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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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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敲门声没有以前那样猛烈,而是像寺中的木鱼声。
黄陌文还特意去开了门,门口只有憨憨的大森。
“这次不像以前的暴风骤雨了……真是的,我还以为是别人。”黄陌文揉了揉眼睛,“作业肝完了?”
大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熬夜伤肝,所以我们把熬夜叫做‘肝’,这也算是名词做动词吧。”黄陌文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你,不是城里人吧,至少不是C城的人。”
大森使劲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一件质薄贴身的蓝色短袖兜帽,特意将他的头发梳理了一下。黄陌文乍一见到他时竟觉得这个精神小伙有些俊俏。
“今天的装扮很帅哦,”这句话是由衷的,即使大森的脸有些稚气,也抵挡不住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火荧荧的英俊,“但我觉得你乱乱的那种头发反而更好看。”大森便用右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把原本齐整的平发撸得稍稍有些碎乱。
“今天是要去见什么人吗?”黄陌文戳了戳大森的胸口,出人意料地结实,“穿这么潮。”
大森摇头,拿出纸和笔:「今天是周末」。好像他要将这个日子特意庆祝纪念一下。
黄陌文有些无趣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屋内,从枕下掏出只有特殊日子才会用的手机,给周末发了一条微信。
“早上好,起床了吗?”
当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后,周末也回了消息。
“刚醒呢。你都起这么早吗?”
“差不多吧。作业都肝完了吗?”
“还有一篇随笔,不知道写什么才好。有点伤脑筋。”
“说不定出去转转就知道该写什么了(doge)。”
黄陌文躺在床上,嘴角微扬。他该去将昨天打包剩下的蛋包饭解决掉,但只吃个半饱就够了——中午说不定还可以再次大快朵颐。
说起黄陌文家,还算是比较富裕的。他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常年在外。也顾不到黄陌文。他们为了方便黄陌文上学,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所公寓套间。因为和房东关系比较好,每次开家长会都是房东代两人去学校。好在黄陌文并不在乎这些,也比较自律,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不和别人往来也就意味着减少了麻烦;老师从未找过他的家长,他也不惹什么乱子。
公寓里的设施还是很齐全的:电脑、wifi、电视、空调……浴室连洗手间,厨房连餐厅,一间空着的卧室和黄陌文的私人空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黄陌文对电子游戏什么的不感兴趣,也没有电视瘾,不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准会是个令人担忧的网瘾少年。即使这样,这个“留守儿童”是在老师和家长眼中健康地生长着的,这点也没什么好质疑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分册,翻到了《滑稽列传》。这篇文章虽已在学校里学过,但并不全面,仅是管中窥豹罢了。他似乎对过往的历史情有独钟,书架皆是《左传》、《明史》、《国语》等史书,也不乏《论语》、《道德经》等先秦百家典籍。当然,其中也夹杂着《你是人间四月天》、《飞鸟集》等诗歌。
“我想我该是个诗人。”他时常这么对自己说。
的确,他有写诗,记在小册子上,一本本地,堆叠在书桌上。
“怎么保持一边阅读的同时还能和‘星期天’联系呢?”他想了想,思考片刻后决定拨通周末的微信电话。几声提示音后,听筒中传来周末的抱怨声:
“啊~本来这一题都有头绪的了,被你打乱了!”
“你不是作业差不多了吗?”黄陌文笑着翻过下一页。
“加练数学啊,这是一个文科生的倔强!”周末的语气听上去很傲娇,还带着坚决。
黄陌文印象中周末的数学还不错,在实验班至少没有拖她的后腿。黄陌文是普通班中的佼佼者。在分班考试的时候与进实验班的资格失之交臂。他上高中以来就失误了这么一次,就因为这么一次,很多事就这么确定下来。
他并不相信米兰昆德拉著作中的那句名谚:一次不算数。因为没有经验和参照,所以一次不能算数。但是很多事情只能有一次,也只允许有一次。一次,决定了未来的道路与走向,而且,没有回头的权利和回旋的余地。
好在黄陌文也不在乎这些。安分守己,克制隐忍,他所表现出来的便是这些,这倒也不算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微闻香泽……”黄陌文又一次微笑起来,“男人都是这样吗?”
“你在看《史记》啊。”周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在看《滑稽列传》里喝酒那一段了?你好差劲啊!”
黄陌文嗤笑一声:“我又没说我不是个变态。”
“噫,真不像话。最近有写诗的吗?”
“每天都有写的,要听吗?”黄陌文合上《史记》,爬到桌旁抽出一本小册子。
春日和流水中的花/一同向远方走去/走到夏日到不了的地方/那是有芬芳的记忆
“怎么样呢?”
片刻的寂静与沉默后,继而是周末憋着笑地评价:“一般吧,不怎么样。”
黄陌文苦笑着反驳:“你好歹也鼓励我一下嘛。遣词造句挺不容易的。”
“每个三流诗人都是这么说的,你省省吧。要是遣词造句好就能写诗,这个世界上早就不缺杰出的诗人了。”
黄陌文竟一时语塞。他从没想过会被这个小丫头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想办法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现在还早,要不要去下礼品店?‘这一刻’好像也有漫画卖的。Pa老师好像除了新的连载。”
“也行吧。”周末的声音顿了顿,“9点半在店门口,OK?”
