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罐》白糖不加糖

1、一颗蜜饯

　　锦城沈家。
　　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在今天终于放了晴，阳光并不强烈，家中的下人们趁此将腌了许久的衣被拿出来晾晾。
　　沈初言坐在窗户旁，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耳边是下人们忙碌中也不忘说些闲话。
　　"欸，今日好像是那个怪物的生辰。"
　　"晦气，怪物的生辰你记着作什么怎么，你还想去祝贺"
　　"哪敢啊，他那个样子，我看着都怕，也就只有他娘才敢。"
　　"大早上的别提他，我听说前几日……"
　　沈初言垂着头，照进来的阳光柔柔地披在他身上，也驱散不掉这小小身躯笼罩的阴郁气息。
　　"吱呀——"
　　开门声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是沈母进来了，她看到大开的窗户，脸色一变，急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把窗户紧紧的关上，阳光也消失殆尽。她蹲下身，拨开沈初言半遮面容的长发，一块青色胎记半围着右眼，直至脸颊，似如青面恶鬼。
　　沈母的手指刚抚上，就被他用力的打掉，长发垂下，继续遮着这块丑陋的地方。
　　她也不恼，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的阿言，别听那些下人的闲言碎语，今日是你的九岁生辰，不能不开心。"
　　对此沈初言像一个没有灵气的小木雕，毫无波澜。
　　沈母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轻轻放开他，从桌上拿一碗黑色的药汁过来，先是咳了好一阵，才柔声道:"阿言，这是我打听到的一个法子，能治好你的脸……"
　　良久，沈初言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看着正在咳嗽的沈母，垂下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母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喜的拨开他的长发，将药汁抹在胎记上。
　　－
　　入夜。
　　沈母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放在沈初言面前:"阿言，生辰快乐，我做了碗长寿面，快趁热着吃吧。"
　　沈初言一手执起箸，一手稍稍拨开长发，温热的面条下肚，喉头却没由来的发紧，他抬起头，看到沈母身后徒然出现的女孩。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一直对他笑眯眯着。
　　他再像个木雕也到底是个实在的人，立即就被吓到了，口水呛着他脸色通红，吓得沈母也一边低低咳嗽，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阿言，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沈初言终于缓了过来，看了一眼毫无愧疚感的罪魁祸首，抿抿唇:"……没什么，吃面呛到罢了。"
　　沈母把空碗拿走，摸了摸他的头道:"阿言先消消食罢，别急着歇息啊。"看着他点点头，才"吱呀"一声关上门。
　　只剩下沈初言和女孩大眼瞪小眼。
　　瞪了良久，沈初言才缓缓出声:"你是谁"
　　女孩走到他面前，笑眯眯着说:"我是你的守护灵哟。"
　　"守护灵"他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守护灵，别人是看不到的，我们存在于每个人的前十二年里，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守护灵噢，我们一般不轻易现身，默默守护，所以大部分人直到十二岁都没有见过噢——"女孩拉长了音调，倏然凑近他:"而你是这极少人之一。"
　　沈初言连忙与她拉开距离，僵着脸继续问:"你不怕我么，我……"还未说完，女孩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抢答道:"我怕你作甚，你又不是怪物。"
　　沈初言的心似乎重重跳了一下。
　　被这么一搞，他常年阴郁的状态一下子散尽，表情空白着，手脚都有些不利索的爬上床，用被褥盖住整个人，传来闷闷的声音:"……我要就寝了。"
　　女孩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逗笑了，笑声清脆。
　　"好啦，安歇吧。"
　　沈初言过了好久才有睡意，迷迷糊糊想着，虽然不算是个人，但这是第二个不怕他的"人"。
　　翌日一早。
　　沈初言虽然很晚才歇下，但依照习惯很早就起身了。
　　他看着身旁打哈欠的灵，问道:"你们守护灵也要歇息的"
　　"当然，我们又不是鬼魂，是随着主人的作息时辰而定。"整个灵恹恹欲睡。
　　沈初言身形顿了下，迟疑道:"……这世上有鬼魂"
　　"有呀。"女孩瞬间就不蔫了，恢复招牌笑眯眯:"怎么，你害怕了"
　　"没有。"沈初言木着脸，准备洗漱。
　　"要不要让你见识一下呀"
　　"不要。"
　　沈初言用过早饭，回到房里呆坐着，身上阴郁的状态逐渐回来了一点。
　　"为什么不去玩呀"女孩虚虚的坐在床边，歪头看向他。
　　"外面没什么好玩的。"他的阴郁又重了些。
　　"是因为那些人说你是怪物么。"她从床上跳下来，凑到沈初言跟前，想撩开他的长发，还未碰到一只手就扇了过来，却像触碰风一般穿过女孩的手。
