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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雨落(中) 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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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物是人非。他们早已举家迁至京都。我则留在这里守着阿娘,也因种种机缘巧合已嫁作人妇。我的丈夫名唤齐延,他是乡里的秀才,现下在村子里的私塾当先生,在这期间我同他育有一女。这日子嘛虽苦犹乐,但,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五年来我会想到他,却极少梦见他。我从不打听他的消息,但,他是我们个穷乡僻壤里走出去的人,村子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人讨论他。据我耳闻他现在是大人物了,仕途顺利,平步青云,宫至正二品。想来他过得很好。丈夫也时常在我耳边说起他,秦安是何等人物?我不认识。一介粗鄙村妇和远在繁华落尽京都的大人能有何交际?
恰逢雷雨大作,我丢下箩筐。背着女儿阿苑从田梗往家里的方向跑去,却见有两个侍卫模样打扮的男子站在家门口。我心中一惊,丈夫那么老实的人怎会惹上他们,来不及细想,我背着阿苑转身就想跑。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落在我的耳中,他对我说:“妹妹是我。”
我顿住脚步,五年没见他了,五年没听见他的声音了。是他,我想要回头,未曾想身子却是僵住了。
“阿娘……阿娘下雨了,阿苑要回家,回家。”阿苑挥动着小脚丫朝我闹脾气。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说:“我是秦安。”
朦胧的雨幕中,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头脑一片空白,直到头顶再没有雨落下,我才知道他已经举着伞站在我身侧。
他柔声说:“下雨了,我们回屋吧。”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面向前方。
丈夫不在家中,大概是被大雨困在学堂。
我将阿苑哄睡下后,才发现他一直都在看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中,应该是慌乱紧张的我吧。
“喝茶可以吗?”我手里头拿着罐子,回头朝他勉强一笑,我想一定是笑得难看死了。
他挑眉轻笑,点头应下。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茶叶,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我一边说一边倒了些茶叶到茶壶里。
他笑道:“你泡的都好喝。”
我伸手递了一杯茶给他 ,这时我才趁着喝茶的缝隙真正的抬眼打量他。容貌未变,依旧俊朗如故,甚至要好看一些,大概是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他戴着玉板指的手指轻敲着桌面,眉眼带笑:“听说你嫁人了?”
我心中一震,用轻松的语气答道:“对啊,就在四年前。”
他听后,面无波澜的抿了口茶。
“他……对你可好。”
他对你有我对你好吗?
“有劳大人费心,我夫君对我很好。”
见他又欲问些什么话,我怕到时候我难以招架便转移话题说:“你怎么会过来幽州这边?”
“朝廷派我前去幽州,正巧幽州途径此地,想来瞧上你一眼就走。”他轻泯一口茶,又招手让小厮递上一只梨木匣子。
他将梨木匣子递到我跟前:“你打开看看。”
小匣子里垫着一块红布,红布里躺着的是一件镂空雕刻着海棠花样式的和田玉香囊。
“早些年你不是一直央着我送你一件吗?这不我就给你带来了。”
“这……这我不能收,太过贵重了。”我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盯着香囊看。
“收下吧,这是你早该得的。”他的修长的手指抚上玉香囊。
“烦请大人收回去,小的担不起这份贵礼。”我递还给他。
他却将色泽光亮的玉香囊从匣子里取出,拉过我的手腕,将它放在我手心里,又慢慢合上我的手,“不是哥哥送给妹妹的,是昀昱送给晚娴的。”
我眼波流转着,将玉香囊塞回他手中,“那便更不能收下,阿昱你别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我收回去,你先别哭。”这真是让他遭罪,他见不得她哭的。
那件玉香囊直到他走后,我还是没有收下。
“妹妹你说我是谁?”
