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关衿

1、余光里的月白色 彭然一笑，

　　1
　　程秋第一次遇见彭然是在七月末，正值盛夏。
　　她俨然不喜欢这种酷暑难耐的天气，满脸的烦躁，却还是耐着性子一边蹭着超市里的凉风一边等人。
　　今天本应该是个在家里吹着空调风披着小头发的好机会，奈何程秋大清早就被好朋友的电话吵醒被勒令上超市等人。说是要去玩密室，实际上是得来当个电灯泡。高中早恋想约个会多难啊，还得拉着朋友垫背。
　　【已经在超市等你好久了，再不来我掉头走人。】
　　程秋愤恨地打着字，盘起的头发也跟着摇了摇，以表不满。她现在只想砍了李芊的头，别无他想。
　　太阳又升高了一个弧度，超市前快没有乘凉的地方了，程秋见短信久久没有回复，已经抬起脚准备离开，手机却又意外地响了起来。
　　【别啊，我这边堵车了，你等等。】
　　【刚没看见，是我车上睡着了。】
　　【我给你找了个人陪着，你就这次打打掩护，下次我找别人。】
　　可别找我了姑奶奶，再找我我直接把你早恋的消息捅出去。程秋暗戳戳地谋划着。
　　【那人应该到了，我和他说了看见盘头发穿月白衬衫的就是你，你到时候别抬着不认人。】
　　【谁？】
　　程秋信息还没发出去，耳侧上方便呼来一阵热风，“是叫程秋吗？”
　　程秋抬头，看清了来人，反倒是诧异了。年级前二十的学霸竟然来这里给那一对狗男女打掩护，何德何能！
　　“我是，你怎么称呼？”
　　只是之前远看过一眼，又听了些传闻，程秋根本不记得名字。
　　“姓彭名然，和你是同一届八班的。”
　　程秋点点头，不再理会他，转身删掉了之前的短信，回复到。
　　【看见人了，你们什么时候来？】
　　【我们到了。】
　　程秋抬头，奈何近视看不清，便抬头和彭然说道：“你找找，她们说来了。”
　　“哦。你近视？”
　　“嗯。度数不高就是了。”程秋仍然眯着眼睛想看清远处跑来的是不是天杀的李芊。
　　“跑来的就是，别眯眼睛了，度数会升高。”
　　“嗯。”仍然是很冷淡的回应。
　　程秋不喜欢和才见一次的人聊得火热，但也不怕生，聊天的度她总能保证很好的控制在“没话题聊”和“话太多”之间，才几句来往程秋便知道对方也是那种人索性就放下了心。
　　李芊似乎体力不支，跑了一半准备改成走的，和她小男朋友两个人打着伞慢慢腻歪。
　　“嘶，那两个怎么还走上了，姑奶奶还在这呢。”程秋骂了一句。
　　头顶的人轻声笑了笑：“你很好玩。”
　　“是吗？我也觉得。”程秋嘴角勾了勾，顺便乘着回话时正经地打量了一下彭然。
　　比她高一个头大概在一米七左右，银框眼镜，看厚度度数也不高，眼角才张开一点点，现在正懒散地倚着超市门。
　　是个帅哥胚子。
　　程秋非常肯定。
　　“你怎么来给她们打掩护？”程秋一直好奇，便脱口而出。
　　“啊，听说玩密室，我就来了。”
　　“行吧，理由确实充分。不过这么热的天还愿意出来玩的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程秋无奈地看了看手机，现在室温已经到了三十度了。
　　“前两个呢？”彭然好奇地追问着。
　　“你面前的两位。”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令人意外，惹得帅哥胚子笑出了声。
　　“抱歉啊，来晚了一点，我们去密室吧。”李芊笑着对程秋的黑脸道了个歉。
　　“下不为例后果自负。”
　　“肯定的肯定的，快走吧。”

