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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行世界 ...

  •   此处为香生在韶州的另一种可能,假定夏侯渝由魏归齐时遇难,香生与徐澈在韶州为政,后魏临一统中原。

      升平六年,剿灭魏善,收复江州。(任用严遵)
      升平九年,齐君病重,趁乱收编吴越(剿灭严家,启用邹文桥)
      升平十一年,攻占南平,仅余邵州
      升平十五年,举国之力占领北齐,邵州归顺,一统天下

      魏临篇
      一列车队不紧不慢行驶在阡陌之上,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微服出巡的大魏天子。时值北上伐齐战事结束未久,理应在谭京内抚恤大军、处置北齐遗臣的皇帝,却带着心腹侍卫,悄悄出了京,经由玉潭镇前往韶州,却是为了一个南平降臣的踪迹。

      “徐春阳倒是胆大,一介降臣,竟敢私自出逃谭京。邹文桥也太不济事了些,想是严遵的下场还不够警醒他。”语气平淡,竟是辨不出喜怒。

      一旁侍奉的杨谷谨遵奴婢本分,不抬头去看他,也并不接话。却知道这位陛下必定面无表情,嘴角紧绷,确有天子威仪。杨谷已经记不起陛下由何时沉淀为如今模样,但仿佛记忆里的魏临始终温润如玉,不苟言笑,曾经开怀欢笑的场景仿佛都是前尘往事了。

      魏临再次开口:“你觉得,徐春阳此次离京反邵,为何?”

      杨谷仍旧低头:“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魏临长舒一口气:“外面不比宫中,朕也并非与你私议朝政,难道朕心里便没了计较不成?只是旅途无聊,说说话而已。”末了,又徐徐道:“这么多年,陪在朕身边的,也就只有你了。”

      杨谷心里蓦地一软,他懂帝业难成,深感魏临之不易。纵然魏临坐拥四海,富有天下。但他幼年丧母,于宫廷之中艰难度日;及长为皇帝所猜忌,废黜太子位;为夺大宝甘受严家束缚,降妻为妾。隐忍十数年,才有了今日的柳暗花明。走到今日,陛下身边似乎只有他了。

      于是恭谨开口:“徐编撰往日在我大魏为质子之时,便是不恋名利的名士之辈。此番入邵,想必也是归隐山林罢了。奴婢听说韶州境内有一云雾山,风景殊异,徐使君为邵州刺史时,便喜爱此处。如今离乡日久,甚是想念也未可知。”

      魏临轻笑:“你倒是了解徐春阳,还为他说这么多好话。” 换了个舒适的坐姿,复又道:“朕还以为你要趁机对邹文桥落井下石。怎么,严氏没使得动你?”

      杨谷:“奴婢不敢,奴婢的忠心自然只对着陛下。皇后殿下体恤奴婢,馈以金银、屋宅。然天子坐拥四海,凡皇后殿下之所有,皆为陛下之所予,奴婢绝不敢忘。”

      魏临哈哈大笑;“阿谷说话越来越文绉绉,倒叫朕想起你做王府长史的时候,说话尚且有趣可爱,如今越来越死板了。”说着,还摇了摇头:“是朕疑心了,还想着拿邹文桥来试探你。其实是邹文桥早先得了密报,说徐春阳早先降前,便向云雾山秘密送了好些东西。朕倒是好奇的很,他连□□都献了,还得把什么藏起来?这次朕还偏就故意放他出城,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杨谷默然不语,显见是早已习惯了陛下的疑心。升平七年,李封为严遵与严皇后传信。彼时正对吴越用兵,不好动严家,陛下一怒之下赐李封凌迟以震慑严家。行刑官一刀一刀剐了一千多片,李封足足三天才断气。杨谷亲去为他收尸,雪白的骨骼上覆者一层极薄的粉红色皮肉,隐约可见脏器,却丝毫无有起伏。同去的小宦官吓得不能言语,杨谷静静的为李封盖上白布,将本该祭酹的酒悉数倒于其上,一把火烧了干净。火焰将他眼角的泪烤干,从那以后,杨谷渐渐想明白,魏临不再是那个囚居长秋殿的思王了,或许早在先敬王妃离去之时便不是了。

      其实杨谷不明白的是,魏临从来都是魏临,他只不过偶然的做了一阵子思王或者是淮南王。但杨谷不需要明白,魏临也不需要他明白,魏临需要的,是杨谷绝对的忠诚。

      魏临似乎来了兴致:“那云雾山里,到底有什么?”

