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阿尔斯特和木兰花》库兰

7、遥远的过去

　　阿尔斯特下意识的走进去，身后的门忽然嘭的一声关上了，他看到诺西亚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朝自己走过来，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明亮，阿尔斯特下意识的叫了一声老师，却发现诺西亚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自己一样，直生生的撞向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甚至看到了诺西亚的身影像水面的倒影随着涟漪荡开一般晃动了一下。

　　“看来这里只有咖啡了，克里斯蒂娜。”诺西亚把咖啡递给坐在桌边的女人，阿尔斯特听到了他温柔得过分的声音，带着满溢出来的笑意，“不过既然来到了柯美亚，为什么不回家呢？”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女人笑着接过咖啡，“我马上就要去菲尔诺斯了，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这样想想还是有些寂寞呢。”
　　那个女人有着一头美丽的、耀眼的金色的头发，和一张阿尔斯特非常熟悉的脸。她确实和自己非常像，不，应该说自己像她才对。

　　阿尔斯特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何况诺西亚已经叫了她的名字。
　　克里斯蒂娜——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美丽的母亲。

　　“你就要嫁人了，别说这种话。”诺西亚这样说，但语气和表情似乎也都没有不悦的意思。
　　显而易见的，只有在过去才会发生的事让阿尔斯特忽然想起诺西亚曾经对自己的教导。
　　空间魔法是不能压缩和扩大的空间的，但优秀的魔法师可以利用处在过去的同一个地点的空间去替换被拉长的现在，这部分当然是假的，只是属于过去的影像。
　　但前一秒和这一秒，前一天和这一天，看上去通常没有什么不同，用这样的方法可以弥补空间魔法的固有缺陷，让人产生错误的判断。
　　和追求一个完美的魔法相比，最优秀的魔法师会尝试用各种方法让人从一开始就找错方向——如果你觉得这不是一个空间魔法，你又怎么才能破解它呢。
　　这确实是只有诺西亚才会教的东西，从没有魔法师会这样使用空间魔法，他甚至以为这只是理论上存在的方式。
　　他真的应该认真的听老师的话，至少应该像他说的那样不要随便开门，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从这么遥远的时间回到现在，现在他要怎么离开这里呢？阿尔斯特想。
　　让他更绝望的是，按照老师的说法，这样替换的手段，通常会依次从最近的时间段依次朝后排列，那个布下魔法的人究竟做了多少房间，才能把这么久远的影像也调用出来？

　　“我还不想嫁人。”阿尔斯特还在苦思冥想之际，听到自己的母亲这么说。
　　眼前的画面并没有结束，他看到诺西亚手臂放在桌子上，单手撑着脸，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母亲，“你现在后悔有点晚，不过还来得及。”
　　“已经来不及了，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让你为我做这种事的。”克里斯蒂娜叹了口气。
　　“想帮你逃婚的人可不止我一个。”诺西亚笑着说，“如果你选择了我，我会很荣幸的。”
　　“你才是别说这种话。”克里斯蒂娜不悦的皱眉，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诺西亚忽然站起来，看向阿尔斯特——或者说看向阿尔斯特的方向。
　　“空间魔法，谁在用这种东西？”诺西亚朝他走过来，穿过了他站到门边，阿尔斯特看到那只手变成透明的样子，穿过了木制的门板，他忽然一瞬间全部力气被抽空，跪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阿尔斯特大汗淋漓的从昏迷中惊醒时，还觉得自己的意识并未完全回到身体里，他惊魂未定的看着诺西亚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面前。
　　“老师？”阿尔斯特试探了叫了一声，诺西亚立刻回应了他，好让他明白自己并没有身处在过去，阿尔斯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才发现空间魔法已经被破解了，他们身处在旅店的走廊上，那些数不尽的房间已经消失，不过魔咒印还没有解开，那些暗蓝色的光仍旧环绕着他们。
　　“至少你还能把空间魔法破解了自己回来，看来也不是把我教你的都忘光了。”诺西亚这样说。
　　并不是我破解的。
　　阿尔斯特很想这么说，但他还没从自己之前看到的场景里回过神来，诺西亚看着自己母亲的视线，实在太过温柔，而他们的对话过于亲密和暧昧，哪个女人会在结婚前和另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呢？
　　阿尔斯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印象，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她因为难产而死，他唯一和那个女人有联系的地方除了血缘，就只剩下她留给自己的一把剑。
　　而他遵循着父亲的嘱托，一直把这把剑带在身边，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对“母亲”这个词汇毫无概念，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蒂娜把这把剑交给自己。
　　这是一把非常锋利和坚韧的长剑，却缺少更加华丽的装饰，显得朴实无华，阿尔斯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服装去配它。
　　这样的礼物显然不该送给一个王子，而应该属于一个战士，克里斯蒂娜肯定不会不明白这个的，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说，她从来就不喜欢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保留了这样一把剑呢？