“OK。”
关闭微信,屏幕上显示整9点。他估摸着自己应该提前去,不能让女孩子家等自己。几乎没有人了解他和周末的关系,他自己有时候也在思考。
“小小的身体里,有着不为人知的巨大力量。”
这是周末留给黄陌文的印象,也不知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样的。
稍作打理后,黄陌文便推开了门,左转,向拐角处走去。在转弯的那一刹,他似乎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迟疑的门的低语。下意识地回头,只有空荡的走廊。“最近怎么总有怪怪的感觉。从几天前以来……”
不过他还是按照计划提前到达了“这一刻”店的门前。今天天气也是十分晴好,有着梦中一般明媚的阳光,虽说空气中流动着一丝春夏之交的浮燥之味,却不令人烦躁。蔚蓝的晴空中一朵云也没有,只有暗自游走着热辣的风。
黄陌文看看手表,才9点一刻。不过周末恐怕也会提前来,这就陷入了一个怪图:既然都是提前到,那便并无迟到者可言;然而即使双方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除非都是同时到达,否则定有一方要等上一会儿,这是否又算迟到了呢?因此,他不禁要对提前到的必要性产生怀疑,即便是对于礼仪。
“久等了。”
背着书包的周末出现在黄陌文面前,穿着紧身的牛仔裤和粉红色的碎花衬衫,身上似乎散发着太阳的香气息,流海短发在她歪头打招呼的时候轻轻跃动,伴上天真无邪的笑,足够让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年产生恋爱的感觉。
黄陌文将手中的小诗集放回口袋中,点头示意。“这样的天气闷在家里真是一种浪费,你说呢?”黄陌文迎着周末走上前去,“写随笔有思路了吗?”
“在灵感这方面,我倒要向你借一点,”周末边走边嘟着嘴,“真想像你一样,看到个什么东西都能吟弄个三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黄陌文搔挠着脑袋,而后将食指而拇指抵在额前:“在这种地方就不要调侃我了吧……”好在礼品店中清新的氛围可以缓解这样的尴尬。周末,自然是店中最繁忙的时候,不管是御宅族还是单纯的二次元爱好者,又或者来这里寻求礼物的诚信之人,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在外人看来,两人绝对是热恋中的情侣,不然也不会在这样一个日子结伴到这种地方来,选在这里的好处就是绝不会遇到老师或是家长,但有可能偶遇同学或熟人。周末四处望了望,径直走向了漫画区。
“Pa老师的连载登在哪一本上呢?”周末在形形色色的漫画间搜索者,“要不去咨询一下店员小姐姐?”黄陌文看了看穿着红围裙在一旁待命的服务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可是那个店员好像是个小哥哥。”
“那边不是有小姐姐嘛。”周末朝另一个放学努了努嘴,黄陌文循着那个方向望去,没有看见小姐姐,却看见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碰到的人——那头略蓬乱的头发,蓝色短袖兜帽,背着他黑色的没有个性的包。
那一刻,大森也迷一般的放下手中的挂件,向黄陌文这边看来。眼中带着惊异,他挥着手向黄陌文走去,这却是黄陌文最担心发生的事情。“希望这家伙不要在这种地方问自己英语题目才好。该死。”
“他是你朋友吗?”周末仰起头问黄陌文,“我记得你好像比较‘高冷’的说。”
“大概算吧。”黄陌文的口吻有些闪烁,“不过不是特别熟。”
大森向黄陌文点头示意,黄陌文回礼。他伸出右手向周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黄陌文心不在焉地应付道:“她叫周末,是我的朋友。”大森的表情浮出一种意外的惊喜,向周末鞠了一躬,周末也向他躬身:“怎么称呼呢?”
大森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叫大森,是我的邻居和同学,但是有语言障碍。”
周末轻轻“哦”了一声,继而微笑着指指自己的唇,而后用是指向手心划了划。大森忽然像被电到了一般,兴奋地打着手势:
「你会手语?」
「我外公失聪,他教我的。」
「真的吗,不好意思。不过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一样。」
大森激动伸出手去,要和周末握手。周末也笑着接过他的右手,并没有注意到黄陌文冷峻的眼神——他迄今为止还没碰过周末的手。
「你是他的恋人吗?」大森打着手势问周末。
周末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只是玩得比较好而已。」
「但是这样倒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啊。」
「是啊,不过呢,他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朋友了吧。」
大森脸上没有出现周末预计中会有的惊疑,反而是一种“我知道”的平静。大森看着黄陌文,歪了一下头。黄陌文并不知道大森想表达什么,但他心中下着骤雨,电闪雷鸣,疾风云卷的骤雨。拳头暗暗攥紧,他现在对这个哑巴的反感已如绷紧的弦,一触即断。
“同情。”
大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黄陌文并没有在意——他一直关注着周末的状况;但周末却是清晰地听见大森迟缓而轻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在周末还未来得及惊讶之前,大森便打手语告诉她:「我只会说这两个字。」
周末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大森也转为笑脸,给两人看自己手中玩偶,是一只熊猫丸。“你也看漫画吗?”黄陌文的口吻中带着些讥讽,“我以为你只会学习呢。”大森便使劲摇了摇头,耸了下肩,又挥手和两人作别。
“可算是甩掉这个家伙了。”黄陌文心中暗想,随即低头看了看周末,她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忽然恍悟似的抬起了头。
“怎么了吗?”黄陌文有些关切,他其实很想知道两人用手语说了些什么,“你从哪儿学的手语?”