      杨谷不敢回答。邵州在南平并不算富裕州治,徐澈主政期间爱民如子并未横征暴敛。且徐澈归顺并未藏私,那云雾山里,金银财宝火器图纸或许并无。却叫徐澈甘冒生命危险出走谭京返还邵州,只怕,是藏着人。

      陛下发妻,先淮南敬王妃,定国公顾经三女顾香生。或许该叫她焦芫,原邵州长史,天下第一藏书楼复始楼兴建人,她在邵州甚至聚集了众多文人编撰前朝史书,其中还包括陛下授业蒙师,当世大儒孔道周。

      当日徐澈携邵州军民归顺,长史焦芫、司马宋瞑皆不在其中,据说早已归隐乡间。此番陛下追随徐澈而来,想必是为了寻回这位早年的发妻。而今天下一统四海升平,朝内更是因为陛下雷霆手段无人掣肘。升平九年,陛下拉拢邹文桥打击严家,煊赫一时的大魏第一门阀转眼倾覆,凤座之上的严氏皇后除却膝下一子一女,再无依仗。更何况,魏隽虽为陛下独子,且为嫡长,但至今仍未就封东宫。杨谷想起陛下即位那年向顾娘子许诺,立其长子为太子。思及此,杨谷不由感慨,这位顾娘子,到底是有福的。

      接着是长久的静默。

      于杨谷,主君未曾开口,他自然不能随意出声。

      于魏临,他忽而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顾氏的容貌。

      大约自己本来也没将她看的太重要罢。

      当年娶她,不过是为了麻痹先帝。顾家空有定国公之名而手无兵权,入仕者都不在什么要紧位置。况且顾氏善解人意,风趣幽默,相貌也是中上。娶她,似乎没什么不好。后来相处中却也生出了情愫,否则也不会许下生子为储的诺言。

      然而顾氏的出走完全斩断了些许情愫。不过是由妻为妾,她为什么就不能做阴丽华忍让一番?遑论自己的处境比之刘秀还要坏上三分!若是她安安分分待在后宫,待严氏一除,她又如何不能做皇后?她的走,明明白白表示了不屑,还有不信任,对魏临能力的不信任。如此赤裸裸的嘲笑,奚落他还得抱着严家的大腿才能上位,连立后一事也要听从臣属之言。

      魏临的脸色阴沉了几分,缓缓开口:“她当年,为什么要走?”

      杨谷暗暗叫苦,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为人。窗外邹文桥的声音适时传来:“陛下,前面有个村子,可要休整一番?”杨谷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低头等待魏临的旨意。

      魏临问道:“徐春阳何在?”

      邹文桥恭谨回道:“徐编撰未作停留,一路快马加鞭。”

      魏临道:“跟上。”

      是,他要紧紧跟着徐澈,看着他跟她错愕的眼神。要徐春阳知道,即便顾香生藏得那么隐蔽,还是自己亲手泄露了他的行踪;还要他明白,降臣归魏,便是他眼皮子下面的一只蚊蝇,一举一动皆握于他掌心;也让顾香生看看,他如今是真正的天下之主,问问她,可后悔当年出逃,仅是不忍一时之忿,便将这泼天的荣华富贵亲手推开。

      杨谷此刻并不知自家陛下心中所想,却以为是陛下对顾娘子情意尚在,才在天下一统、尘埃落定之时撇下政事来邵州迎回娘子。是以才紧跟徐编撰其后,不愿耽搁半分。

      然而他不是魏临。倘或魏临当真如杨谷所想,又何须等到现在靠着徐春阳才能知晓顾香生的踪迹?魏临而今贵为天下君主,耳目遍布四海,寻一个小小的顾香生岂非手到擒来?更或者,当初何必只派一二人手出谭京寻人?昭告天下淮南王妃病故,却还未曾追封作皇后。何苦任由顾家门庭衰落,连维持生计都尚且艰难?焦芫之名传遍天下,也未见魏临有何动作,反累得顾家战战兢兢上疏请罪。但凡情深意重,便不会做出如上种种。

