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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塔 ...

  •   墨色石板铺设的主干道贯穿城南城北,从它左右蔓延出簇簇鲜花和霜雪,鼓噪着席卷了星罗棋布的繁华城镇,熙熙攘攘的人流比我的木麻衣物更加厚重绵密,某一刻独独停滞了思绪,差点溺死在庸碌无为的迷雾。
      我一个人穿行在初冬街头,揣着一堆旧报纸,寒冷的气流与肌肤纠缠,好似散不开的浓雾般粘腻,路边,高档到几乎一杯咖啡能买两个我的墨香梨咖啡馆里,一个和蔼的老绅士向我召手。
      “先生,您好,”我局促地笑了笑,在他身边停下,几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递上一份旧报纸,“要来份报纸?”
      说真的,这没什么不好意思,在全世界最繁华的吉娜市,无数人醉生梦死,而我是一个地位等同乞丐的卖报郎,靠着倒卖旧报纸勉强谋生,即使一年前,我还是赌王的儿子,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
      老绅士没有回答,他接过报纸,示意我坐下,我吓得收敛手脚,尴尬地摇摇头。
      高档咖啡店昂贵的香水味,均价上千的咖啡,和客人们探求的目光都是刀子刻在我尚且够厚的面皮上,撕破虚假的寒暄,搅碎我脆弱的内脏,翻滚胃酸,恶心的秽物差一点冲破鼻腔,整个的喷在老绅士整洁妥帖的双层马甲上。
      “你的眼睛很漂亮,背影干净利落的让人沉醉,孩子,你的单衣不足以度过寒冬。”
      “呵,”我斜着眼睛看他,猜到他下一句该是怎样的羞辱了,“可惜我糟蹋了皮囊,况且我已经度过寒冬了,上一个寒冬。”
      “小伙子,你不需要和我抬杠,放心,我的赞美出自善意,仅仅希望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我猛然抬头,灿烂的仿佛承载了阳光碎片的眸子被搁置在微风习习的湖面,一瞬间反射出波光粼粼,起伏荡漾着喜悦:“您,您真的要给我工作?”
      “当然,我支付你五十万,麻烦你照顾一个孩子。”
      “没问题!”我急切的应了,又眨巴下眼睛,暗恨自己太年轻都不问问条件。
      “那我们出发吧,”老绅士笑了,“我的庄园就在附近,你不需要任何东西。也不允许带任何东西。”
      从吉娜市启航时,我还一无所知。
      高大的树木淹没远处的麦田,透明的天空与浓重的丛林间,一架黑色小车急速行驶,划破寂静的原野,徒然留下烟尘,卷起流浪的树桠,让它一飞冲天又摔得狼狈。被挤压的空白处,庸庸碌碌填满烟火人间,我眺望飞鸟,企图被指引着突破桎梏,到苍穹上去。
      “我们谈一谈具体工作吧,”老绅士不客气的使唤我端茶倒水,给他揉腿,“我有一个儿子,他居住在十九层的高塔上,从出生到现在不曾见过外人,除了我,只有一个老奴照顾他。”
      “为什么?他不想下来吗?”
      “他不可以,我的儿子完美无瑕,世间的人都不配沾染。”
      我心里发毛,这是什么鬼说法,最好你儿子还活着吧,作为一个正常人。
      “我在街上坐了一天,只有你勉强达标,听好了,你负责伺候他吃穿,一切琐事,不允许丝毫违背我儿子的意愿,同时,一辈子不能下塔。”
      “你在开玩笑,我拒绝这份工作!”我狠狠地给了这个死老头一下,五十万买我一条命,想都别想。
      我气愤地起身,一阵头昏,眼前一点黑色猛然扩大,占据视野,过度愤怒带来的后果不妙。
      在意识像地质时代陡然断裂的峡谷一样崩溃前,我听见老绅士温柔的声音:“睡一觉,孩子,我们马上就到。”
      我抖着嗓子,骂出了最后一句脏话。

      我感觉到冰水打在皮肤上酸麻的微小刺痛,好不容易从黑暗中挣脱,发现自己全身麻痹不能动弹,我恨恨地盯着眼前的老奴。
      说真的,他简直长得惨不忍睹,五官没有一个在应当的位置,但是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在贫民窟几乎没有端正的人,或者说,干净的人。
      “你好,先生,”我艰难地发出撕裂的破纸一样的声音,让自己尽量显得体面,“我在哪?你是谁呢?”
