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画绝笔》波澜小刀

1、第 1 章 第一章也是

　　1.
　　这里是万家灯火。
　　这是最后一个活，我得一点一点地琢磨好，否则做到一半发现不对又重来的话，就太费精力了。
　　我准备先喝个酒，说不定就有灵感了呢？
　　想当初，师父走的时候，说我们这一行落笔成真，行走江湖不能心软，否则容易玩脱。
　　我知道灵画师是个危险的职业，所以答应的时候还是很坚定的。但是下山第一单就心软了。还好遇到了你。

　　我偷偷跑出去，提着酒，往城外的塔上爬，爬到最高处躺了下来。我往里缩了缩，要是被你逮到，免不得又要挨教训。想想就觉得腰疼。
　　我要把酒喝完才回去。
　　喝个酒而已，你每次都大惊小怪，动不动就拿当年的事情说我。
　　我当年就是心软了。那对夫妻一开始对我很好的，我就偷偷给他们画银子。谁知道他们偷看我画银子，还给我灌酒，想杀人夺笔。
　　幸而你路过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但是这不能成为你不准我喝酒的原因。
　　2.
　　你救了我一命，我当然要找机会报恩啊！
　　我本来想给你画美娇娘，胸大屁股翘那种，还要会撒娇，声音娇滴滴最好。结果你说你不想成家。
　　我一问你说你都二十有余了，我的天，山下的人，这个年纪还没成家，你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想给你治好，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画，师父没有教过我这个。
　　我觉得研究一下，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抱着坛子喝了一口，心里觉得当年的自己可真是没心眼——你根本没有隐疾！！！
　　可是当初你听到我要去青楼的时候，明明一副古怪相，害得我自责好久，觉得玩乐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你。
　　狗东西！

　　“嗝~~”迎着冷风，我打了个酒嗝，越想越气，我要给你发髻上画一朵大红花，好让别人嘲笑你。
　　这般想着，我伸手去摸腰间的笔，却发现笔放在家里了，与此同时还发现银子也没了。
　　算了，当初没有银子的那段时间，还是跟着你才活下来的。
　　3.
　　你还是挺好的。又好又好看。
　　虽然你曾经嫌弃我傻的，但那不是我的错，师父养了我十几年就撒手人寰，人心险恶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教给我就走了。
　　师父让我下山找故人，这不刚出家门就遇到你了吗？
　　你答应陪我去找师父的故人，但是找到之后你就要走。我当时心想，到时候你要能走再说吧。
　　没想到一语成谶。
　　故人被灭门了。
　　我捏着手里的信物，怔愣地看着满院的尸体和发黑的血迹。
　　怎么办，我该去哪里，我第一次下山，什么都不懂，没能力自保，现在好像还有人要杀我……
　　我一下就慌了，转头望着你。
　　“你说你师父也死了？可以告诉我是怎么死的吗？”
　　“中毒。”我撇着嘴，用力闭了闭眼，希望眼泪不要掉下来。太丢人了。
　　我和师父也不过是会异术的凡人而已，会困会饿会受伤会死亡。
　　你也看出来有人要杀我，什么都没说，带着我离开了。
　　4.
　　我想报仇，但我不能拖累你，我想，再跟你在一起待久一点点，等我跟你多学一些东西，人情世故或刀枪剑戟，然后再去报仇。
　　然后我发现，好像你也喜欢我，我深觉不能再等了。
　　若我报仇成功，就是了无负担；若我报仇失败，也好不耽误你。
　　所以我偷偷溜了，还卷了你一张银票和几块碎银。
　　其实对我而言，只要找到仇家，再画他个满门惨状尸骨堆积无一幸免就可以了。这样很简单，只不过会耗损我的寿命。但是我现在想多陪陪你。

　　想到这儿，我哼着小曲儿走下塔，灵感已经找到了，我现在还是想赶快回家多陪陪你。
　　结果我走到门前，发现你竟然没有提灯来迎我，我蓦然想起，你有事出去了。
　　算了，没有你搓背，我澡都不想洗了。
　　5.
　　当年你很快就把我找到了，拎着我进了客栈，恶狠狠地让我还钱。
　　我拒绝了。开玩笑，用都用了，而且你这么有钱，少一点又不会怎么样。
　　我不还钱你就跟着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我很无奈，这让我怎么查线索。我给你打借条，说等我办完事情一定还。但其实心里想的是等我办完事，就把我自己抵给你，反正我没钱。
　　你一口否了，说我没信用，很可能再次卷了钱跑掉。
　　我……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以身相许？
　　6.
　　仇家找到了，是陈家。
　　我一时间没有想好该怎么复仇，毕竟在此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能找到。
　　有那么几天，我日日坐在陈府对面的高楼里，就这么望着，望着他们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甚至看见陈家大门口，有小孩子拽着父亲衣摆讨糖吃。
　　我心口堵得很，师父死了，我不热闹，也没糖吃。
　　有时候望着望着就哭了。算了，就算有泪不轻弹，也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时候你会伸手，喂给我一块剥好的糖。
　　你大概是看出了什么，跟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摇摇头。我做不到。
　　可是陈家满门，其中也有无辜的人，像我、像师父、像师父的故人那样无辜。

