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离合》霜天草莓

14、第 14 章

　　在镜前一个旋转，微微翻飞的衣裙，像极一朵即将盛放的花朵，衬得她愈发雅致秀丽。
　　“我说莲君，这藏了大半月的，终于今天能见着世面。”依依打趣道，“幸亏明翰拎得清，邀请我一同前往。”
　　“这就叫作天时地利人和，今晚居然是停演。”莲君顺手又抚了一遍衣裙。
　　“好好的舞台借给官兵？听说请了百乐门的歌星过去，军民联欢？唉，那是我们的舞台！这下，不伦不类！”
　　“嘘，这里头还有蔡少校呢。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局，你倒品评起来了？”
　　“屋子里就我们两个，客厅里只坐着个洋人。我还怕你们告发我？”依依说罢，不自觉站起来也转了个圈。
　　“原来你也爱臭美。”
　　“去！帮我看看合身不？”
　　窄腰的小篷裙，穿在依依身上再合适不过，莲君赞道：“你真是衣架子！”
　　“是杰森的提议好，我们这老师，劳苦功高，不但教跳舞，还附带帮我们选裙子，没话说！”

　　那天，是莲君带着杰森去了旗袍店。得知他正在写关于“旗袍”的报道，她也想帮上忙。
　　顾师傅正忙得不可开交，莲君就拉来顾大嫂，给杰森介绍。顾大嫂一向健谈，莲君又是店里的老主顾，再加上这洋人难得的有诚意，虚心向她请教，顾大嫂说得很是起劲。间中，莲君只用帮着解释几句，杰森的中文不知不觉已是更上一层楼。
　　这个季节，莲君预备再置一件旗袍，想着参加明翰家里的舞会，一等他们谈完，她便与顾大嫂说起自己的想法。
　　“领子做略高一些的，如果我想穿着去跳舞……”
　　杰森拿着相机，本来专注对着衣架子上一件件精美的旗袍，听到莲君这么一说，他转回身走了过来。
　　“Jane，跳舞的裙子，旗袍不是不好，但是西洋裙子……”
　　“哦！那种裙子，”顾大嫂倒是一听就明白，“跳起舞，旋转着，裙摆像朵花似得。我们家顾师傅也会做的。”
　　“我没留意过，有这样的裙子？可能是我从来没去过舞会吧。”
　　“Jane，你可以试试啊。”杰森继续鼓励着。
　　“是吗？”莲君觉得他说得应该不会错，心中一动，跃跃欲试，“不过，顾师傅连这个也会做？”
　　“当然了！上海滩还能少了时髦人？也是个老主顾一时兴起，拿着图样给我家顾师傅。他学新东西真是不慢，做出跳舞裙子给人家，让人赞不绝口呢。接下来，那位小姐还多做了几条。现在啊，舞会也挺时兴，来做裙子的也多。你放心，包你满意。”顾家这间旗袍店，几年间就有这般名堂，一来是顾师傅手艺了得，而顾大嫂这个八面玲珑人功劳亦是不小。
　　于是，莲君就下了决心。后来，依依跟着订了跳舞裙子。
　　等到来取裙子的时候，莲君有点发愁。
　　“你说，要是我拿回去，其他人先不说，张妈一准就发现。”
　　依依听出她声音里的焦急，一时却不答话，故作姿态，似乎不打算搭理她。
　　“喂喂，别当做没听到。”莲君赶紧坐到她身旁，知道她点子多。
　　“你呀，”依依轻点她的鼻子，“怎么糊涂起来了？有现成的地方给你藏，杰森家啊。”
　　“啊？不好吧。”把自己的裙子藏到一个洋人家里？这人还是个男的呢。
　　“有什么不行？我们的裙子，只不过占着他柜子的一丁点儿地方。”
　　见莲君还在犹豫不定，她继续说道：“原先还不觉着，可这些天处下来，发现这位詹先生真是不错。我不像你是个好学生，詹老师受累着呢。有时候我不耐烦，故意刁难他，他仍然彬彬有礼。让他暂且保管着，不会出错。再说，你还有别的地方藏裙子？我家里你不用想了，我是你的从犯。”
　　莲君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只能又去麻烦杰森。

　　“藏了这么多天，今天总算得见天日。”依依艳光四射，不免有点自鸣得意，心里期待今晚的舞会于她会有不同意义。
　　“我们一会儿坐黄包车去吧，明翰说他会到最近的路口等我们。”
　　“为何我们不直接到他家门口？”说出来，依依立时后悔。周家的这个舞会，宴请的自然都是达官贵人，别人都有汽车接送，而她们……想来明翰也是避免她们尴尬。
　　“我没有去过他家里。或许，他是为我们着想，又或许，是觉得我身份有碍。”莲君说着话，比平日里来得生硬。不知为何，她心里升起犹疑。他时常不在她眼前，纵使念起他千般的好处，也受不住他如此这般神出鬼没、若即若离。
　　“怎么心情不好？莫要说这没头没脑的话。谁能花那么多心思讨好？星夜里来，只为了和你说上几句话；你提起的糖炒栗子，他冒雨为你买来，还捂在胸口怕冷得太快。莲君，日后有的是时间，想要考验他的心意，不要急在这一时，假如一早有异，岂不是辜负所有美意？”这几日，对于舞会，莲君似乎不再热衷期待，居然和天气一样，仿佛逐日的降温。
　　莲君稍有失神，回味她的所说。她自己的隐忧，何苦再加上依依来担心？她立即转了脸色，露出几分笑颜，说：“他最近课业繁重，时常见不上面。我有点不悦，不过嘴上说说而已。”
　　“那就好。时间差不多，我们准备出门吧。”她们穿起大衣，向外走。
　　两人手挽手，走下楼来。热情高涨的是依依，面无喜色的却是莲君。
　　“让我送你们。”杰森绅士风度依然。自从莲君的跳舞裙子寄放在他家中，他每天必去打开柜子，犹自看上一会儿。她跳舞的裙子，却不是为了和他跳舞。
　　“Jane，你跳得很好，不用紧张。”
　　“谢谢你。”说完，莲君坐在黄包车上，频频向他挥手。看着她渐行渐远，他嘴边的笑容略显艰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