　　诺西亚每次提到克里斯蒂娜的名字都非常温柔，可阿尔斯特从没有多想什么，只觉得他是母亲很好的朋友，虽然这件事确实让他觉得有些别扭，但很快这点别扭就被喜欢诺西亚这样的情绪淹没了。
　　可如果老师爱着自己的母亲，并受母亲所托照顾自己，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诺西亚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教导过一个学生，从自己记事开始到现在，诺西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如诺西亚所说，他的大部分学生，接受他的教导的时间不过三个月而已。何况父亲向来不认同诺西亚的教学方式，怎么会容忍他陪伴自己这么多年呢？
　　但如果是因为诺西亚爱着自己的母亲，而父亲对此一无所知，母亲请求父亲同意让诺西亚教导自己，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阿尔斯特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
　　诺西亚似乎对谁都非常冷淡，只有面对自己时偶尔会变得不太一样，所以阿尔斯特一直觉得，自己在追求诺西亚这项事业中，不仅进度遥遥领先，连竞争者都不太可能有，他怎么可能想到，情敌有可能是自己的母亲呢？
　　阿尔斯特觉得这实在太荒谬了，他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引得诺西亚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老师，我可以问问您拒绝我的理由吗？”阿尔斯特看着诺西亚，他觉得自己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不可，否则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诺西亚，“你之前跟我说你遇到我母亲时她才十六岁，我想知道，年龄是唯一的理由吗？你觉得我还太小，没办法和我在一起是吗？”
　　“你想在这种时候跟我聊这个？”诺西亚怒极反笑，阿尔斯特的擅自行动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现在还要说这种话，也有些也太分不清场合了，诺西亚可不记得自己教过他这个，虽然阿尔斯特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但也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
　　“老师，如果你真的想拒绝我，至少给我一个理由。”阿尔斯特在诺西亚的注视下有些退缩，但也许是内心里升腾起的恼怒给了他勇气，他牢牢地盯紧诺西亚，这样问道。
　　“理由？”诺西亚冷笑了一声，他走近阿尔斯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想这双眼睛和克里斯蒂娜一点也不像，克里斯蒂娜永远是温柔的，即使在即将死去的时候也同样温柔。
　　她似乎永远不会觉得痛苦，也永远不会悲伤，而阿尔斯特完全不同，那双眼睛继承了凯尔陛下的勇气和无畏，充满难以阻挡的坚定。
　　从很早以前，诺西亚就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一些不该有的欲望，自己把那当成年少时的懵懂，不以为意，但那些零星的火苗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灭反增，等自己意识到该扑灭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诺西亚此时只能无比清晰的告诉他，“因为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留在菲尔诺斯，而你，作为帝国的继承人，你打算跟我一起走吗？你觉得凯尔陛下会允许你这么做？”
　　“我不是非得当继承人，父亲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可克里斯蒂娜希望你成为继承人，否则他也不会生下你。”诺西亚说。
　　这个名字像是戳到了阿尔斯特的某个禁区一样，诺西亚看到阿尔斯特的眼神忽然变得难以言表的绝望，他听到阿尔斯特小声的、但又无比确切的说，“果然是因为她吗？你是因为她才留在菲尔诺斯的，对吗？”
　　“我在她死前答应过她，会照顾你直到你成年。”诺西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提到了他早逝的母亲，让阿尔斯特忽然这么悲伤，但阿尔斯特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忍心。
　　诺西亚伸手把阿尔斯特拉过来，“我确实是为了这个承诺一直留在菲尔诺斯，但是阿尔斯特，你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依赖我。我想我也有责任，应该早一点让你自己去面对危险，而不是总挡在你前面，你能明白，你以后要开始依靠自己，甚至成为别人的依靠吗？”
　　“我并不是想要依靠你，诺西亚。”阿尔斯特看着他，“我只是需要你。”

