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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去海边 ...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带你去海边,去留住这个瞬间在来不及挽回之前。
猜不到你给谁写,带着海风的明信片。
遗憾的是,不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偏偏相遇。
这是一座墙皮斑驳的筒子楼,楼道墙上贴着花花绿绿小广告,像打翻一地的胶囊,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老房子的楼梯很陡,扶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闻越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往上搬一手扶着墙,死白的墙灰蹭了满手,轮子撞在楼梯上,连楼好像都在摇。
没有人注意闻越,在这里生活的无非是一群蝼蚁,有今天没明天的谁知道呢,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这里不过是一个腐朽的坟墓,老旧的囚笼。
闻越拍了拍手掌的墙灰,没拍掉,还有些粘在手掌纹路里面,他颇为肉疼想了想今天穿的外套是暑假打工挣的钱买的,没好意思往上抹,搬家公司太不够意思,他还有三箱书在楼底下撂着没往上搬。
父母不是没提过要给他在本市安排个国企的清闲职位,他却执着选了座小城市的中学当老师,很久不走楼梯的闻越累得半死,又认命去楼下继续搬书。
闻越下楼又上楼,衬衫打湿又粘在身上,忒不好受,总算是搬完了他的书,抱着最后两本数论上楼,在楼道里碰见个小女孩。
小女孩年龄不大,六七岁的模样,扎着小花辫子,身上的裙子已经洗的有点旧了,但一双眼睛是亮的,一如腐朽废墟里的微光。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闻越左右无事,这么小个小孩一个在这待着不安全。
“哥哥在学习。”小女孩笑起来很可爱,她精致的像个洋娃娃,只是被埋进尘埃里了。
“我是不是吵到你哥哥了。”这种老房子隔音不好闻越是知道的,“抱歉啊,东西有点多。”
“我叫闻越,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太矮,闻越得蹲下来跟她说话。
“哥哥不让我跟别人说名字。”
“这样啊,你哥哥说得对。”
————
闻越中午草草吃了点泡面,大概收拾了一下倒头就睡,还有好多东西要忙,上一个租户留下的书柜惨不忍睹,数论还没放上去就嘎吱嘎吱响。
当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可惜了闻越是个理科生,想的只有速速扔掉这碍事的玩意儿。
等他睡醒周围乌漆嘛黑的,连按了三四遍灯的开关没用,联系房东对方也不耐烦的很,老房子跳闸常见的事,有事点个蜡烛没事洗洗睡吧明天就好了。
蜡烛这种史前文明的东西闻越确实没怎么用过,上一回是舍友过生日插蛋糕上的。没电,连煤气也没有,喝口热水都难。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闻越正躺床上数羊,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去开门,是今天上午的小女孩。
“我哥哥说怕你没有蜡烛,还有哥哥做的饭。”
“谢谢你哥哥了。”闻越看小女孩一蹦一跳下楼了,出声提醒她小心点,别摔了。
晚饭是粥和小菜,偏淡的南方调味,饿死鬼闻越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饭,还蛮有兴致盯着瓷盘子上的小花发呆。拿水给人家洗干净了送下楼,临走想起来行李箱里还有女同学塞的费列罗,他到头来也没吃。他一向不喜欢太甜的,况且健身教练很早就把巧克力扔进了黑名单,干脆一并拿了给小女孩送下去。
老旧的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也没灯,一个少年就站在阴影里,眸色沉沉的。
“什么事。”
“我是刚搬来的,我叫闻越。”他挠了挠头,“谢谢你们的晚饭,我把碗洗干净了,还有点糖,一起给你妹妹吧。”
“不用了。”少年接过碗筷,把巧克力推回给闻越,“楚涵一吃甜的嗓子难受。”
他要关门,门后的脸一点点被黑暗吞噬,门关上了闻越才想起要紧事:“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老旧的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楚仪注视着闻越,眸子像深渊一般要把人吸进去,“楚仪。”
“也算认识了,那这个给你咯。”闻越把费列罗塞他手里,趁他还没愣过来神转身上楼。一束光亮撕裂了黑暗――楚仪打开了手电筒,闻越回头看他,巧克力的包装纸在他手里变成了流金色。
“我给你照着,别摔了。”
“谢谢你咯。”
闻越拿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那束光灭了。
