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来》栢凛洵

4、死尸 裴袖阑

　　裴袖阑无疑是聪明的。在当今局面对她有利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和他合作。这对于他自己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想必她也早就料到自己会同意。
　　“好，那我便与你合作。一般情况下我不会求助于你，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干涉我就可以。”凌翎作出了答复。
　　“自然。”
　　裴袖阑让侍女送他出了大殿。他抬起头，看见裴袖阑那温柔到让人发冷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慢慢淡去。
　　若非特殊情况，凌翎是不想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知道自己的谋略是比不过裴袖阑的，她也不会把一个失去权势的青鸾魔君放在眼里，只不过是为了保持局面可控才“突发善心”把他踢出裴家这滩浑水。
　　与其心惊胆战，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去睡个觉。与裴家中的每一个人周旋都耗费了他很多心力，跟他以前随意过日子的时候完全不同，让他时常感觉到心力交瘁。
　　回到林间小屋，凌翎几乎是刚沾着床就睡了，虽然这张床比他以前在萧乐宫里睡的硬了不知道几倍，但现在他也没工夫去计较那么多。青鸾有为西王母传信的美名，他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够控制梦境或者是造梦。只是这场梦注定因为梦境外的不速之客而演变为噩梦。
　　梦里有初霁山，有掌门师父、大师兄，就连他没怎么接触过的水令涯也在，还有镜洲师兄。他甚至能闻到初霁山独有的草木香味，大家仍像往常一样打打闹闹。在这样明媚的春光中，他看到镜洲向他走来，周围的人都倏忽成为泡影。他能感觉到梦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想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什么。他看到镜洲的脸上有喜悦、郁闷、懊恼……
　　等等，为什么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正当他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镜洲却开口说话了，他说——
　　“我心悦于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梦境是由他自己控制的，难道这就是他自己心里所想的？他不禁有点悚然，他保证自己在此之前从来没想过和师兄之间有超越师兄弟情谊之间的事。
　　凌翎有些慌乱，在自己的梦里慌不择路。就在下坠的那一刻，即将离开梦境之前，他看见镜洲正在看着他，就在眨眼的那一瞬间，他终于从镜洲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无奈。
　　无奈……吗？
　　凌翎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的？看来是之前和大师兄待久了，耳濡目染。
　　就在他睁眼的时候，一张近在眼前的脸把他吓了一跳。此人正是神出鬼没的明修。他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明明把门都锁好了。
　　“你怎么进来的？”凌翎没好气的问道。
　　“想见你，难道还要拘泥于进来的方法吗？”明修指了指床旁边的窗，此时的窗因为被明修打开，从外面泻进来一地月光。
　　凌翎正因为梦中的事心烦意乱，不想再应付这个烦人精：“我可不想见你，离我越远越好。”
　　明修竟然也不反抗，任由他推推搡搡地把他推到了门外。他使劲把自己的脸卡在门缝里，得意地笑，凌翎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欠揍的笑容：“你就不好奇我是来干什么的？”
　　“滚，谁要听你废话。”
　　“我来只不过是通知你一声，你早晚会臣服于我的！”明修狂笑了好久，大步潇洒离开了。
　　凌翎真想出去打他一顿，才过了几年就把他惯成这样，只是因为现在他们差距悬殊，他才没动手。不过如此嚣张的明修还是给了他一些危机感，他这么自信看来是胜券在握了，自己如果还待在这里怕不是会遂了他的愿。
　　可是只有永夜魔君的准许，他才能离开裴家，现在能做的，只有一味的容忍和等待。
　　此时窗户微响，不像是风吹动而发出的响声，倒像是人为。有了明修这个前车之鉴，凌翎马上警惕起来。
　　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上，慢慢勾勒出了一个少年人的阴影。凌翎不由得手心出汗，还是攥紧了手里的小刀，他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是不可能从正面打败他的。
　　就在那人即将要踏进房内的时候，凌翎朝他的腿上刺去一刀，没想到这人身法了得，在瞬息之间躲开了他的攻击，还顺势钻了进来。
　　“等等，是我！”那蒙面的男子立刻摆出了投降的手势。
　　“你先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凌翎把刀尖对着他，尽量用恶狠狠的语气说。
　　那人缓缓揭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兼具少年的朝气和英俊的脸。原来这个蒙面人是明慎，真让他怀疑翻窗是不是明家的祖传技艺。
　　看来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明慎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找自己。