　　一对小情侣在一起，程秋和彭然也不能和人家并排走，只能找个合适的距离慢慢在后面跟着。
　　“真麻烦。”程秋打着遮阳伞轻轻地骂了一句。
　　谁能想到身边的人误解了她的意思，有点不知所措地问道：“要我给你打伞吗？”
　　程秋怔了怔，又回想起她刚才在彭然面前便显出的对热天的厌恶，再加上此时彭然正在太阳底下晒着，只好答应了他。
　　其实是有些束手无策的，从小就没有得到父母关爱，还能吓跑一帮混混的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别人帮忙打她的伞还真有一点不大习惯。
　　现在两只手都空了出来，程秋又因为被帮忙打伞的事情脑子一片空白，现在根本想不出什么好话题聊。
　　“你一直是盘着头发吗？”谢天谢地，彭然发了话。
　　“是的，凉快些，有时候会放下来，但那差不多是冬天。”
　　“那你春秋什么发型？”
　　奇了怪了，程秋疑惑，干嘛话题一直揪着她不放，聊聊路边人不好吗？
　　“马尾，高马尾低马尾，怎么顺手怎么来，舒服就行。”
　　彭然若有所思，“那你应该更喜欢秋天一些吧？”
　　程秋有些诧异，不知道她是干了些什么让彭然推出了这个结论。
　　“对啊，怎么说呢，要真的从情感上来说，我喜欢秋天的一切都不为过。”
　　听到这个答案，彭然愣住，随后趁程秋不注意偷偷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生日是在夏天。

　　2
　　彭然第一次见程秋其实是在很早的时候。
　　当时是在秋天，高一刚入学，彭然家离得远，每天都会抄近道回家，经常路过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总会有点暗红色的痕迹，彭然也没多想，直到有一天他因为一些事情误了时间晚了些，才撞上那一幕。
　　巷子里有一群不良人士围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一条月白衬衫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在一群人之间握着拳，一言不发。
　　“听说你做过化疗啊。”
　　“脏不脏。”
　　“一听就很脏吧。”
　　“长得也不大好看啊。”
　　一群混混语言挑衅着中间的女孩，彭然的手机今早才被班主任收了，现在也只能干着急，随便找了块红砖头窜在手里，准备着只要混混欺负那个女孩，他就冲出去揍他们一顿。
　　好歹也是学过散打的人，不至于被打的很惨。
　　他借着光看清了女孩的面容，不禁被她的气质给震了震。
　　骨子里的倔强。彭然语文不好，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个有点俗的句子来描述他的感觉。很少有女生会有这样的眼神，他甚至萌生出了看戏的念头，想看看这个女孩子到底会怎么应对。
　　“她不是化疗吗？化疗应该没有头发的吧？不如割了？”混混当中一个女生转了转小刀笑着提议道。
　　“有道理啊，让你看起来更像化疗的样儿。”
　　接着，彭然看见女孩的嘴唇上下开合了几次，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女孩惹怒了众人。
　　因为刚才那个耍着蝴蝶刀的女生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她，并且将她按在了墙上，死死地捏着下巴。
　　“你他妈再说一遍？！”混混吼了一句，女孩也吼了一句：“我他妈说你傻逼呢！”
　　话音刚落，彭然差点扔了砖头叫好，却突然回过神随时准备上去砸人一板砖。
　　惹怒了那群人，她或许真的不好脱身了。
　　如彭然所料，那帮混混一个个张牙舞爪起来，一个男子冲上去揍了女孩子一拳头，没等彭然冲上去，女孩又突然死拽住面前女混混的头用头撞了上去，膝盖一顶她的子宫部位，左手还给了那女混混的最底下一根肋骨处一个上勾拳，随后右手从衬衫口子里挑了一根不长不短的针出来对准了那女混混的脊椎处。
　　“来啊！”女孩吼了一句。
　　“来！割我头发！割一根我就戳了这人的脊椎让她高位截瘫！”
　　空气都冷了下来。这群混混狗仗人势，都没想过这女孩能想出这法子来。
　　女孩见几人不走，手上力气又大了些，挑破了女混混的后颈皮。
　　彭然见状，安心地离开了巷子，他知道那群人以后也都不会来找那个女孩子了。

　　这个人真好玩。
　　这是彭然对她的第一印象。

　　后来，彭然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去关注那个女孩子。
　　先是故意晚回家，为了看清女孩子的脸，后来发现她一直喜欢穿月白衬衫和阔腿裤就开始在校园的身影里寻找着那个女孩子。
　　再一次看见她是在跑操的时候，她正一脸闷烦地待在大树底下，就是这个年头刚开学的时候，他在跑道上匆匆而过，可是余光的月白色让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匆忙一瞥。
　　女孩已经盘起了头发，似乎是她身边的朋友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推了推女孩，和她说着什么，女孩望了他一眼，礼貌地回了一个笑容，彭然匆忙而逃。
　　虽然在跑操，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嘭着跳不是因为剧烈运动，而是因为她。
　　又见到了。
　　他想着。