      “我劝你少说话。”出乎意料,他的声音明净透彻,和脸是另一个极端,“叫我维诺。”
      “澈,”我小声回应,“我的名字。”
      他不再说一句话,手脚麻利地搓洗我身上的污秽,给我穿上丝绸质感的衣服,感知渐渐回笼,已经可以站立了,我暗暗吃惊,这布料,比我还是少爷的待遇更胜一筹。
      维诺领着我穿过层层叠叠的走廊,我被高塔的华丽震惊,怀疑自己闯入童话古堡。
      维诺停了下来,我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前方,再也收不回来,笨拙的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鹅。
      少年的眉目太精致了,每一笔都是杰作,肤白如玉,唇若春樱,眉如远山,他天蓝色澄净的瞳孔是大漠里珍贵梦幻的月牙湖,我惊叹人间浑浊,居然还留这样的俊秀。
      “看够了吗?猪,”他鄙夷地皱眉,抬手把果盘掀翻,“给我爬过来。”
      我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回怼,“对于没点活人味的东西,也就看看了。”
      再漂亮也是个男人,拽个头,我唾弃自己犯了和父亲一样的错误,看着人发痴,别人不知道怎样厌恶呢。
      “我不要这个工作了,放我回去。”
      “呵,”少年用脚把葡萄碾碎,暗紫色的汁水把皓月般洁白的指头染得魅惑,又低落在酒红的地毯上,映出难堪的黑点。维诺低下头,跪坐在一旁,一点点擦干净。
      “当然好,从这里跳下去,你就自由了。”他看着我,勾起一边嘴角,“欢迎来到,地狱十九层。”
      从十九层往下望,世界好像变得渺小,万家灯火明灭在视野边缘,我仿佛被孤立的星子。
      终于,恐惧击败了我,不知道是被无知贩卖了一生的惊恐,还是孤立无援,独在天穹的惊恐。
      我放缓语调,想明白自己的处境:“没有办法了吗?”
      “十九年了,翅膀难逃,”少年支起一只胳膊,纤长的手指拨弄丝滑漆黑的发,黑与白极致对比,混出乳汁与黑巧克力的盛宴,“就凭你?”
      “我要是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沉吟道,“只有我们三个。”
      “试试吧。”少年用精巧的水果刀在手上划了一下,殷红的血液在白皙的肌肤上蔓延,少年一动不动地凝视它。
      我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酒精味,随之而来的痒意从骨髓里黏着血管□□血液,疯狂的让人胆寒,我难受地倒在地上打滚,胡乱地挠,皮肤被我抓的一片通红,我恨不得把骨肉都抠翻,每一条骨缝都狠狠地挠!
      少年蹲下来,用中指粗暴地抬起我的下巴,可怜地叹息:“父亲说过,不要忤逆我,你还不配。”
      我心里咒骂他蛇蝎美人,嘴上更是不饶人:“怪物!”
      “哈哈,”少年点了点我爆出的青筋,“嗯,我知道你在夸我天赋异禀,今天就放过你了。”
      谁夸你了,我气的七窍生烟,感觉寿命都短了几年。
      “我不讨厌你哦,”少年像打量一个玩具,兴高采烈地实验性能,满足地点点头:“你合格了。”
      瘙痒奇异地消失了,维诺解释道:“少爷的心情影响惩罚的力度。”
      “不用谢。”少年凑近摸了摸我还算长翘的睫毛,我吓得眨眼,在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两下,少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高兴地大声嚷嚷:“他在动!维诺!”
      “到休息的时间了,少爷。”
      “我叫神麓佰·西德尔,你的雇主,现在晚安了。”神麓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乐不可支,他用孩子的口吻,愉快地告别。
      维诺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伺候他睡下。
      我趴在初冬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自嘲自己的单纯与可悲,哪怕一直悄悄掩藏的自尊,也破碎的轻而易举,即使是最寒冷的冬天,我从云端跌落,直直沦落到贫民窟,也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你还是个人,你必须活得完整,不要沦为玩物,不要贩卖灵魂。我可以为了生存卑躬屈膝,隐忍短暂的伤痛,却绝不自甘堕落,对着混蛋摇尾乞怜!
      我有点想哭了,可是我没有哭的地方。
      亲人离世,友人背叛,爱人疏远。
      我现在没有退路了,我前进的每一步,都必须三思而后行。
      离开,想办法逃出去!
      “澈,你比我小太多,”维诺悄无声息地出现,把我拉起来,架着往我的房间走去,“我没几年好活了,帮帮我,照顾他。”
      “呵,”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无选择。”
      维诺古板可怖的脸上软化了片刻,“你们会好好相处的,我和你说说,佣人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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