“顾昀昱。”
“不对,我是秦安。妹妹你要记得我叫秦安。你的哥哥是秦安。”
……
一个月后,顾昀昱他的首级就挂在城门之上。
吏部尚书秦安之死,意料之中的轰动整个京都。
一时间流言四起。
京都的鸿昌茶楼不知何时竟聚集了一众的书生,厢房内的一众书生谈论起他。
一个身材肥硕的留着小八胡子的男子起了头说是吏部尚书秦安贪图美色,早在前年的赏花大会,只在莲湖见那当今的韶容长公主一面便动起了色心,怎料被皇帝知道了。皇帝自是龙颜大怒可不把他脑袋摘了。
他这话一出口,一众书生哄堂大笑起来。一白面书生抬头拍扇,嘲讽的问:“方才仁兄你说那秦安大人贪图美色?”
“是啊,贪图美色。”
他似怕别人不信,又添上一句有底气的话:“在下家中姑父在宫里当官。”
此话落下,众人又笑。
白面书生合扇,笑道:“想来这位仁兄不是京都人氏吧,秦安何许人也,贪图美色?”
人群中又有人说:“秦安的样貌才学可不输八皇子。”
贪图美色,此番结论万万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秦安家中有美娇妻卫宜丽,传闻这卫宜丽卫二小姐,那可是京都这一片出了名的美才女,容貌才情一绝。以至于秦安生前都未曾纳过妾,唯恐委屈了卫宜丽。更何况秦安自身的长相就不差。
卫府当初招他入赘不知有多少公子小姐说她卫宜丽看中他的皮囊。没人能看得起秦安,这穷酸的小白脸日后能有什么能奈。
没曾想成婚一年后,秦安因“昭煦门”一案声名鹊起,不少名门贵女纷纷想要挤进卫府。秦安却对外声称,“秦某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以此断绝了源源不断的桃花运。
那日他带着满身功名,坐在马车上。只掀了帘子一角,瞥眼往街上看了一眼,便真的出名了。眼见为实,秦安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相貌不凡,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
“蠢货,还要什么原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有人捂住那人的嘴,悄声警告:“嘘,蠢货小心掉了脑袋。”
此话一出,厢房内一片噤声。
谁也没注意到,屋外有一高一低的身影掠过。
……
阿苑正躺在我怀中睡着了,她很乖巧,小脸蛋肉乎乎的,惹得我总爱掐她的脸一把。
不过半时,丈夫从学堂回来了,“来晚娴,我抱小家伙回屋去。”
我将阿苑抱给他,伸了伸酸疼的肩脖。
丈夫笑着说:“累坏了吧,你瞧你尽惯着她。”
我可能真的累了,只轻笑摇了摇头。
赵大姐急冲冲的喊着我的名字:“晚娴,晚娴……”
我一手扶着险些摔倒的赵大姐:“赵大姐你慢点小心摔了,有什么急事吗?”
她抓着我的胳膊大声说:“晚娴出大事了!!”
我比出噤声的手势,眼睛又转向屋内,示意不要吓到孩子。
赵大姐明白,趴在我耳边轻声说:“晚娴妹子,我家男人这不刚从京都回来,你猜他瞧见什么了吗?他在城门上看见秦安了……”
我正疑惑着,问她:“城门上?”
“对啊,城门上,秦安的首级就挂在城门上,我家男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又忍着恶心,去看那颗脑袋,一股子腥臭味。虽然血淋淋的,但,模样还是看得清的,那张脸就是秦安无疑了!!”
“你说什么!!”
“我家男人听说他们说……秦安……秦安是被皇上下令给斩了。”
“你说那孩子犯了什么罪啊?脑袋都没了……”她话未讲完,我就晕了过去。
“诶诶,晚娴……齐延快出来看看你娘子。”
我这一病便是两天两夜昏迷不醒。
我怎么可能相信呢?
那段日子登门而来的访客络绎不绝,我终日闭门不出。
只让丈夫一律告诉他们,我们家早已于五年前同他断了联系,我与他也并非是亲生兄妹,以此证实我与他更无瓜葛。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啊?他怎么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至今仍无法相信。
秦安之死,因为什么呢,皇帝给他定下的罪又是什么呢?
