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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魂 他何赛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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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冥府之前,所有魂魄都要经过一条很长的路,名为黄泉。
黄泉路上,冰冷彻骨,破败萧条。两岸开满了血色的花朵,在忘川水里拥簇着私语。
何赛群赤脚走在黄泉路上,抬头四顾心茫然。他生前是一个道士,专门捉鬼的一个妖道,常持一柄扶尘追杀恶鬼流窜逃亡。眼下与鬼成为了同类,不仅不适应,还有几分尴尬。
来往的鬼魂见了他都不免呆愣几秒,倒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他死状极为惨烈。
要知道鬼魂会维持着死前的模样,坠楼而死的脑袋通常是半摊烂泥,病死的往往形如枯槁,遭人捅了个对穿的身上会有个淌血的洞,这些都算好的了,起码留了个全尸。那些遭遇了斩首之刑的囚犯,往往是捧着自己的脑袋来见的阎王。
何赛群之所以能在群鬼之间如此注目,是因为他一只眼睛被挖了出来,筋还连着眼球耷拉在脸上,双耳也被削了去,半张脸遭受了炮烙之刑,血肉模糊之下可见脸下两行白森森的牙。
身上更是没有一处好的皮肉,十个指甲盖都被撬了,露出淌血的粉色指尖,浑身的伤生生将他一袭白衣染成了鲜红,破败不堪,丝丝缕缕的挂在其身上,被结痂干涸的血沾在身上。
很显然他死得非常痛苦,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也不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人如此虐杀一个人死去,生怕他死得痛快了。
甚至死了也不解气,还他脖颈上还束缚着一道黑枷,乃是道人施法的禁锢。
受此法印者……额……群鬼们也无多大见识,不太了解是何作用。
但总归不是好东西,瞧着就像是死囚脖颈上的木枷锁,十分的晦气。
何赛群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但脸上的不适无法忽视。
眼球晃动在脸上产生了些许粘腻,他伸出手把掉落出来的眼球又塞回了眼眶,好让自己看上去得体一些。走到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手持大勺在一个大锅里搅弄,浑浊不堪的液体不断的冒泡,发出一种奇怪的气味。
这股奇异的味道,如同一个旋涡一般的想把人吸进去,谁闻了都会晕晕乎乎,心醉神迷迫不及待的想喝上一碗,方才能解心中那股抓挠一般的燥郁渴求。
何赛群也是一样,他根本不在乎他是如何死的了,也丝毫不想着回人间报仇。只想饮尽这一碗孟婆汤,忘却心中烦恼万事空。
这可是好东西,世上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何赛群十分郑重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头发,然后伸出手来等待着一碗令人心驰神往的孟婆汤。
但这好东西居然没有他的份儿,等待半晌无果。何赛群抬头不解的看向孟婆。
孟婆还是搅弄着孟婆汤,大勺刮擦着大锅的底壁发出摩擦的声音。一双浑浊的双眼看向面前死相惨烈的道士,阴恻恻的一笑,伸出手指着他的方向问道。
“你瞧,这是什么?”
何赛群自从死后,脑子就不太够用,总是有些混混沌沌。他从前可是精明得很的一个人,现在多少有点像个傻瓜。他茫然的顺着孟婆手指的方向,往左后看了看,又扭转脑袋往右后看了看,全是些排队等汤的鬼魂而已。
于是道士又扭转过头来迷茫的问道:“什么?”
孟婆长满皱纹的手颤巍巍的伸出来,指向了道士的眉心,那里有一抹金印在散发出炫目的光华。
“看这里啊,你阳寿未尽,有人以金印保你性命。”
话音刚落,何赛群的额头开始发烫。灼烧的热辣痛感开始灼烧额头,金光从额间的缝隙刺射出来,甚至将昏暗的黄泉都割裂开来。全身已经沉寂的痛感,又开始恢复了叫嚣。
死人是不会痛的,只有活人才会痛。
我如何能看到自己的额头?把眼球取出来往上看吗?这是哪个天杀的跟我作对,让我又受这般痛楚折磨,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何赛群睚眦欲裂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把掀翻了孟婆面前的大锅,整个身体滑落在地开始疼得打滚,把身后的群鬼吓了个遍,纷纷后撤几步离他远些。
孟婆长叹一口气,那语气带着无尽的唏嘘与萧瑟。孟婆汤打翻了,汤水横流却不渗透进地里,而是凝聚在黄泉的地面流动着滚来滚去,像是水银一般。
何赛群挣扎之际,仍拘起了一捧孟婆汤,如同救命良药一般迫不及待的喝了下去。谁料这玩意儿也生烫,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像是烧起来了,像是喝下了一口熔浆,把生前这具躯体里的记忆烧去了一部分。
旁边的鬼魂手里捧着的脑袋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惊讶的张开了嘴。看着眼前的痛苦挣扎的鬼魂额间金光扩大,挟裹着他一路拽出了冥界。