　　我想，要抢这支笔，无非是为名为利。
　　那我就用这支笔，画他陈家满门萧条，画他陈家门可罗雀，画他陈家命途多舛……
　　仇恨涌上心头的时候我没有顾及到自己还能活多少年，落笔掐诀，我看着画上的场景碎成灵光，飘进陈府。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抱着枕头，敲开你的房门，说我怕鬼。
　　你侧身让我进去。
　　睡着之前我想：希望我原本是可以活到一百岁的。
　　7.
　　被窝好冷啊。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习惯了身边有个暖炉，突然一个人，我有点睡不着。等明儿起床顶两个大黑眼眶，看吓死谁吧。
　　想当初我一觉醒来发现居然缩到你怀里的时候，人都傻了。
　　转念一想，都这个地步了，干脆通知你一下。
　　“我喜欢你。”
　　你猛地睁眼，我气急，居然是装睡！
　　我把脸往被子里一捂，任凭你在外面怎么扒拉、怎么说好话，我都不肯再出来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你还非说我脸红是羞得，其实明明是捂得。

　　陈家一事之后，我受了些反噬，虚弱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这么聪明，面临着“心上人跟我在一起第二天就成了病秧子”这种事，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我想也没多大不了，就跟你和盘托出。
　　我终究是凡人，画点小打小闹可以。画得大了，就要拿命抵，要受反噬。
　　你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我大概知道哪里不对。复仇这事儿的确会有更多更好的办法，可是我急啊，急着马上解决这件事，然后跟你在一起。
　　“那以后我不用了。”你不说话，我扯了扯你的袖子，故意软的很，说，“那我活八十八，你活八十七好不好。”
　　我以为哄哄你就能好，结果这件事是在我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阵咳嗽声中结束的。
　　仰仗这病弱的身子，那年冬天都是你陪着我睡的。
　　8.
　　开春之后你带我到京城，说让我挣钱养家。
　　这算什么，当初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把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在年前都还为我下厨给我洗脚，怎么一见我身子好起来你就不当人了呢？
　　为了筹集创业资本，我在你这儿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然后我就开了家不一样的酒楼，噱头是“斗画”。
　　我自然是技艺超群，但是总有人问“斗”别的可以吗？我脑袋一晃，当然可以，琴棋书画都可以。
　　当然我只负责“斗画”。养家糊口这种事，怎么可以没有你的份呢？