我不愿再去听有关他的一切消息。
……
[cp]顾昀昱死后的半个月里,我一直待在家中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晚饭过后,我放了一把前月去街上买回来的编织竹椅子在家门口,回屋从齐延的怀中接过闹腾的阿苑,我打算抱着阿苑到家门口乘凉。
此时的晚风带着夏天的味道,阿苑搂着我的脖子,笑容天真烂漫。
阿苑年纪还小,但,仍能从面上看出她长得更像齐延,她笑起来脸颊上会有一个小酒涡,还有两颗小小的虎牙。
今夜月明风清,却是不见一点繁星踪影。
许是夏日晚风过于温柔醉人,一个不留神我竟怀抱着女儿双双睡着了。
丈夫捧着一本书从屋内走来见状哭笑不得,先是把我怀中的小人儿抱回屋里,又打算将我也抱回屋里睡,不想他的手刚一伸过来,我便醒了。
他半蹲在我的身侧轻声对我说:“你醒了?”
“阿……阿苑呢?”我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人。
“被我抱回房里睡了。”
我不想说话,点了点头。
“小的解决了,还剩个大的。”他哑然失笑,而后摊开双手,示意我。
“现在还早呢,我想在这里再坐会儿。”
“也好,我陪你。”齐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抬头看他,一袭粗布蓝衫落在他身上,倒是不显寒碜,反倒是衬得他温润如玉。齐延被我盯着看久了,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也就笑了。左脸颊显出一个浅浅的酒涡。
他问:“怎么了?”
我摇头轻笑,还是说了一句话:“齐延,我想吃杏仁酪。”我抓住他的一只手,抬头凝向他。
齐延听后一时恍了神,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雪天。
……
承元二年冬,漫天飞雪,银装素裹。
齐延从先生家中借了把伞,撑着一把素净的伞便踏出了房门。
今日的雪下的可真大,前路白茫茫的一片。小巷子里的行人只三三两两,摆摊的小贩急忙收拾着摊位上的物品。
回家的路上齐延不由加快了脚步,因为他发现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齐延走着走着便瞧见远处的地上有一抺红色,再往前走去,看得清楚了,雪地里竟躺着一个女子,她的身上仅穿着一件红色绣花长裙,单薄的很。
他半弯着腰去叫她:“姑娘,姑娘你醒醒……姑娘,姑娘……”
见红衣女子半分反应也没有,他又伸出手轻轻的往她的脸拍了拍。
这轻轻一碰,吓他一跳,这女子的脸简直冷得惊人。想必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了许久。
齐延不死心紧接着又唤了她几声:“快醒醒!姑娘,姑娘……”
见她仍旧没有反应,齐延心想这天寒地冻的她该不会冻坏了吧。人命关天,一时半会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赶紧把身上师娘借他的长氅披在她身上,把手上的伞给丢在一旁,一把将她横腰抱起急冲冲地往附近的医馆赶去。
齐延就坐在床边,拿手帕用热水替她擦脸。
这是怎样一张脸呢。在齐延看来这是一张不太健康以及不太高兴的脸,因为此女子一直在皱眉头。
且不说这人睡觉不老实,辗转反侧的。还爱说梦话,东扯西扯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
“好冷,好冷……”
“海棠……海棠糕……”
“唔……阿……阿昱。”床上的女子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腕,死活不肯撒手。
齐延没法,只得一根一根掰开她细长的手指头。
“阿昱,我想吃海棠糕……”
她尚未醒来,嘴里说的是呓语。
“姑娘,你在说什么?”他俯身侧耳耐心地听着她嘴里的梦话。
这下他听清了,她说:“阿昱,我想吃海棠糕……”
随这话落下的还有她的眼泪水。
……
等这一风头过后,我想了又想还是将阿苑托付给赵大姐照看,我和齐延要前去飞云山去看我死去的阿娘。说起来我已好几年都没有去见她,我还骗她说每年都会去看望她一次,我真是个不孝女。
我们安置好家里事物后,先是去镇上的阳安铺子买好拜祭要用到的香蜡和纸钱。
飞云山,埋着我阿娘的魂,寄着我的思。