      魏临不敢去想自己心底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大约自己,也是盼着顾香生自行了断的罢?说到底,她不过是一层障眼法,让先帝相信自己的确无意于皇位,从此甘心做一个没有封地与妻族势力的废物。待熬过最深的苦难,他便会涅槃重生,一飞冲天,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她。于魏临而言,纵然顾香生可爱,情到浓时,他亲手为自己筹谋的未来里,依旧没有她。若非如此,他何必亲近严家?明知严家剑指中宫,他却依旧费心拉拢。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打算牺牲她。

      是以过了这些年,魏临连顾香生的名字都几乎不曾想起。偶然间听得顾香生以焦芫之名过得风生水起,魏临便越是畅怀。倘或顾香生在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他或许还要责备自己当初将她当作棋子肆意摆布。然而她过得极好,邵州在她与徐春阳治下物阜民丰,北齐几番都未曾占到便宜。魏临见得战报,心生异状,仿若她离开,是她休了他,而非他弃了她。及至徐澈献上降书,魏临似乎已然窥见那人臣服座下,口称万岁的场景,嘴角便沁出一抹冷笑。任她如何厉害,到头来不还是要回到这谭京?还是以降臣的身份!当时的魏临竟是起了一丝丝得胜的意境来。

      在得知邵州降臣之中并未有焦芫此人后,魏临倒是小怒了一场,末了却还是开怀大笑。譬如对手阵前逃跑一般,她不敢来,必是胆怯,更是知道自己当年有错在先,故而不敢见他。既然如此,他便去问她,成王败寇,倒要见个分晓!

      顾香生之于魏临,并不多重要,也没那么喜欢。她温暖了长秋殿的岁月,也时不时出现在魏临案头的奏疏里,他见到了,便在心里说一声:哦,原来是她。有时还会想起她做的槐叶冷淘,不过也是极少时候了,长秋殿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魏临刻意的遗忘下渐渐褪色。更多的时候,焦芫与徐澈、夏侯洵一样,是政治筹码,何时联盟何时战,都在魏临心里计算的滚瓜烂熟,不带半分旖旎色彩。

      魏临此行,或许非为求人,而为求证当年之事究竟是谁之过错,以安己心罢了。

      徐澈篇
      徐澈驾马狂奔于官道之上,任由扬起的黄沙将自己笼罩。连日出行,连稍作休整都未曾有过。他大腿内侧早已磨出血泡,淋淋沥沥,与内裳渐渐粘在一处,稍一触碰便疼痛不已。徐澈本于弓马一道不甚娴熟,但此番情势紧急,马车速度太慢,只得孤身骑马上路。

      只因为那封来自云雾山的信。

      徐澈也觉得奇怪,阿隐自幼于闺阁之中便不是忸怩的性子,更莫说后来主政邵州的眼界胸怀令男儿都钦佩。此番为何突然来信,内容也是语焉不详,只教他近日往云雾山一趟。

      到底是何事?让阿隐突然联系在谭京形同软禁的他?

      到底是何事?在信上也不细说内容,哪怕只是交代一二?

      徐澈不敢细想,努力回想邵州归隐前的阿隐,是否身体康健。

      那一夜,天沉得可怕,连一颗星子也没有,无端叫人感伤前路迷茫。

      那时,都尉于蒙双目通红、目眦欲裂,司马宋瞑发髻散乱,再无往日翩翩公子模样。只有阿隐,面色如常,甚至多了几分轻快。

      刺史府里,响起她的声音:“诸位,邵州势弱,大魏近年北攻齐国,南占吴越,士气高涨。而今魏使有意劝降,何必再战,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呢?”

      于蒙恶狠狠道:“你当然为他说话,他不是你男人么?这次倒好,拿了邵州还能接你回去再续上几年夫妻,谁管我们呢!”

      顾香生一字一句道:“我若有心与他做夫妻,当初何必出走谭京?”扬声又道:“我若有心与他再续前缘,何需等到现在?于蒙,你的府兵是我亲练,人心向背,你该比我清楚。况且,徐府君与我有旧;邵州百姓视我为长史。我若有心,开门迎魏也能做的不动声色,此刻邵州早已隶魏国,何需与君商议?”

