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尚迁子

2、先生 离别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我躺在先生的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好像听见了《牡丹亭》。

　　眼前闪过我与先生相知相伴的许多年，最后了，印象最深的竟是在茶馆相见的那一眼。

　　是了，韶华易逝，美梦难长，那一点点深情，往往赋予当时的地方，犹如一抹斜阳。

　　先生离开我不过一月，牡丹又开，许是先生来接我了。

　　最难的日子都度过了，竟也没躲得过生老病死。

　　那时因着家中的一些书籍，先生被一群打着“除四旧”旗号的□□抄了家。

　　等我赶到时，只剩下一片狼藉，先生的书架空了，被摔在地上，家里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我着急地唤着先生，可是没有人应，我只在小小的角落寻到了被撕下的一页，上面有先生的笔记：“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我将那一页纸捏在手里，揉在心中，我不在的这几个时辰，先生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呢。

　　被人欺辱的时候，也是靠这般意念撑下来的吗？

　　心里骤然涌起酸楚，眼泪滑落，重重地打在地上。

　　先生，等着我。

　　我将先生的心意放进兜里，一刻不停地跑到批斗的地方。

　　可我又晚了一步，我到那儿的时候，人群都散了，台上只剩我的先生，长袍被染了污垢还沾了血，他跪在柱子旁，双手被绑在扫帚后，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的腿好像在发颤，我跑过去抱住先生，“先生…对不起，我…我来晚了。”我哽咽着，有些发不出声，我解开先生手上的绳子，跪着安抚他。

　　先生在发抖，不愿让我靠近他，我一遍一遍地说着我不会伤害他，我是他的爱人。

　　“爱…人…”先生抬起头看我，眼里满是无措。我从未见过先生这般，先生从来都是温和的，从容的，如今却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悄悄的用手拥住了我。

　　“是，我是先生的爱人。”我紧紧地抱住他，给他我所有的温暖。

　　“不！不是的！你走！你走！我没有爱人，我孤家寡人，更不会与一男子在一起！你走！”先生慌乱地推开我，明明声音低得只有我二人能听见，我却能感受到他的撕心裂肺，顺带着把我的心也撕成碎片。

　　“别怕，别…别怕，先生，这里没有人的，没有人的。”我抽泣着投到先生怀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们会抓你的，会抓你的…”先生埋在我的颈窝，却不肯抱我，我牵着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侧。

　　“别怕，先生，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我想把先生扶起来，却发现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别费力了，断了。”先生淡淡地看着我，竟勾了勾唇。

　　我心疼极了，我捧着先生的脸，给了他一个吻，只是轻轻啄了一下就慌忙放开。

　　“别怕…先生，断了，我背着你好不好，以后都背着你。”

　　我站起身来，腿有些酸软，勉强能站住。

　　我半跪着，牵着先生的手攀上我的肩，将他背了起来，我的身上好像有千斤重，我的背上是我全部的爱和生命。

　　“先生，你看，我背着你走。”我勾住了先生的腿，颠了颠，先生被吓得圈住我的脖子，我用浓厚的鼻音说着玩笑话：“看你，这么瘦，背着跟没背一样。”

　　“没多大的事，先生。”

　　“只是以后可能得辛苦我自己动了。”

　　谁知我的颈窝竟得到一丝滚烫，一滴一滴的眼泪重重地打在我的肩上，一点一点地腐蚀我的心脏。

　　“他们将我的书都烧了。”

　　“他们要我给所有人磕了头。”

　　“他们想要扒了我的衣服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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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着先生一条一条地数着这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心里满是愤恨与委屈，我的先生，所有的自尊被人踩在脚下践踏，他们把我的心尖儿扔在泥地里蹂躏。

　　“我以前想啊，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赞赏古人的聪慧，接受今人的思想，我想沉淀自己，而后能做大事。”

　　先生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里。

　　“可我现在，只想活着，和你…一起活着，只要能活着。”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能听见他的抽泣声。

　　我的眼泪早就铺满整张脸了，我捏捏先生的手，“会的，我们都会活着的。”

　　那日，太阳早早落下山，月夜席卷回家的路。
　　后来啊，我们躲着，避着，倒也真真地度过了这段日子，如今也记不清了，只是两个人扶持着，一步一步地爬，说是苟且偷生不为过。

　　我偷偷学了《牡丹亭》，先生想听曲儿时我便悄悄地唱与他听，咿咿呀呀不成样子，倒也博得先生一笑。

　　先生离开我时很静，躺在床上就这么去了，我还没来得及难受，人就没了。

　　那时我就想，我要是掀了先生的棺材，能起死回生吗？

　　想必是不能的。

　　好在没让先生等我太久，牡丹花开，我也要去了。

　　我微微起口，将我的最后一句《牡丹亭》留在这房子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可我没法让你起死回生。

　　所以，先生，牵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