————
闻越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的,只是琐事太多,这个使唤他去文印部抱学生的周考卷子,那个喊他把文件给教务处送过去,他跟着学习的老师塞给他那么厚一沓听课记录,让他好好听课好好记录,过不过实习这个东西也是要参考的。
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他还在教导处听教导主任跟他唠叨各种注意事项。寻常大学生都是大四就开始实习了,九月开学早就得心应手能代课了,要不是闻越清华学位摆着,就凭本科不是师范也没在学校实习过就能把他的简历打回去。教导主任颇为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
“小闻,好好干呐,学校还是很需要像你这种新鲜血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闻越正盯着主任办公桌后面的锦旗发呆,育德树人四个字被阳光折射得晃眼,他倒是觉得那锦旗的颜色才像新鲜血液,猩红猩红的。
————
他上楼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踏着上课铃跑进教室,数学老师还没到,班里只有稀稀拉拉的翻书声。
他发现个蛮尴尬的事,他没板凳,好歹也是跟着听课总不能跟罚站一样杵着吧,拍拍最后一排同学问他班里有没有多的凳子,同学蛮热心给他指。
“那边应该还有一个,他一个人坐没有同桌,直接搬就成。”
他抱着听课记录去搬凳子,和一个人坐的那个同学对视了一下。
这是兄弟妹想到的啊。闻越脑子里蹦出来句平时看的游戏主播的口头禅。虽然荒谬好笑还接地气但闻越真的想不到在这里碰见楚仪。
其实用脚趾头想想,这附近只有这么一所中学,如果不是上学谁愿意住那破地方。
“好巧,又见面了。”闻越摸了摸鼻子还没说什么数学老师就进来了,他搬着凳子在后面坐好,翻开听课记录等着做笔记。
新的生活开始了。
现在的数学老师是个极温柔的女人,怀了孕还在带班,对不听话的学生总是很耐心地劝导,对闻越这种半道出家一问三蒙的菜鸟也是细声细气。她办公桌上总摆着学生交上来的卷子,高高一摞,大部分都是闻越改,改了他抱走去班里发,楚仪的卷子总是全对,他也就多留了心。
高一的东西不能算难,只是繁琐,零碎的证明步骤改得闻越眼晕。他是搞数竞国赛金牌直接保送的,高中学习没这么系统,统共没在班里上过几天课,这两天拿着学校门口书店新买的教材帮重新学解题过程看得头晕眼花,每天闭眼都是几何体的证明,人在做,天在看,缺掉的课兜兜转转总有一天会补回来。
闻越后来跟楚仪熟了,楼上楼下的总算有个照应,他正是实习期间,不用带班,晚自习也不用他看,蛮清闲的,整天学校健身房家里三点一线,平时楚仪上晚修的时候出于好心就帮忙看看楚涵写作业,好嘛,数竞高材生陪着小孩数手指,楚涵手指不够还得找他借个手。夺笋呐,他之前教练看见要气死啦。
实习第二个月,他在班里还没跟楚仪说过两句话,倒是跟最后一排的常驻差生混得熟了,几个人天天跟他后面喊小闻老师,数学课是一分钟都不听。
楚仪来的不是时候,那么大的数学组办公室就闻越一个人正在改他们的周考卷,他写字也是龙飞凤舞的,刷刷几笔改完在后头批个日期。给楚仪的不一样,得再加个鬼都认不太清的“闻”。
“是你啊。”闻越伸个懒腰把快没油的红笔撂在一边,“找李老师?她不在,好像是请假了去孕检吧。”
楚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闻越朝他张开五指:“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楚仪把教辅卷子递给他,闻越在桌子上摊开来转着笔看题。
“圆锥曲线啊,高一就开始自学了吗,蛮早的。”闻越拿另外一根红笔在题上划了两道,墨水在卷子上立马洇开了,“我草,这笔怎么回事。”
“我看看,你要不换个设法,把xy换一下咯,这样好算,一会用韦达定理不会出分式。”楚仪撑着桌子弯腰去看,闻越把笔和演草纸递给他:“你算算?”
楚仪低头算,闻越就能看见他发旋,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很好闻,搁平时他肯定嫌娘炮了,但在楚仪这里就怎么都不违和。他们学校校服是很普通的白衬衫,料子不好,洗多了就透,楚仪又在里面穿了件T恤。他也太白了点,闻越胡思乱想到。
“这道题用常规方法走还是慢,其实是个小结论,你急吗,不急我给你证一下,很好用的,不光椭圆,抛物线双曲线都用的上。”
“设两交点,带进椭圆方程联立,两式一减用点差,直接就出中点和斜率了,这样也能套进双曲线和抛物线,高二就学了,做小题挺方便的。”
墨水还是洇,闻越蹭了一手,去够隔壁老师办公桌上的湿巾,楚仪离得近,直接给他拿来了。
“你以后有题也可以直接上楼问嘛,我草,这墨水怎么擦不掉啊,我没给你蹭校服上吧。”
————
三个月的实习说过就过,然后是汇报课,闻越忙着备课做PPT,楚涵在旁边背“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楚仪还没下晚修。
小孩子记性好,读两遍就背下了,忘性也大,闻越出去晃悠一圈,拎回来给楚涵的欧培拉,自己买了袋全麦面包,就着藤椒味的鸡胸肉嚼吧嚼吧当晚饭。再让她背课文,就磕磕巴巴背不出了。
“欲穷千里目,下一句是什么?”