      于蒙讪讪不语。

      宋瞑目光涣散,仍旧不发一言。

      顾香生复道:“当初我们几个,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为邵州定了将来。我们费尽心力经营邵州,不仅仅是为了百姓安康,更是与未来的有识之君谈判的筹码。而今齐国势颓,魏国渐壮,天下归一之日指日可待。而今魏军先遣来使谈判,未曾大动干戈,不正是我们当日设想的场景么?魏王有心善待邵州百姓,接纳邵州官员,恰恰是我们经营邵州有方,才得如此青睐。诸位为何垂头丧气?于百姓而言,安居乐业,谁关心刺史府里的是我们还是魏人?于诸君而言,从邵州而至谭京,居庙堂之高则更可看山河壮丽。”

      宋瞑直起了身子,定定望住顾香生。

      她环望左右,低声道:“若说我有没有私心?自然是有的。”

      于蒙露出一副“果然还是有私心”的表情,刚想接话,却被突然站起来的顾香生吓了一跳。

      只见她一揖到底,起身道:“天下,本不该只有一个邵州啊!我为诸君贺,愿君入魏之后,天下皆如邵州。”

      宋瞑仰天大笑,起身还礼:“娘子高瞻远瞩,是宋某狭隘了。”

      于蒙颇为不好意思,起身抱拳:“焦娘子,是于某无状了。”

      只有徐澈反问道:“若如此,阿隐,你去哪?”

      宋、于二人方才惊觉,顾香生方才一口一个“诸君”,显见是没把自己算在内。她为自己这三人、为邵州百姓筹谋,可她自己呢?

      顾香生复又坐下,笑道:“我当日离京,本就是为了去蜀地,耽搁了这么些年,也该去看看西南风光了。”

      于蒙嚷嚷道:“焦娘子竟是不和我们一道!”

      顾香生觉得好笑,故意堵他:“我又不想跟人家再续前缘,去谭京做什么?”

      于蒙大为窘迫,脸都要涨红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香生见状,暗觉好笑,也不忍欺他,又说:“我们共事几年已是缘分。如今人各有志,何须强求?倒不如好聚好散,这段时光已是独一无二的了。”

      一旁的宋瞑,忽而明白了从影影绰绰的流言里,得知了这位焦娘子当出走谭京的原因。

      人各有志,何须强求?

      升平十五年四月,邵州刺史徐澈、都尉于蒙、司马宋瞑携邵州归顺大魏。帝任于蒙为折冲都尉,随征北元帅邹文愈北上伐齐;伐齐之后,任宋瞑为冀州刺史,兼理上京城善后事宜。

      大抵也是有人嘲讽的吧?昔日同僚而今或于军中继续奋战,或主政一方广施恩泽,只有徐澈,除了一个没有封地的宣德侯的爵位,也只是一个并无实权的七品编撰。

      有人说当年魏王的妹妹少女时期百般思慕这位徐编撰,甚至至今仍是未嫁之身,当初徐编撰归国,公主甚至在城门送别之时哭求他留下,却被他惨然拒绝。而今徐澈身为亡国之臣,魏王陛下这是在为妹妹找回面子呢。

      也有人出言反驳说公主与那割地叛国的庶人魏善同出一母,早年在陛下废太子之时多次折辱,怎么可能为这位妹妹出头磋磨臣下?许是为了王妃的缘故。听说早前的淮南敬王妃还在闺阁之中时便与徐编撰两情相悦,而后虽劳燕分飞,两人却又在邵州再续前缘。那位名满天下的焦芫焦长史,据说就是王妃呢!

      一时之间,谭京城内流言四起。已经被褫夺了定国公封号的顾经又开始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整日求见魏临剖白心迹,背后不知道骂了顾香生多少次。

      而传得沸沸扬扬的故事主角——徐澈,却仍旧安安心心在翰林院随着孔道周修订史稿,完成邵州未竟的篇章。

      往事纷纷涌上心头,却让徐澈心内一松,那时阿隐面色红润并无疾病,如今也才将将过了一年,想必也,无甚大碍吧?