山路崎岖不平,我的手握着齐延的手心。
果然有个人陪在身侧到底就是不一样,方便了许多。
我运气不佳,山路地湿滑,脚底似抹了油还是摔了一跤,还差点儿连累了齐延。
我自嘲道:“我还真是没用连个路都走不好。”
齐延安慰我说:“傻瓜这能怪你吗?山路本就不太好走。”
后来在上山的路上我发现他牵我的手变得更紧了,手掌心里的暖意直达心尖上。
在某一刻我却忽然恍了神,是的,我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秦安亦或是说顾昀昱这个人。
埋葬阿娘的坟地是顾昀昱挑的,我清楚的记得他当时说是远在溪城的飞云山脚下有一座寺庙,我阿娘一向吃斋念佛的,由此让她在这里住下是再好不过的。
那一天日头很是毒辣,我和顾昀昱两人身上都是汗津津的。他的额头还流着细细的汗水,跪在地上朝阿娘的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漆黑的眼眸久久地凝向阿娘坟头,仿佛呆滞住了,他似想到什么才微微启唇,开口说道:“萍姨,秦安定会照顾好……”他仍未把话说完,彼时的我亦是不会知道他心中所想,亦也不会想过他在当时会动了给我一个承诺的心。
可他再清楚不过秦安或许能给我这样的一个承诺,但以后呢?他若是不是秦安了呢?他断是无法许下这样的承诺的。
春风浮动,野草晃动着纤细的腰姿,我大着胆子同他站在山崖边缘,俯瞰飞云山下的景色。我俩竟是相顾无言,怕不是他同我一般心中皆是感概万千。
他俊美的脸在夕阳下忽明忽暗的,忽然将手里头的狗尾巴草挠了挠我的鼻尖,见我吃瘪的样子,极少见笑出了声。
我原是作势要打他,怎料鼻尖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哗啦啦的往下流。
他并未出声安慰,过了良久,我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块蓝色手帕。
我将手帕推回给他,拿自己的衣袖胡乱的擦了两下,连声说:“我……我没事,只不过是……”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千万别憋坏了自己……”他接过我推回去的手帕,轻拭着我残留在脸上的泪痕。
他说:“你若是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若是想吃什么,吃多少也全都依你……”
“哥哥,我想回家。”我轻轻地牵住了他的冰凉如水的手。
可我还有家吗?我的阿娘现已不在这人世间了。
他凝向我的眸子,缓缓开口道:“好,我带你回家。”
……
丈夫将祭祀供品一一摆在阿娘的坟前,又俯身去点蜡烛。
阿娘坟头上野草从生,我伸手去拔开:“阿娘,晚娴来看你了。”
不知为何我说完这句话便笑了。
“阿娘,你猜我带谁来了?”
“嗯……你的女婿,不是那个,是我现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说得极小声,甚至连自己都听不清。
丈夫点好香后,递了三支香给我。
他同我跪在地上,举起手中的香闭上眼睛同阿娘说着些什么话。
“阿娘,你在奈何桥边见着哥哥了吧?对啊,就是咱们邻居家的秦安。”
“秦安他已于前月去了,恐怕阿娘你比我还要先一步知道他不在人世的事吧?这件事太过突然,女儿我至今仍不敢相信他已不在这个人世。阿娘你有所不知,我和他已有许多年没有任何交际了。只在今年春天有匆匆见上那么一面,我二人没有过多的攀谈。试问又怎么会想到这竟是我同他的最后一面,尔今天人永隔,不复相见。在他离世这段时日里我心中万分难捱,甚至于我想起了我们往日的种种。阿娘,我原谅他了……我早就原谅他了。”
齐延将烧完纸钱后的火星用树枝扫灭,有一滴雨水落在他的靴面上,片刻便迅速的消失了,“下雨了,我们该下山了。”
我颔首,提步而去。
“跟阿娘说什么了?”
“岳母大人在上,请您放心的将晚娴交给我,小婿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娶了吾妻晚娴必定……”
我嗔道:“油腔滑调。”
“岳母大人您可别听她的,小婿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掺假。”
说完我与他又是相顾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