　　3
　　程秋其实想着将那对情侣送到密室就回去了，可惜那两人偏要玩情侣的密室，又不好落下彭然一个人，只能无奈地也进了情侣密室陪彭然。只可惜她没注意到进密室的时候彭然和李芊的眼神交流，不然她就能很快明白这只是一个设计局而已。
　　密室里故意营造了一点恐怖的气氛，但程秋似乎一点都不怕，遇见女鬼笑着问候辛苦，看见恐怖的雕塑甚至能停下来端详顺便和彭然聊聊这雕像哪里好哪里不好。
　　“你……不怕鬼？”彭然有些无奈，虽然之前确实设想过她可能不怕，但是真的设身处地了还是有点尴尬的，毕竟有些东西彭然自己都差点叫出声。
　　程秋和彭然并排走着，彭然能听见程秋浅浅笑了下。
　　“当然怕了，可是怕的话没什么用，不如用理智战胜它。”程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姑奶奶可是连一帮小混混都能吓走的人。”
　　彭然假装惊讶：“一帮小混混？”
　　“是呀，当时他们要割我头发，我就被逼急了。”彭然借着前方微打开门透露的光线瞧见程秋的眼睛眯了起来，大概是笑的。
　　“我不知道你还被混混纠缠过。”彭然的语气里带了些愧疚，只可惜程秋打开了新的一扇门，进入了新的密室，再次开始解密。
　　这是一个黑漆的房间。
　　“灯在哪里？刚刚这个房间还是亮的啊。”程秋的声音抖了起来，彭然去捞她的手，却没捞到。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摸索着灯。
　　“程秋，你还在吗？”
　　“……在。”
　　“你还好吗？”
　　“不太好。需要帮忙吗？”
　　彭然能听出她在努力地克制，一边跟着提示去摸灯，一边安慰着程秋。
　　他担心，他担心一个天地都不怕的女孩子会被黑暗吞噬掉。
　　他曾经幻想过很多她怕的东西，最后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了，因为他想不出来一个坚强到极点的女孩子到底会怕什么。原来是只是怕黑而已。
　　彭然暗地松了口气。
　　灯光乍亮，程秋发现自己看不清东西，伸手一摸便是指尖滚烫。
　　真不争气，一黑就哭了。
　　慌忙一抬头，见彭然不在看自己，连忙用手背胡擦了擦，正了正声。“好了，找线索吧。”
　　“嗯。”

　　彭然根本不知道怎么做。自己一点点关注到，追逐着，喜欢上的女孩在哭的时候他竟然都不敢有一点点的动作。说白了，挺怂的。意识到这一点的彭然现在心情一点都不好，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一边的程秋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神。
　　“怎么了？你看看这个地方，像不像字母？”程秋递给他一张纸。虽然说是不想来，但是真正进了密室，她还是玩的很开心的。“像，大概就是门的密码了。”彭然也仔细看了看，表示了赞同。
　　程秋笑了起来：“和年级前二十的人一起动脑子就是轻松些。”顺便竖了个大拇指，潇洒地去开门了。
　　彭然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什么……嘛，她这样说话不知道很容易撩到男生的吗？看来以后得追的紧一些了，这一个不小心就能拐走啊。
　　“滴”地一声，门开了。
　　他听见程秋回头的声音，并且轻声说了一句，“合作愉快。”便自顾自地离开了密室。