      带着这样的安慰,徐澈快马加鞭,赶至云雾山下。忍着疼痛踉跄登山,渐感体力透支之时,一出院落忽而出现在眼前。徐澈露出欣喜的神色,略微理理衣襟,擦擦鬓发的汗,方才上前敲门

      被诗情迎入院落的徐澈并不知晓,自己身后,还跟着个大麻烦。那轻车简从的帝王,沿着他的足迹,也来到了门前。伫立良久后,却选择了绕至后门窗旁,从这里,恰好可以瞧见她和他。

      顾香生
      起初瞧见风尘仆仆的徐澈,顾香生吃了一惊,半晌笑道:“急什么,我便说要诗情在信上说清楚,我只是准备去蜀地,并非是病入膏肓了。”又嘱咐诗情打水来与徐澈梳洗。

      徐澈细细打量一番,见她面色红润不似有疾,心中石头方才落地,这才坐下与她闲话:“为何决定这时节入蜀?”

      顾香生道:“丘书生是成都府人,只是近年来邵州投亲暂住罢了。如今陛下开了科举,他想着明年春闱要回原籍科考,便与碧霄预备着近几日启程,我索性就跟着他们一起了。所以才与你写了那封信,没想到诗情大意,竟是没写明原因,难为你这样急得跑来。”

      徐澈摆摆手,声音有些嘶哑:“不碍事,久居谭京,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得骑马了。”

      顾香生突然正了颜色,一脸真诚的望着徐澈:“春阳,我还未曾向你道歉。当日我劝诸位归顺,是想着魏帝会给你们更好的将来。只是如今,于蒙、宋瞑皆有去处,只有你,还在翰林院做一编撰。此事是我思虑不周,还请见谅。”

      徐澈哈哈大笑:“阿隐,咱们结识多年,你如何不了解我?我是什么性子?也只有编撰才最是适合我。我与他早年也算是有旧,而今他有心励精图治,必然不会苛待我这降臣。阿隐,你自安心去吧。”

      此时诗情已泡好茶水端上来,徐澈端着茶碗,润着干裂得嘴唇。

      顾香生嘴角抿起弧度:“春阳,你这样的性子,当然是好的。有你这样得朋友,也是好的。我顾香生何其幸也,年少时情窦初开遇到你,后来在邵州遇到的还是你,若无徐春阳,哪里来的焦芫呢?”

      徐澈险些叫一口茶呛死,幸得诗情在一旁替他拍背,又埋怨顾香生:“娘子心直口快,这时候提起年少情事,不是要吓到徐府君吗?”

      顾香生以手抚额,无奈道:“谁知他脸皮这般薄?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诗情见状还要作势去打自家娘子,却被徐澈出言制止:“你跟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寻常女子的那一套可不能拿来说她。而今时过境迁,重提当年事又有何妨?说来我也是极幸运的,在谭京为质子之时有你,在邵州为刺史时还有你。如今我年近不惑,这一生近半时光,都与你有关。”

      诗情见二人越说越是伤感,索性请徐澈到侧间盥洗。顾香生只得由她,独自坐在榻上翻着自己为前朝刘宗怡的妻子谢氏以及其他奇女子所作传记,看看有无纰漏。这些文章要交给徐澈一并带回谭京给孔先生过目,也是顾香生为何请徐澈来云雾山的主要原因。应孔先生要求增删数次,理应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吧?她默默读着。

      忽然,眼前光一暗,纸上的字越发显得不清楚。她以为太阳下山如此快,抬起头来向窗外望着,不曾想瞧见了一个人,一个阔别了十五年的人。

      魏临。

      顾香生实在不曾设想她与魏临还有再见面一日。他与她结缡两载,知晓他有恩必报,却也最是记仇。他替她想好的未来的路被她的出走全盘打碎。大大伤了魏临的脸面。。那样一个心思细腻,胸中自有丘壑万丈的人,如何放下身段来寻她?