　　阿尔斯特甚至无法说清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诺西亚眼中究竟迸发出多少情绪，他差点因为其中的愤怒而退却，但除了愤怒以外，那漆黑的眼底明明还藏着别的，像无边无际的黑夜、漆黑的云背后藏着星星一样。
　　阿尔斯特甚至觉得诺西亚在恐惧，只是在他看清那些情绪之前，诺西亚已经转过身。
　　诺西亚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墙面，阿尔斯特看到随着他手指覆盖的地方，一些构造复杂的魔法符文依次浮现出来，那显然不只是魔咒印的符文，还有很多见过的的和没见过的符文纠缠在一起，随着诺西亚的触摸，几乎覆盖了整个走廊所有的墙面，周围的光变成了暗沉的红色，散发出强烈的魔法的味道。
　　“这个是……火的味道？”阿尔斯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从没见过有谁能画出这么庞大复杂的却又和谐共生的魔法符文，而这些符文是没有任何魔法效果的，但它们全都在运行，这说明它们并不是被随意画在这面墙上。
　　它们全都是正确的，甚至不仅是正确那么简单，大部分魔法符文天然的互斥，而它们此刻在这面墙上浑然共生，仿佛一体。
　　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魔咒印的魔力通过符文分散到整个墙面上，让你无法找到魔咒印真正的位置，所以阿尔斯特只能闻到火，整个走廊全都是仿佛被烧灼着的味道，这说明魔咒印的施法者采用的基础魔力是偏向火的，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阿尔斯特想起魔法学院里关于破除魔咒印的唯一方法就是味道，在无法使用魔力的时候，魔法散发出来的浓重的味道是唯一一个寻找魔咒印的线索，这也是他信心满满的原因。
　　魔咒印的施法场合通常是地形复杂的野外或者防守森严的城市，在那种地方想要闻到魔咒印术法的味道难过登天，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旅店走廊，那么强烈的味道是不可能藏住的。
　　他从没想过还可以用这样的办法藏起魔咒印，他一向认为魔法符文是自己最擅长的科目，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画出任何大型魔法的施法符文，也许这是遗传自他母亲的天赋，克里斯蒂娜是非常优秀的附魔师，但如果魔法符文最终的考试内容是这个，也许他这辈子都没办法毕业。
　　这不可能吧。阿尔斯特只能这样想，这样的事，也许连诺西亚都做不到。
　　不，或者说诺西亚肯定做不到，诺西亚没有魔力，也许他的理论让他可以做到这一切，但如果不借助魔法师的帮助，他永远也画不出这么庞大的符文墙，这需要相当充沛的魔力，在画完魔咒印之后还有结余才行。
　　自己的魔力恐怕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但阿尔斯特很清楚，魔力不足不过是借口罢了。
　　事实上，就算魔力足够，他也根本画不出这样的符文墙，魔法符文的绘制是连续的、不可中断的，而这么复杂的魔法符文，一个接一个，一气呵成的布满整个墙壁，连看清它们都已经很吃力，更别提自己画出来了。
　　诺西亚似乎也因为眼前的场景所震撼，他久久的站立在走廊中央，依次看着眼前繁杂和谐的符文，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走向走廊的一个角落，蹲下来伸手轻轻地擦掉一个符文的一笔。
　　一瞬间，墙上的符文全部化作无数火星，像纷飞的蝴蝶一般四散开来，它们随着风从敞开的窗户飞向遥远的天际，在漆黑的夜里如同一道璀璨的流星一样消失了。

　　“阿尔斯特，我想我猜错了，这个魔咒印不是冲着你来的。”诺西亚站起身，看着窗外散开的火光，露出了欣慰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解脱的微笑。
　　“这是他给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