“外公教我的,刚刚在想数学题目,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午11点左右,两人相伴离开店中,却发现店外站了不少人。推开店门,只听见“轰”一声巨响炸开在艳阳高照的晴空,继而是数以千万根银针似的骤雨急下。晴雨,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里。
“怎么突然就下起大雨来了呢?”周末又撅起嘴。
“老天爷有些精神啊……”黄陌文撩发感慨。他感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后背,料想到应该是大森,他转过身去,一脸不耐烦,却发现大森手中握着两把伞。大森将两把伞分别递给二人,黄陌文笑着推辞:“我和周末合一把就够了,不然你怎么办呢?”大森面无表情,解下自己的背包,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了第三把伞。
撑开伞,他独自迎着艳阳向瓢泼般的骤雨中走去,将孤独的背影留给檐下的人。没有人看见他踽踽独行时,得胜者一般恬淡而笃定的微笑。仿佛某件迷雾一般的疑惑和问题,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可怜的人,是同情啊。
从那次见面以后,黄陌文就有种想打人的冲动,但他总是克制。他相信克制节让是一种美德,无论何时与何地。不过大森从那以后也没做过奇怪的举动了,像是变回了原来的那个憨憨,包括衣着。但又不得不提的是,大森的成绩直追黄陌文而去,除了英语外,大森只比黄陌文稍逊了那么一筹;不过他在班上的表现还是一如既往地老实,平凡人的模样。
“不知不觉有了点危机感了呢?”
夜晚归家的路上,黄陌文扭着僵蒜的脖颈,自言自语道:“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怎么说呢……对手,还是朋友……”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闪至操场边的灌木丛间——有人在操场边上被堵了。
时间比较晚,大部分学生都已回去,而落单的,便有可能成为不良人的目标。借着灯光,黄陌文可以看见三个人围着一个还比较高大的人,对他推搡着,并没有问他要钱的意思。“你小子在学校很拽啊,嗯?”为首的那个人紧逼一步,“我兄弟早就看你不爽了。”
被堵的那人不作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话?看不起我是吧?”随机一记重拳落在那人腹部,使他跪倒在地。而后三人围着那人骤雨般的拳打脚踢,夹杂着骂声与嘲讽声。
“怎么这样……”黄陌文心中有些发紧,他的正义感让他想去挺身而出,却又自己明知不是对手,只能在一旁观望着,“我不能送上去挨打吧……”
“干什么啊你们!”
一个尖厉的女声摔在地上,三人回头望去,黄陌文眯眼定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是周末!
“啊咧,是班长啊,”为首的那个扫兴地摇摇头,“就是教训一下一个比较嚣张的家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把人打成这样,你们没有数的吗!”周末声色俱厉的喝止三人,“是不是停了几个星期学还没歇够啊!赶紧滚!”
为首的摊了下手,转身朝倒在地上的人咕哝了一句:“要不是班长那么受人爱戴,你今天可能就回不去了,看在周小姐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以后在学校里收敛一点。”他招呼了一下另外两人,远离了现场。周末看着三人的背影远去,急忙跑上前去,将那人扶坐起来:“没事吧……”
黄陌文刚想探出身子,却又一次呆住了——路灯下映出了他每天早上的第一张脸!
“怎么会这样,好歹也还一下手啊……”周末心疼地掏出纸巾,擦拭着大森脸上的血渍。大森咳嗽了两声,痛苦地喘息着,打了个手语:「不能打同学」。
“你是不是傻!”周末眼中噙着泪,“这得是有多老实啊……”
大森想撑着得站起来,却引来一声呻吟。他的左腿好像受了伤,动弹不得。周末看大森挣扎的样子,便倚着他,想支起他起身。周末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发育得却很好。当她丰满的胸脯贴住大森肩膀的时候,大森下意识地抽开身子,满脸通红。周末也发觉了大森的羞赧,有些为难地说:“不然你没办法站起来啊。”最终大森还是妥协,倚靠着周末艰难地站起身。
黄陌文仍是呆在那里,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一样,开始反胃与恶心。他如一道跃过的闪电,抽过灌木丛奔向学校另一个大门,逃也似的,无目的地狂奔着。
天气干燥得像火,但有骤雨在下,在他迷惘的心中。他奔到了一个自己也不知是何处的地方,大口地喘着气,却仍好像要窒息一般。后悔,懊恼,嫉妒,恨,自责……种种情感交织着,迸发成一句咆哮:
“姓潘的哑巴,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要我怎么样!”
嘶吼声中,一个路过的人看了黄陌文一眼,黄陌文撇过头去时,她已走远,只能看见背影中她烟灰色的长发,雨一般地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