      魏临看着面前的女人,与她有关的一切突然涌上心头。初初定亲时她为他做的槐叶冷淘,自己听她认真说着“我们”的窃喜,长秋殿里的花花草草,还有那只令人闻风色变的槐花鸡,往日种种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以为自己都忘了,原来只是不愿意记起来。

      两相沉默,魏临坐在她对面,倒是顾香生先笑了:“还未贺喜陛下南北统一,终于得偿所愿。”

      魏临平生第一次不知如何接话,索性顾香生继续说道:“徐春阳倒是有趣,第一次在邵州遇到他,他家的家仆就道出焦芫便是顾香生的事实,传得沸沸扬扬;第二次在邵州遇到,便是引得陛下尾随而来。”

      魏临瞧见她身上朴素衣衫,浑身上下竟无一件饰品,连头发也只是松松挽起,便觉她这些年来过得极苦,先开始那些想要质问到底谁对谁错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罢了,不过是个女子,自己往后好好对她便是,自己富有天下,又如何不能供奉一位皇后?

      半晌,魏临试探着问:“你可曾怪我,未去寻你?”不仅仅是当初只派遣一二人手随后便昭告大魏她的暴毙,也是明知邵州的焦芫就是她时还是不闻不问,还是任由她在云雾山中过了一年的清苦生活。他明明知道她在哪,却从来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也不曾接她回到自己身边。

      顾香生粲然一笑:“当然不会。离开是我的选择,不会因为陛下有没有寻我而改变,也不会责怪任何人。”

      魏临又问:“那你可曾怪我,立严氏为后?”

      顾香生惊讶道:“这有什么可怪的?陛下是守诺之人,自然要遵守与严家的诺言。何况严家小娘子为谭京第一美人,陛下又不曾吃亏。”

      魏临开怀大笑:“既如此,阿隐,随我回谭京吧。”

      顾香生更是惊讶:“陛下何出此言!”

      魏临再次劝导:“如今天下已定,你随我回谭京岂不比在此处好?严家门庭不复往昔,朝堂之上我已做得了主,从此再无人敢欺你。”

      顾香生笑了起来,竟是眼泪都逼了出来。魏临想要伸手替她拭去,却被她偏头躲开,自顾自用衣袖抹去,语言轻快:“陛下,当年欺我的,从来都不是严家,而是您自己啊。您从一开始就决定要与严家结盟,明知道严家想要与您联姻,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从一开始,您不就已经决定要放弃我了吗?”

      多年居上位的魏临极善于控制情绪,也习惯倾听,纵然内心最原始最不堪的想法都被顾香生一一撕破,他面上仍旧分毫不露,沉声说道:“我说过,只是暂时委屈你而已,甚至答应你,待你生下长子便为储君。”

      顾香生笑笑,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方才应道:“可是陛下好像也答应过我不纳侧,转头就和严家结了秦晋之好,我可不敢信了。”

      魏临刚要出言,顾香生却打断了他:“十五年了,陛下还是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走。陛下与严家共图大业,严家也不是在最后关头才提出要陛下立严家小娘子的吧?之前的很多次,陛下大概都暧昧不清的回应了。所以我才说,从一开始,陛下就没有真心把我当作您的枕边人,已经准备要放弃我了。”

      “换句话说,有没有不娶严家女却还能夺得大位的方法呢?不是没有吧,只是陛下选择了这一条而已。如果不是把我当作弃子,怎么能不为我换一条呢?当然,我并没有把自己看的对陛下很重要,所以我能理解。”

      “后来陛下只是含糊不清和我解释,我自然答应了。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到了什么呢?我想到了先皇的刘贵妃、李德妃、宋贤妃,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有天变得和他们一样呢?一样得为权力和宠爱勾心斗角,慢慢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可是,不争,就会像德妃和临江王一样遭人陷害。我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魏节那样呢?不能,所以我也理解”

      “第二天,我母亲来了,她平时并不善言辞,却能在那时候说出一大片道理来劝我放弃后位,因为顾家争不过严家。那时我就知道,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顾家,而顾家也作出了他们的决定。我的家人都不愿意为我争上一争,我难过吗?是有一点。但是顾家处境的确艰难,可是谁不希望自己家里出一位太子呢?何况只是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罢了。所以,我还是选择理解。”

      “我们都没有错啊陛下,您的所有决定我都可以理解,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接受啊。”顾香生终于直视这位曾经的夫君,两鬓微霜,眉心高耸,却也愈发沉稳。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魏临颇为艰难的开口:“你当初不是说,喜欢我吗?”

