”

　　江海凝清光。唤作清光的美艳女子，乃是侍奉豆卢一族的家臣出身，自幼便和珍珠的母亲阿蛮真青梅青梅长大，世事动荡，虽被风月评评为“骚情一等，明亮耀人”，却是一直陪伴在阿蛮真和珍珠身边。等到观音重振豆卢声威，清光一者光艳仍不改，二者不做女官做女侍，一时之间咸为天下知。

　　珍珠凑过去，依着她怀里，细细地说道，“清光……”她顿了顿，破天荒地问道，“我不想嫁了……会不会麻烦到姨母……”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乍出，顿时，原本匍匐跪地的侍女更加沉默了，这艳甸甸的花团仿佛遭了风雷蹂躏，屋内更是寂寂无声。

　　动摇朝纲、动摇国本、动乱天下。
　　一句话轻飘飘的话，说它的人轻言慢语，仿佛只是做了一个轻飘飘的梦，然后突发奇想，但当所有人都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主人，的的确确是有着撼动天下的能力时，哪怕是再小的一句话，却也能如同风雷暴雨般席卷半个天下。

　　十六岁，万年公主万万年，她才是天下最接近权柄的继承人，不是贺缘，不是宽厚仁信、英明果敢、声满天下的皇太子。

　　依照史家的观点，天命鸾鸟，降而生夏，五百年大夏，赫赫煌煌，这就是豆卢的先祖。传说中，凤夏的开辟者，天女多珠口衔桃花，自天而降，建立起了大陆上第一个文明国度。

　　五百年后，鸾凤的血脉远去，帝国摇摇欲坠，珍珠的外外祖母便是此时横空出世，光耀四方，平定叛乱、收复失地……传说当中，豆卢氏最后的女帝，豆卢摩诃萨在征伐天下过程中，经过一处坡地，忽然一头白虎从林中越出，摩诃萨拉弓当场猎杀，并唤来下人另他分其肉、拆其骨，散给居住此地的百姓，其中分到最多的人家，也是后来新朝的八大姓。而那个为她牵马的下仆，就是贺氏。

　　豆卢氏的时代落幕，但豆卢家的女人，却依旧是贺氏的新朝、官史野史里抹不去的艳魂魅影。

　　当今便是道观出身，一向冷心冷情的圣人，竟也为珍珠的姨母，豆卢观音破了戒。

　　两人膝下无子。而珍珠自打有记忆起，就在两人膝下承欢，今上视她为亲女，更是破天荒的册封她为万年公主。

　　皇太子贺缘，只是今上从宗亲中继承过来，为了继承大统的皇嗣。贺缘虽是人品贵重、丰仪仁厚的皇太子，但在贺氏宗亲当中，他既不是血缘最近的清河王，也不是权势最高的安乐公，也不是□□如神的汉王世子，更不是被今上亲口赞过“此子效我”的文兰侯……他之承嗣，仅仅是因为孩童无心的一句，“这个阿郎好俊得，我能嫁否？”

　　清光面色一凝，抚着她的头一顿，沉吟道，“虽不是难事，但……”她叹了口气，正欲下讲，珍珠却忽然竖起一个手指贴在她唇边，面带笑意，“我开玩笑的，姑姑这就信了嘛？”

　　承嗣大事，国之大事……那些恩怨，还在遥远的未来，贺缘固然无情，但在为天下人的君父一事上，已是无可挑剔……

　　这痛苦几乎将她撕裂，理性劝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贺缘继续做他千古的至尊，明君圣皇。但同时心中又有一阵小小的不甘，一直在劝诱着她，宫闱深深，自己枯坐长门的那些年就这样化为春水东流？

　　她别过脸，看着这些熟悉的人、熟悉的摆件，忽然闹起娇纵公主的脾气起来，生硬拗下一句，“你们都退下吧，我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