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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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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床下有一具尸体,她仰面躺在地板上,穿着整齐的制服,脸色青灰。女人胸前有一朵新鲜的百合花,我在每天清晨都会为她换上一枝。
“你没必要这样的。”
女人看着我冲卧室喊道:“我去上班了。”
我没有理会她。
“我……”
“嘭——”关门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
昨天夜里下过雨,路面有浅浅的积水,空气里湿度很大,又是一个阴天。女人很喜欢,背着手,轻快地在我身边旋转,轻声哼唱。
《阴天快乐》,她很喜欢这首歌。
“喂!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哇?”女人蹦跳着跟在我的身后。
“哼。”我顺着小路拐进街角,不欲与她多说些什么。
香火店。
这家店就叫这个名字。卖什么,不言而喻。女人有些聒噪的声音在背后停下。店里独眼的老人在扎纸人,我伸手递了钱过去。
“第二次了。”老人没接钱,手里的活计忙个不停。
“嗯。”我应了声,手僵直着没有收回来。
“行,你自己想好就行。”老人接过钱,扶腰起身,抬手用朱砂在桌角的黄符纸上又添了几道痕迹,慢吞吞地去了后堂。
门口没人,身后的女人静静的站在一旁,垂着头,一言不发。风吹过,天色更加阴沉。
老人从昏暗中走出,手里捏着一炷香,样子与普通的香柱无二,只是香的颜色却是暗红的,像干涸的鲜血。
*
我坐在阳台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外头黑魆魆的,深夜,没有万家灯火,只有绵延到天尽头的高速公路路灯。“滴——”电子表尽职报时,十二点了。我抬手用打火机点燃香,顺手也把烟点了,两缕淡灰的薄烟在我头上交织,又被风吹散。我捏着烟等香燃完,香刚烧到头,顿时熄灭,第二次面对这奇异的场面,我已升不起多大的好奇了。跳下阳台,把香柱插在角落的花盆里,这是第二支了。吐掉烟屁股,跨几步,把身体摔在床上,我累极了,意识在一点点的被抹去。
“晚安。”我呢喃道,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
日上三竿。枕边的手机震动不停,我费力睁开眼,五脏六腑都叫嚣着疲惫。女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喂。”声音沙哑。电话那头,资本家大声质问我为什么三天没去上班。两天是我的周末,才一天没去。“我和刘主管请过假了。”我坐起身,昨天的衣服还没换,仔细闻闻,嫌恶的皱紧眉头。
跟老板请了病假,我拖着拖鞋进了浴室。镜中的人,脸色蜡黄,眼白中布满了血丝,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女人跟了进来,脸轻轻地贴在我的背上:“没必要的,真没必要,反正人不都死了吗?”
“嘭!”我将手里的牙杯重重扣在洗手台上:“那我呢?我就活该接受吗?啊!”
我转过身,盯着她:“我很生气。”女人躲闪我的目光,终是低下头。
“对不起。”女人低声道。
我下意识伸手想揉她的头,刚举起,反应过来,我还在生气!泄气般放下手。洗漱完,走到玄关,换上鞋,女人还站在浴室门口,期期艾艾地看向我。
“走吧,走吧,去买几束花吧。”
*
去的次数多了,小区对面的花店老板认识我,乐呵呵的打了个招呼,手脚麻利地包了一束百合花。女人弯腰,轻嗅还挂着露水的白玫瑰,虽然我不确定她到底能不能闻到。我招来老板,指了指那丛白玫瑰。
经济条件有限,我只带回了一支玫瑰。回家后,我便将那枝孤零零的花放进一只洗干净的瓶子里,摆在床头的地上,又将床下那具尸体胸前的花换下。
收拾好一切,我扶着床沿缓缓蹲下,躺在地板上,和那具女尸隔着一道阴影肩并肩。女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太阳被沉云吞噬,随着变暗的房间,我的眼睛也随之闭上,一切归于沉寂。
*
七月八日,在上了三天班后,我向老板递交了辞呈,老板软硬兼施后,也没留住我。被金钱腐蚀了灵魂的资本家,在我临走时也不忘扣走我200块工资。
随便吧,我笑笑,在一众同情的目光下离开。走出公司大门,我就近找了个垃圾桶,一股脑的将个人用品,文件,所有东西丢了进去。
“我们和好吧。”我背对着女人突然开口。
女人愣住了,旋即又笑道:“我还以为你还要生气好久呢!”
她走上来,钩住了我的手。
“生气和和解在我这里并不是相矛盾的,所以,你就先呆在我身边吧。”我反握回去,牵着女人往回走。
人行道上过路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是有病的。
是夜,女人在打开的衣柜前仔细打量,我坐在床边,任由她为我挑衣服。或许……可以给她换身衣服,我的思绪逐渐发散。
“哝!穿这件!女人翻出一件黑色的长袖睡衣。“这……”我一时语塞,指着床,示意她别忘了。女人爬上床,把头埋进被子里,“快,快,我等着哩!”