　　我的画输给了一位御用画师，别人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
　　老先生想收我为徒，我拒绝了。我只有一个师父，哪怕他已经逝世了。
　　但因为老先生，我悄悄地，成了一名不起眼的御用画师。
　　9.
　　我经常进宫学画，你偶尔下江南经商，那家酒楼最终沦为平凡。
　　一开始我还熬得住，但是时间一长，你不在的日子我吃不下也睡不好，总感觉不得劲。
　　有一次你回来，我问你以后能不能带上我，我不跟那老东西斗画了。
　　你闭上眼睛蹭了蹭我脖子，说等下次回来就带我去江南。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想我的。
　　结果天将明时你才放过我，一代灵画师差点折在床榻之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留书给我，说等几天回来。
　　我拎着信纸，美滋滋地开始收拾东西。
　　我盘算着京城要入冬了，正好到江南去过冬。老先生那里的话，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去辞行。
　　10.
　　我从梦里醒过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脚还是冰凉。我昨天忘了放一个汤婆子。
　　昨晚在塔上看见京城万家灯火，这场景应当是合天子心意的。我想赶快画完，然后就去找你，给你一个惊喜。
　　之前天子让我画一幅天下太平。
　　我觉得上元夜最好。
　　万家灯火，黑夜为幕，一幅画满是人间烟火气，有情人赏灯猜谜，冤家对头嬉笑怒骂，未出阁的姑娘偷看青年才俊，灯火通明里捕快捉拿小偷，马匹撞上轿子……
　　我还想画我俩吃一个糖葫芦，但是你知道，用这支笔求你我，终是无用。
　　画完之后我让人拿给天子过目，等他首肯，我就掐诀施法。这便算完了。
　　11.
　　八年前，我从梦里惊醒，望着收拾好的东西，我暗想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心慌。
　　还没理清思绪，心口又一阵疼。
　　不对！
　　我忙扑到书案前，抖着手把那支笔拿出来。
　　我要画你，但是怎么也画不出来，墨一落成就消失了。我在手上割了一刀，用笔重新去蘸混了血的墨，还是画不出来。
　　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要去找你。对。我要去找你。
　　马上就去。马上。
　　我一步跨出去，结果摔在地上。我想站起来时，却发现手脚都是软的。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书案，抬头见房门“砰”地被打开。
　　你大步走过来，给我包扎伤口，把我抱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吻我的头发。
　　我扯着你的衣领开始哭，哭得发不出声。
　　我用嘶哑着的声音骂你：“吓死我了，当初师父走的时候，我，我连人形都画不出来。”
　　大喜大悲之下，我没有注意到你异样的沉默，但是当你用披风把我裹起来，说要带我进宫找老先生的时候，我知道你瞒了我更多。
　　我坐在马上，半路上清楚地听到身后还有马蹄声。有人在追我们。
　　你把我护在身前，我怕你后背受伤。
　　我恨自己的迟钝和无能。
　　12.
　　追杀的人仍是没有胆子跟进皇宫。
　　你也仍是没有把我送到老先生面前。
　　我脑子里全是你呕出的一大口黑血。
　　当年，当年师父也是，这样就去了。
　　我听不见太医告诉我毒已入骨，回天乏术。
　　你五指微动，我把手放在你的手心里，你又动了动嘴唇，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会活到八十八岁。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停地擦眼睛，我怕少看了你一眼。
　　我疯狂摇头，泪水好像打在了你的手背上，发出小小的一声“啪嗒”。
　　我不要吻你，真的，我不吻你，可不可以久一点，就一会儿，我不吻你好不好，求你了啊……
　　你轻轻呼了一口气，好像是要放弃这件事。
　　你还是老样子，存心欺负我的时候从来不会落下风——你怎么可以放弃呢？
　　我猛地吻上你的唇，含住你尚有温度的舌尖，嘴里是眼泪的咸涩——
　　恍惚如某个夜晚，你也这样逼迫正在哭的我吻你，堵住我所有泣音和撒娇。
　　只是我抬头，却没有一如既往的看见你黑亮又戏谑的瞳仁。
　　13.
　　我用一副灵画换天子赦免今夜种种。
　　带你回家的时候我在想，你可真过分，临死了还要占我便宜，上次走之前难道还没够吗？
　　我偷偷亲你一口，现在你没法反抗了。
　　你的亲信求我留在皇宫，等他们处理好其他事再来接我。
　　怎么可能，我稍稍一威胁，他们就什么都说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陈家人贼心不死，落败后想杀我，夺了笔东山再起。
　　原来你在进京之前就中毒了，所以才会想方设法让我成为御用画师，借皇家的力量让我躲过一劫。
　　怪我，他们见你护我护得紧，这才先对你下了手。
　　你一次次借口“下江南”，背着我出去找解药、去解决麻烦。但是他们可能以为我帮你解毒了，走投无路之下，就直接带人暗杀你。
　　你身手这么好，如果不是毒发，他们才拿你没办法。
　　还是师父说的对，不能心软。
　　14.
　　陈家纠集的一群宵小，全是贪婪不入流之辈。我一幅幅画成，掐诀之时，再没有当年的犹豫。有人来求我放过，我说好。待他们欢天喜地的回家，我就提笔送上一幅炼狱。
　　只有陈家。
　　我送他们一场漫天大火，他们被结界困住，跨不出门、翻不了墙，没有人能救他们。
　　火势忽大忽小，一有减灭之势，我就上去添一笔。让他们反复在绝望之中看见希望，然后再绝望。
　　我在陈家家主身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口子，慢慢放血，又赐他烈火，把他的腌臜和阴狠烧干净。
　　他嘶叫求饶至死，可我恨难解。
　　我还想再添一笔，却看见一对夫妇抱着孩子，提着刀疯狂地砍结界。
　　我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我用命换来的结界，哪里是凡人的兵器能撼动的？
　　我看见火舌卷过来，男人挡住了身后的妻儿，妻子咬着唇，手上动作不停。
　　孩子抱着女人的脖子，不敢说话，目光与我有一瞬间的相接。
　　是多年前那个讨糖吃的孩子。
　　多年前你也给过我一颗糖，要是你还在，肯定会在我第一次呕血时就扔了那支笔，会给我炖药膳，会劝慰我“冤冤相报何时了”，还会让我给你作画……
　　我撤了结界。
　　我想你了。
　　15.
　　天子对那幅画很满意。
　　我掐好这辈子最后一个诀，看点点金光逸散，连同画上拥吻的、看不清相貌的两个人。
　　我提着酒来到你墓前，就在塔边的山上。
　　你说你出门办事，结果一去这么多年。
　　我的脚好冷啊。特别是冬天，一觉醒来身侧都是冰凉的。
　　我把笔丢进了陈家那场大火里。我放过了那个孩子。
　　当初我说我活到八十八，你活到八十七，结果你大我七岁。这样算来，你死后八年才该我。
　　到今天正好八年。我不管，你在奈何桥等我没有？
　　我看着身体开始消散，丢了酒抱紧墓碑。
　　我画最后一幅画的时候就在想，我当初要是对陈家没有心软，我俩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比如现在我们会在江南，你给我煨汤，我们养两只鹿，然后让它们成亲，我们也成亲……
　　或者我们平平凡凡的多好。
　　不然那万家灯火里，
　　没有一盏是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