      顾香生十分认真回答:“是的,我曾经很喜欢你。但是喜欢不意味着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如果我当初因为喜欢你而答应做妾,我会变成什么样呢?你用严氏开了头,待到你做了皇帝,后宫会有更多的嫔妃,我不想做李德妃,却也不想做刘贵妃,我只想做自己。如果我的喜欢会让我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是毫无自尊,这样的喜欢,是不好的。与喜欢相比,我更想做好自己。”

      魏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楚的认识顾香生,他以往是怎么看待这个女人的呢?适合做思王妃的人选,陪伴在长秋宫的伴侣,因为不愿做妾而愤然离开的,叛徒?他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错得离谱,具体是什么呢?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苦涩涩的,苦的他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险些落下泪来。

      一方帕子递到他跟前。

      他抬头看看。还是那双澄澈的眸子。

      “我知道你其实恨我落你面子,说话还不守信用。明明你替我筹谋了一切,偏偏我还不领情;明明已经答应你了,却还是转身就离开。可是阿临,为人需得坦荡,尤其居上位者。一味行计或是猜疑,总是不好的。”

      听到这里,他心头一震。自己从那位薄情寡恩的父皇那里学到的,无非是帝王心术。说起来,此番平定天下,甚至多少都有运气的成分。辅助魏善的程家倒戈相向,北齐霸主夏侯礼暴毙,新帝夏侯洵不能服众,邵州主动归顺,南平不足以为惧。然而今天下初定,帝王心术自然不再适合。

      只听那声音徐徐道:“现今你主苍生,须知弱者之痛,贫者之伤。不管南平、吴越还是北齐,如今都是你的子民,你便是他们的仰仗。”顾香生忽而一顿,俏皮起来:“不是每个人都很喜欢你,能像我这样理解你,哪怕是明知自己被放弃却还是理解你。”

      魏临终于放下心防,微微笑道:“多谢你。魏临,谨受教。”说着,竟是起身对顾香生一揖到底。

      顾香生也不起身让过,端端正正受了他一礼:“这下我倒有得显摆了。日后待我老了,同我的孙子孙女讲起古来,还可以说他们祖母受过天子一礼。”

      魏临一怔,问道:“你不和我一起么?和我一起,开创海晏河清的盛世?”

      顾香生眨眨眼睛:“我是曾经很喜欢你呀。我们结缡两载,已是极大的缘分了。刚刚还告诉你做人需得坦荡,你怎么就不能坦然面对你当年的选择呢?”

      “当年之事,是我的过错。”魏临一字一句道。

      顾香生叹口气:“你糊涂了。我分明说过,我们都没有错,我们有自己的性格与追求。”

      “说到底,人各有志,何须强求呢?”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顾香生绽开明媚微笑:“大约我会去蜀地,见见天府之国的奥妙;还有塞北的风光、江南的温润,岭南的荔枝味道也是很好的。我想要自己走一走,亲自去看一看。”

      魏临看着顾香生,如此的生机勃勃。或许这个词是不对的,但她就是令他想起春日里蓬勃向上的枝芽,嫩绿幼小,却还是昂扬。他知道,这个女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就活得很好。之前依靠自己是因为喜欢,而一旦这份喜欢妨碍到了她的自我生机,她就立刻选择了放弃。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顾香生更大的成就并不仅仅是成为深宫之中的皇后,而是在广袤的天地之间。

      自己的老师孔道周已经将前朝史书之中为女子单独立传的事情告知自己,而顾香生未来会不会也位居其中?一想到史书上说:“顾香生,定国公顾经三女,曾为魏帝魏临潜邸时王妃”,他的嘴角就沁出笑意。一统天下的帝王最后也成为她人生里小小的波折,更多的,是她自己开创的世界:创建藏书楼、在邵州主政百姓爱戴、练兵、擒匪。。。

      魏临开口:“多谢你,阿隐。”谢谢你在我困厄时的陪伴、真心实意的喜欢、多年重逢后的开解。

      “往后你若有事,便用此令牌去往各地府衙。”魏临递给顾香生一块鸱吻形状的牌子,原以为她不会收下,还备好了一串说辞。没想到顾香生大大方方接了过来,还调侃道:“这可是陛下钦赐,求之不得呢。”

      魏临笑着看着她,同她道别,在内心深处祝愿她有着更广阔的未来,然后转身离开,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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