无奈之下,我只好拎起那件不属于我的衣服走进浴室。
当我穿着衣服和女人并肩躺着时,
“滴——”七月九日到了。
*
我穿着女尸的衣服出门,女人跟在身边,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香火店。
老人坐在门口。难得的好天气,老人把店里的纸人搬出来晒太阳。惨白的脸上,殷红的腮红,还有怪模怪样的笑。
“能做衣服吗?”我问,“拿来烧的。”女人在门口转悠,脸上满是对纸人的嫌弃。老人没抬头,锋利的剪刀又裁开一张红纸:“可以。”我伸手将早已准备好的照片递过去,老人蓦地抬头,“反正都是衣服,做个不同样式嘛。”我赔了个笑脸。
“两百一套。”
“……行!”我咬牙应下。
女人站在马路边的石头上,仰头看天空飞过的鸟,每飞过一只,她都要露出笑。
“三支香。”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冲老人比了比三根手指。
远处街道尽头传来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风吹过,纸人互相颤动,发出“簌簌”声。
我们沉默,又好似一场对峙。
最终。
老人默默起身,去了后堂。我长长吐了口气,悄然侧首,女人靠着木制的廊柱,依旧仰头望天。
“四天。”老人递给我三支香,挥手赶我走。
*
七月十二日,花盆里歪斜的插了几支香。我盘坐着打开纸袋,里面有五套衣服。我一件一件展开铺在地上,女人蹲在一旁。
“哪件好看?”
女人犹豫着,我靠在移动门的玻璃上,享受几丝夏夜的凉风。
“这件吧。”女人指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唔——还差个包,还有帽子!”我点燃那条裙子:“行,下次买!”
直起身,腰间有骨头的脆响,我僵着脸把灰烬倒进花盆,转身之际,冷不丁听到身后女人的声音,
“代价是什么?”
“什么?”我迟疑一瞬,回头,女人低头盯着花盆里的残存物,语气平淡冷静。
“我存在于此。”
我想欺骗她。
“任何事物存在必有意义,且也必须付出代价。”
我沉默着,呼吸有点艰难。
“世上没有永动机,不是吗?”
我骗不了她。
所以……我继续沉默着。
扶在门框上的手没有动过,一切像被按下暂停键,只有风吹动我腰际的衣摆,女人也沉默着。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我自言自语道,不再回头,回到房间。女人没有进来,她坐在阳台上,身影随灯光的消失,被黑暗吞噬。
我们再也没有谈及这个话题,我会告诉她的,在合适的时间。
*
女人穿上崭新的衣服,我们一起实完成曾经约定好却总是来不及实现的约定,我们一起去临西钓鱼,去爬灵照峰,一起乘轮渡,一起看海……
花盆里插着四支香柱,整整齐齐一排,灰烬积成一座小山包,七月二十二日,离最后一炷香,只差三天,天气越来越热,楼下的蝉鸣愈发尖锐,我蜷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玻璃门,用冰凉的手掌感受口鼻呼出的热气。
“代价呀……代价是什么……”我低声叹道。
女人侧过头,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你知道魂香么?”手背盖住眼,我看不见女人的神情,“一支香……十年命……七日往生……”
最后几个字我不知道女人有没有听清,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睡着了。
醒来又是一个大白天,是了,七月份,已经不太容易下雨了。女人保持昨夜的姿势,抱膝蹲坐在阳台上。我起身,跺了跺失去知觉的脚,回到房间,将新鲜的百合花换上,这是女人生前最喜欢的花。
我洗漱好,换了身衣服,今天要去陵园见我爸妈。女人还在阳台,一动不动的。我在一旁等了许久,是啊,总要给人一点缓冲时间吧。
许久,许久。
“沉没成本的意义或许不大,但总要有所收益罢。”我道。
女人转过头来,如果在生前,她一定红了眼吧,我微笑着,又叹息着,向她伸出手。
女人跳下阳台,将手放进我的掌心,我感受不到,只凭借记忆中曾经的触感,牵住她。我们一路走着,坐上公交车,徒步,爬山,一路上都没有放下手。路人异样的眼光哪里都有,但我不在乎,我很高兴,我甚至哼起了歌,还是那首。
《阴天快乐》
我有病,我一直都知道。
*
七月二十五日,花盆里插着五支香柱,我坐在阳台的地上,透过那一匣空隙仰视天空。阴天呐。冰冷的手掌感受不到呼出的热气,女人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爱你。”
晚风送来细弱的声音,随时要被蝉鸣掩压。
我低声笑着,艰难的呼吸让我不住咳嗽,但我还是想笑,忍不住笑。
六月二十五日,她答应了我的求婚时也同样说过这句话,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女人的告白了。
脸颊泛起痒意,泪珠滚落,胸膛颤动着,在我闭眼之际,女人附身拥住了我。
*
“滴——”电子表准时报点。
灰暗的室内,我躺在地板上,慢慢合上眼,我最后偏过头凝视身边的那具尸体。阳台上,花盆里小山似的灰烬被风吹起,盘旋而上,飞散在漆黑的夜空中,散落在这座南国之城里。
七月结束了,八月的序幕拉开,每一天都在葬送前日,这座城里还在继续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
但在被葬送的所有往日里,有着属于我们的三十五天。
*
老人撕下一页万年历,丢进火盆,鲜红的八字赫然印于墙上。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支香,静静地等待着它下一位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