　　看着一直在沉思的凌翎，明慎只觉得很受伤，裴岫邈不认识他了，甚至他们之间还刀剑相向：“邈邈……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凌翎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想到他们之间是这么腻歪的关系，可是他真的不认识他啊，他只好打马虎眼：“哈哈，谁人不知明慎明二公子啊。”
　　明慎的表情有些灰暗：“没关系，你忘了我也没事。只是，只是明修怎么能这样！”说到最后，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怎么能这样，竟然趁父亲寿命将近之时谋权篡位。他肯定是知晓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居然还妄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明慎愤恨得眼睛都红了。
　　“那怎么办？”此刻凌翎终于知道明修之前那股莫名的底气是从何而来了，他也不免有点紧张起来。
　　“别怕，我现在就去杀了他！”说着说着，明慎竟然是提起刀就要冲出去了。
　　凌翎赶紧拦住他。
　　“说实话，其实我之前早就想杀了他。明修从小就嫉妒我比他天分高，我之前变得疯疯癫癫的也是因为他。谁知道他这几年越来越变本加厉了，居然还惦记上你了。”明慎喝了几口茶，才堪堪冷静下来。
　　“所以……我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之前看明慎这么慷慨激昂，他都没好意思问。
　　明慎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不认识你叫那么亲热干嘛？害得他真的以为裴岫邈和他之间还有几百字的爱恨情仇呢。
　　“其实是我暗恋你，你不认识我。”明慎又补充道。
　　明慎接着解释，他们初遇是在一条平平无奇的街上，那个时候明慎刚刚破解了自己身上的疯病，偷偷出来玩，碰到了不受重视也只能偷偷出来玩的裴岫邈。纵然擦肩而过之人有数百，他们还是看见了彼此。两人一见如故，就像是同困樊笼中的两只小鸟，明慎为他的遭遇深感痛惜，承诺等他获得力量之后一定会回来救他。分开前裴岫邈还送了他一串糖葫芦吃，时至今日，明慎还记得糖葫芦的甜味和裴岫邈同样甜美的笑容。
　　“唉，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我从那一刻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娶你了。”明慎回想起往昔，还是忍不住摇头叹息。
　　凌翎有些不忍心看他为情所困，对这样一个肯真心相待的人，他不想骗他，也不想让他到最后才发现希望已成绝望：“那我便实话实说吧，其实我不是裴岫邈本人，想必你也听说过青鸾魔君的传说，我正是青鸾魔君凌翎。”他顺便把自己怎么到这个身体的经历结合裴袖阑的推断说了一遍。
　　明慎错愕地看着他，他知道，如果被青鸾魔君夺舍了，最后的下场只能是死。
　　“为什么……”明慎喃喃自语，他无法描述他在大堂内再一次见到裴岫邈的心情，之前那些重逢的欣喜像海浪般把他压垮，可现在却告诉他，已是永别。
　　“你恨我吧，这样心里会好受些。”凌翎看着他这样难受，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自己与镜洲师兄尚且还有再见的可能，可是他们俩人却是天人永隔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既然你现在还是用着邈邈的身体，我还是会把你当做邈邈来对待的，不会让你被识破。”明慎镇静了下来，可见他也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谢谢，希望你还是先冷静下来，再决定要不要刺杀明修。”
　　明慎点点头，示意他听进去了，会再慎重考虑：“就算不是为了你，为了邈邈，我还是要杀了他。我回去后会仔细筹划再下手。”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一件事：“请问，前辈是否有造梦的能力，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见他一次。”
　　凌翎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报答他的，就答应了。
　　这夜，明慎不出意外的又梦回那条街道。他在回忆里早就描摹多次，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少男少女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紧紧相连，叫卖的腔调如出一辙，忽远忽近。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无尽的笑意，他们在这拥挤的凡世间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明慎痴迷着，假装自己也是这红尘中幸福的幸运儿，不知不觉中被人潮推得好远。此时他看见有人在人群中回眸一笑，那人的手上正拿着一串糖葫芦。
　　他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人间，找到了裴岫邈。在此刻，他们相拥，也只能在此刻。
　　今夜被明家两兄弟吵得不得安宁，待他们走后，凌翎终于能够睡一个安稳觉。
　　待到天亮时，凌翎想醒来，却发现自己被身上的什么东西压得不能起身。他睁开眼，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惨白的脸，还保持着生前惊恐的表情。这个人的手撑在墙上，俯视着凌翎，好让他一睁眼的时候就能看到他惨死的面容。他已经失去呼吸，四肢僵硬，无法动弹。这像是一个恶作剧，但毫无疑问，这是个死人，就发生在他的眼前，也不是恶作剧。
　　可最让凌翎在意的是，这个人他认识，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