　　沈初言愣愣的看着她。
　　对此女孩耸了耸肩，道:"灵怎么可能有实体嘛，我们一直都是虚无的。"
　　他垂下眸，良久才说了一声"对不起"。
　　女孩只是挥了挥手，虚虚的抱住他，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模样，你很好看，你本来就不是怪物。"
　　这个拥抱像是抱风一般，但沈初言却觉的无比的温暖，持续了很久的黑暗，终于有人为他点上了灯。
　　他回抱了过去。
　　－
　　"欸，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怪物自从过了生辰后变的更古怪了"
　　"怪物就是怪物，不古怪才不正常吧。"
　　"那个怪物最近经常自言自语，就像是有人同他说话一般，可他身旁并没有人！"
　　"噫——别说了，听着就瘆人。"
　　沈初言听着这些话语练字，经过了个把月，现在的他内心能够毫无波澜起伏了，阴郁状态也逐渐变的少了。
　　"啧啧，你是受虐狂么听着这些嘴碎的人讲话来练字。"女孩坐在他对面，手撑着头。
　　"这样有利于锻炼自身的心志。"沈初言手稳稳的落笔。
　　"吱呀"一声，沈母端着一屉点心进来，穿过女孩的身体，柔声道:"阿言，歇息一会儿，来吃点心。"
　　"谢谢娘，我等会再吃罢。"
　　沈母把窗户关上后，便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沈初言微弯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自生辰过后阿言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自是欣喜的，虽说多了些自言自语，但当娘的，谁不盼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喜乐呢
　　女孩看着小桌上的点心，小小声的嘟囔一句:"我好想尝一下点心是什么味道。"
　　沈初言听了这么多些的闲言碎语，耳力自是极好，听到此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到沈母走后，女孩才敢说话，大声指责他刚刚的行为:"你笑我！"
　　"没。"沈初言不动声色。
　　"你居然笑我!"
　　"没有。"
　　春去秋来，沈初言迎来了他第十一个年头，个子也窜高了些，性子虽还是孤僻，但阴郁总算是没了。
　　他的守护灵也长高了，面容并没什么变化。
　　沈初言的手指沾着褐红色药汁往胎记上抹，这几年换了好几种药，但胎记还是一点都没有少。
　　女孩眼眸微转，虚虚拉着他的手，笑眯眯道:"趁这大好时节不出门玩么总听我讲外面的事，你每次嘴上说没什么好玩的，但眼神可不会骗人的。"
　　沈初言去沾药汁的手顿了一下，依旧继续动作，例行回答:"外面没什么好玩的。"
　　他现在虽然不惧怕那些闲言碎语，但他的内心还是怕，累积下来旧疾难以自愈。
　　"有我呢。"女孩似乎一眼看透他的动摇，歪头笑着，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女孩的邀请。
　　沈初言以需静心练字为由告知沈母，也知道他的父亲是不可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的，于是他选择翻墙。
　　沈府的墙并不高，堆上几个杂物，踩上去便可轻松翻过。
　　他戴好斗笠，女孩在白色罩面晃动的间隙看到了他的神色。
　　是带着开心与期待。
　　沈初言的这身行头并不奇怪，大街上也有不少人戴着斗笠，透过半透罩面，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好奇张望。
　　这里仿佛永远都是喧嚣的，小贩商户们的吆喝声，个别客人们的讨价还价，蕴含着热食的香气蒸腾。
　　是一派的车龙马水。
　　"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景色不错。"女孩常年游荡在外面，自然是对游玩的好去处了然于心。
　　带着沈初言拐到一处湖边，杨柳依依，湖水清澈，微风吹过，撩起些许涟漪，有三两人在湖心的亭子里把酒言欢。
　　再把人拐到一个小山丘上，大半个景象尽收眼底。
　　"是不是很美"女孩笑眯眯的看着他。
　　沈初言把罩面拉开，彻底露出了笑容，小木雕终于多了些灵气:"嗯，很好看。"
　　可没容木雕多笑一会儿，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过来破坏兴致。
　　"哟，这不是沈府的小公子么？"为首的小胖孩嫌恶道:"沈伯父舍得放你出来"
　　他后面的小跟班也跟着附合。
　　女孩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还是附上沈初言的耳朵悄声说话:"那个小胖子是王府的。"
　　"嗯，我知道。"虽然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耳朵却是莫名的痒，忍不住揉了一下。
　　王小胖见沈初言视若无物，不禁气上头，恶狠狠地走上前去，上手推了一把:"怪物就是怪物！"
　　被猛然一推，沈初言后退了几步，一脚踏空，山丘虽不是很高，但这么摔下来，不死也残。
　　王小胖他们吓愣在原地。
　　斗笠翻飞间，沈初言感觉自己停止了下坠，艰难的抬起头，他看到一只白嫩的手及时拽住了他。
　　是他的守护灵救了他。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刺眼到看不清她的面容，也听不清她喊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他拉上来。