　　窗外的阳光仍然正好，程秋晒了晒太阳，才让自己乱窜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和李芊撒了谎，程秋第一次看见彭然其实是在那个漆黑的晚上。
　　她知道巷子的拐角有个少年攥着砖头死死地盯着他，也只怪他眼神太直白了，程秋想不在意都不行。她一直飘着眼神看着他，觉得不能牵扯其他的人，便一直在口袋里摸索着，不管那群人怎么辱骂，只是专心地想着怎么才能尽快脱身。
　　就在那个女混混说要割头发的时候，她正好摸到了今早缝完衣服顺手塞进口袋的针，便有了接下来彭然看见的那一幕。
　　那群人口里的化疗是真的，她之前因为化疗头发掉光的事情也是真的，只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那件事对她影响挺大的，比如她就十分珍惜自己的头发。
　　她其实本来没放在心上，毕竟都是高中生，男孩子气血方刚一冲动来个英雄救美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她却发现，那个男生似乎开始在学校里寻找她。
　　先开始是故意踩在了她回家的点上，后来是学校楼层里，再后来是跑操的时候。还有之前她休息时李芊特地指给她看向彭然的时候她大概是明白了，这孩子怕不是喜欢自己。
　　再后来他似乎和李芊串通一气，自己的抽屉里开始出现各种的小东西，今天是她喜欢颜色的笔，明天是一个小零食。
　　她也曾经故作玄虚去问了问李芊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往她抽屉里塞东西，李芊也只是含糊其词，就连她从办公室挨骂回来之后都能看见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安慰的话，笔迹是正宗的楷书，只是没有落款。
　　到今天程秋出了教室才反应过来，其实是李芊故意的，不是她想出来玩，而是那个男孩子想约自己。
　　想到这里程秋笑了笑。男孩子的心思简单但也很单纯，只可惜太幼稚了。
　　程秋撑伞离开。
　　4
　　后来，两人接触的时间慢慢变多了。
　　在小巷子里碰巧遇见，和新来的混混打一架都被擦破了皮然后帮对方简单处理了一下。
　　在同一家密室里碰见于是和带来的朋友一起凑了个多人团去玩密室。
　　相互摸清楚了对方的回家时间然后故意等一等一起回家。
　　偶尔天太热彭然会带几个冰凉贴贴在程秋的后脖子上。
　　盛夏的味道盛满了校园，也填满了两个人的心。
　　李芊开始故意拉着程秋去看打篮球，其实是和彭然串通好的，她甚至准备了两瓶水给程秋，乘着中场让程秋递给了前来要水的彭然。
　　彭然有几个和程秋关系比较好的兄弟也时不时地给程秋吹吹耳边风说说彭然的好处。
　　“第一，他成绩好。”
　　“第二，他长得帅。”
　　“第三，他专一。”
　　……
　　程秋被逗笑了，拍了拍他们的背，回到：“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这么死夸。”
　　后来又开了学，两人接触也渐渐变少的很多，但程秋发现，她的余光里似乎总会有一个笑的灿烂的男孩，而彭然则是一笑眼睛便不自觉地瞥向那一抹月白色。
　　说来也怪，程秋身上永远都会有月白色的东西，不是衬衫就是头绳，或者是小发卡，也有一部分是彭然送的，但也不好意思说。
　　5
　　两人再一次遇见，还是在那条巷子里，如彭然所料，那群小混混果然没有再来找她。他跟着程秋，看见程秋散开了低马尾，头发刚好到背，跟了上去。
　　“晚上好啊。”彭然笑了笑，口中哈出了一团白雾。
　　“晚好啊。我把头发扎起来吧，感觉披着头发有点……不尊重？”程秋从口袋里捞出头绳，刚准备扎起来，手腕却突然被对方给圈住了。
　　程秋吃了一惊，彭然也吃了一惊。
　　“啊……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扎上去，冬天你不是说披着更舒服吗，而且……而且也蛮好看的。”彭然结结巴巴地解释着，顺便松开了圈着她的手。
　　“好吧。”程秋放下了发圈，“你是顺路吗？”
　　“嗯，我家也在那边。”
　　“那好巧啊。对了，李芊后来还有找过你当挡箭牌吗？”程秋笑着问到。
　　彭然也笑了笑，“没有了。”
　　“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就这么认识的。”
　　“是吗？”程秋反问道。
　　她的月白衬衫被暖黄灯光晕染成了另一种颜色，程秋眼睛直愣愣地望向彭然，她就这么抬头望着他。
　　时间都暂停了，彭然知道她可能知道点什么，咬了咬牙。“是啊，就这样。不然你以为怎么样？”
　　程秋不再说话，心里却给彭然骂了个遍。
　　“……没怎么。”
　　彭然听见了失望。之后的路程两个人各怀着心事，谁也没理对方。
　　程秋被气着了。
　　先追她的是彭然，先关心她的也是彭然，先陪着她的也是彭然。这下倒好，当她是扫把用完就放那里吗？她好不容易想给他一个机会，他倒好，跑的比谁都快。她也不是说想谈恋爱，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彭然，是的话到大学再谈也来得及啊。
　　程秋着实被气得不轻，第二天起床头发都掉了几根。
　　幸好程秋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了比平时更丰富的小东西，不然她绝对要冷彭然一个月。
　　她起身找到李芊，告诉她和那个男生说真的要追就露个脸，天天跟个小学生一样往抽屉里塞东西算什么好汉。
　　当然这只是她脑子里这么说的，嘴上肯定是更温润些。
　　如程秋所料，一个星期后她在她的抽屉里摸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给了一个号码，似乎是微信号。
　　程秋回到家搜了搜，却发现自己已经加了那个人的号码。
　　就是彭然。
　　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好？】她发出了第一封短信。
　　【你好。初次见面，介绍一下吧。】
　　【姓彭名然，你同届八班。】
　　【追你才一年，有什么不好的尽管说，毕竟还得追个两年。】
　　【这位姑奶奶大概不会不同意吧？】
　　程秋噗地笑出了声。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