众鬼的脑袋仰望着冥府不见天日的苍穹,十分的摸不着头脑。很快下一个鬼魂被人推推搡搡,又站在了孟婆面前,孟婆汤聚集在一块儿流进自动摆好的大锅里,聆听着那大勺刮擦底壁的声音,一点小意外很快被大家抛之脑后。
只有何赛群被那金光幻成的绳索勒住了脖颈,一路将其魂魄拽出了冥府,扯到了现世。
七魂六魄被勒得七荤八素,回到了自己的尸体旁边。
刚被拉回阳间的魂魄满脸怒气的站起了身,正无处发泄时就低头瞧见了他的尸体。他一楞,神色倏的落寞了几分。
心道这可真丑,死成这幅鬼样子。
这幅残缺不全的身体,魂归其体了也是个残废。
一个瞎眼毁容,筋脉俱断的废物。他奶奶的,只能辗转一生都在病榻上缠绵。
不,他无人照拂,只会流落街头成为乞丐等死。
他宁愿做个鬼,也不要做此等废物。
可眼下他既已经回不去冥界,自然无法转世投胎,这具破烂身体他也不愿意回去。
看来——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鬼也不是好当的,他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姊妹,无妻无儿女,无朋友无师长,根本不会有人供奉于他。
他一生作恶多端,不与人为善,人憎鬼厌。落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死得极为凄惨就算了,居然连死后也如此窘迫。
何赛群心想,他也罪不至此吧?
消沉过后,何赛群开始在这间密室里打转。这是一间四处封闭,毫无光亮的地下牢房。
出口处的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堪堪只够露出一双眼睛来。外人就透过这个窗口来查看里面的情况,这个在何赛群满脸鲜血受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杀的他。行刑之人不过听令行事罢了,指使者正透过那个小窗口,餍足的欣赏着他的痛苦。
说起来那双眼睛,倒是有几分熟悉的。
像狼一样,在黑暗中发亮,透露着主人的疯狂,几近癫狂。
总之,不像是正常人的眼睛,多半是个疯子,何赛群下定论道。
疯子杀疯子,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倒也不算太假。
不过总也想不起来是谁了,一旦细细思索脑袋就像要炸开一样头痛欲裂。
何赛群向来不会折磨自己,这点比世上大部分人要好,所以他很快就妥协放弃了思考,管他爷爷的是谁呢!
没转几下,何赛群就发现了这间密室里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在他身后的角落里放着一具黑木棺材,与这黑暗的密室融为一体。
怎么着,居然如此好心,虐杀完以后还为其准备了棺材收尸么?如此看来,此人也不算太坏嘛!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把地上这具破败不堪的尸体给放进去,仍由着他横躺在这间密室里,这可是要发臭腐烂的。
不管了,如果这棺材是为他准备的,那眼下也可以等同于是他的家了。
何赛群心中一阵宽慰,甚至泛起了几分温暖。他嘴角微微漾起了抹微笑,抱着归家的良好心情走到了棺木之前,打算躺进去好好的休息一番。
鬼无法直接碰触到物体,好在何赛群即便成了鬼依然有法力。他指尖凝结一诀,棺木便徐徐拉开了,棺内烟雾弥漫。
何赛群刚想着好好躺进去,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哎呀哎呀,先来后到。原来此处已经是兄台的家了,打扰了打扰了。”
何赛群颇为不好意思的无奈道,正准备关上,突然正眼一看,发现里面躺着的如此熟悉,竟就是自己!
哇,见鬼了!
不对,自己就是鬼。
但鬼也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啊,何赛群心想自己的魂体在这里,地上躺着个残缺不全的何赛群,这棺木里居然还有个完好无损的何赛群。
自己竟长得如此大众面孔吗?他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自己一口冰冷的牙,顺手又把掉出眼眶的眼球给安放了回去,这系列动作又使其感受到了自己的残缺。
对比之下,棺木里的那张脸是多么的年轻貌美、完好无损……何赛群拧着眉头杵在棺木前,看着看着心下就开始柔情万丈起来。俯下身去捧住了那张熟悉的脸,柔软富有弹性的触感传来。
好似一个活人的躯体一样,浑不僵硬。面色红润肌肤柔软,仿佛只是在睡觉一般。
简直是一个绝佳的容器。
肉身是载魂为舟,躯体为房灵为宿。魂魄有了躯体,就有了容身之所,不必四处游荡。
这脸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岂不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绝妙躯体。
何赛群贪婪了,恋恋不舍了,捧着自己原先的那张脸舍不得松开了。
“管这幅身躯是什么做的呢!又是谁放在此处的呢!管他阴谋阳谋,反正我舍不得走,挪不动脚了。”
话闭,何赛群便欣然躺进了棺木之中,融进了这幅与自己原先身子别无二致的躯体里,幽幽的睁开了眼睛。
他何赛群,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介妖道,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