　　王小胖他们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孩，当场大变木雕。
　　沈初言愣愣地盯着实体化的女孩，被这么盯着的女孩也难得不好意思了:"可能是我一心想救你，意识爆发，强行现身了。"
　　他看着刚才被拉住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仿佛像一场幻梦，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但某个臆想非常会破坏气氛，双手环胸，脾气上来了:"怎么，我救了你，你还嫌我"
　　沈初言这才反应过来，露出十一岁孩子该有的反应，神色慌张:"……没……没有！"
　　王小胖他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鬼……鬼啊！"
　　"鬼什么，看我今晚就来收拾你们！"女孩恨不得当场就抓了他们报仇。
　　等偷摸翻墙回到府中，天色还尚早。
　　沈初言估摸着时辰，摆好假装刚停下练字的动作，沈母就端着一碗药汁和点心进来了。
　　"阿言练字不必这么累罢，吃些点心垫垫肚，等会晚膳就好。"
　　"好。"
　　房里难得静默，沈初言转头看着早已变回虚体的女孩，强行现身太耗精力，一回来就睡过去了，她蜷缩在床上，睡颜恬静，和清醒时完全不一样。
　　当他吃过晚膳，练完一帖字，准备歇息时，女孩却醒了，眼眸眯着，摸出一个蜜饯塞给沈初言。
　　她低声说:"对不起啊，我不该劝你出去的，不然也不会出这事。"
　　沈初言轻轻握着蜜饯，看着又睡回去的女孩，眼眸与唇角微弯，轻声回答:"没关系，我很开心，也很喜欢。"
　　－
　　又是一年。
　　沈初言算着日子，他的十三岁生辰就在明天，他深知，自己和女孩终究是要诀别的。
　　他卑微的希望时辰能走的慢一些，从早上起身时就开始焦躁不安，沈母都看在眼里，却没过问一句，就像平时一样。
　　"阿言这么焦躁是练不好字的。"
　　沈初言停下笔，不再用练字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像回到九岁那年生辰般，坐在大开的窗户旁。
　　女孩一整个白天也没出现。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女孩终于出现，她看着床上的小鼓包，叹了一口气:"……我不能陪你过十三岁生辰了……你再不出来，今夜过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小鼓包终于有了反应，起身掀开被褥，垂着眸，紧紧地抿着唇，眼角通红。
　　"你以后也要好好的，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九岁那样了，你……"女孩看着他的样子，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静默。
　　良久，女孩似乎感觉快要到时辰了，走到沈初言跟前，摸摸他的头，露出招牌笑眯眯。
　　"生辰快乐，阿言。"
　　沈初言终究是没抬起头，他就这样，一直坐到晨光微曦。
　　沈母低声咳嗽着进来，明显看出他一夜未睡，轻轻叹了口气:"阿言，别伤心罢。"
　　－
　　十二年后。
　　沈家小公子沈初言成为当今的状元，圣上并不惧怕他的胎记，连连称赞一句年少有为。
　　衣锦还乡后，沈府的门槛快被来恭贺的，说亲的踏烂，沈父红光满面，被那些来宾吹捧的有些飘飘然。
　　沈初言没去前厅闲听那些无聊的话语，在房间翻看着书。
　　这几年来他疯狂地寻找有关于守护灵的书，可对于这些都是一片空白。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纷乱的思绪压下，微风送来一丝清凉，像是安抚着他。
　　"公子，老爷叫你。"
　　沈初言睁开眼，半垂的长发扎起，戴上半边面具，跟着来传话的仆人走到前厅。
　　他目不转睛，身姿挺拔，躬身行礼:"父亲。"
　　沈父誓要将父慈子孝进行到底，笑呵呵道:"阿言，怎么能一直闷在房中，出来见见客也好。"
　　沈初言内心烦躁，目光如炬直指沈父，言辞冷淡:"过几日任命的圣旨就要到了，阿言要做好事先准备。"
　　沈父被盯的有些毛，心里骂了几句，面上还是笑呵呵的:"阿言所言极是，那快去准备吧。"
　　等到沈初言退下，前厅才又热闹起来。
　　他回到房中，烦躁的把面具摘下丢到桌子上，准备强制静下来心来练字，拿起一卷字帖时，却感觉到不对劲。
　　他仔细摸着，摸到一个小夹层，拿出里面的一封信纸打开，是沈母留下来的。
　　沈初言看着熟悉的字体，眼角通红，一字一句地读下来，视野早已模糊。
　　他在下人的惊呼声中冲出沈府大门，拉过一匹马骑上，在夕阳西下时刻在一栋茅屋前停下，双膝跪下，恳求里面的人:"老婆婆，请您告知我，如何让守护灵重现。"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人才颤颤巍巍地出来，虚扶起沈初言，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
　　"让你的守护灵重现的代价很重，把你的一半寿命给守护灵续灵"老婆婆的声音拉扯着，嘶哑难听:"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
　　老婆婆点了点头，轻轻唱着古老的咒语，沈初言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面前逐渐出现一个少女的身形。
　　少女睁开眼，第一眼看到沈初言，意外且惊喜，而后明白到了什么，转为又哭又笑:"沈初言你这个傻瓜！"
　　他终于又一次拥有了属于他的一盏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