“是更上一层楼啊,记住了没。”
更上一层楼,真的能吗。
汇报课闻越给学生讲阿基米德三角形的结论和伯努利不等式——数学老师的授意,她说让闻越讲点超前的东西,要是能给学生们讲懂就很能说明教学水平了。
闻越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低头看看底下睡倒一片,对着黑板发呆的也不少,就有几个尖子生在记笔记——
这个主意失败透了好嘛。
PPT再切是最后一张,大写加粗的“谢谢”,刚刚睡得人事不省的最后一排同学很给面子鼓起掌来:“小闻老师永远滴神!”
好家伙,我还阿伟死了。这群小孩网上冲浪冲多了吧,脑子里别全是水。
他拿着教案和笔记本电脑走下讲台,实习报告怎么写就雨我无瓜了。
期末考试,然后是短的可怜的暑假,闻越得了大空,也没干什么实际的事,晨跑,健身房,打游戏,对着晚风撸串,来瓶雪花,再一起勇闯天涯。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他的转正通知下来了,闻越正推塔,邮箱里就弹出来了新邮件,不光转了正,还要接楚仪他们班,因为数学老师休了产假。
怎么看都是个苦差事,小闻老师又喝了口啤酒,继续打游戏去了。
————
开学第一大关是家长会,闻越自己还没开过家长会就要给学生家长开家长会,哇兄弟,这河里吗。
硬着头皮上了,先介绍自己,再讲了几句高二上学期的教学安排和新一学期要交的学杂费延时费资料费杂七杂八琐碎的东西,最后就是套话――高二是多么关键的一年云云,学生和家长都要重视。一个半小时熬过去,闻越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家长们堵在班门口。闻越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突直跳,他没应付过这种场面,手忙脚乱肯定难免,余光看到一抹白从后门走出去了。
——你也太白了点。
是楚仪。
——“闻老师,冒昧问一下教学多长时间了?”
“那个,姐,方便问一下楚仪家里的情况吗,因为我看那孩子独来独往的,平时也没见过他家大人。”
“哦哦对,这个孩子我要单独交代你一下的。”
——“闻老师您看我孩子数学成绩还能不能往上提提了?”
“他父母前两年去世了,好像是车祸吧,反正是意外,蛮刻苦的,但不合群,你之后要稍微关照一下的。”
“好的,我记住了。”
——“闻老师,您看要高二了要不要给我家孩子报个补习班啊,他化学太差了考试很吃亏的啊。”
“那班里其他同学不知道这事啊?”
“就老师们知道,他不怎么跟别人说话的,而且你看看这事…怎么好跟外人说的。”
“我犯了糊涂,是我欠考虑了。”
“你也是第一次带班,经验不足很正常的,多带几届就好了。我再回来学校就让我带新高一的,你大概要跟着上高三了。好好干,高材生嘛。”
面前家长们好像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要把他生吃活剥纳入腹中,闻老师闻老师闻老师喊个不停。
我想逃,和楚仪一起走掉。
秋季运动会,学生们刚期中考完,成绩好坏都抛之脑后,要闹个翻天覆地。闻越让班长把比赛报名表交到体育老师那里,抬头就看见楚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什么事,进来说吧。”
“明天的运动会,我想请假。”
“哦哦对,明天周日,你要回去陪楚涵是吧。”闻越拽过来请假条的单子,龙飞凤舞又签上一个“闻”,“蛮可惜的,明天下午教师运动会还有我的比赛呢。”
闻越半开玩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能明显感觉到楚仪又长高了,现在已经到他眉毛,之后会不会比他还高,闻越又胡思乱想起来。
————
老楼下的水泥路饱经风霜,早就坑坑洼洼,最近不知道什么政策下来了,又要翻修这些筒子楼。楼下的地面被刨开,碎石烂瓦的堆了一地。
闻越下班回去差点崴脚,他今天不用带晚自习,就赶着去接楚涵了,没什么帅气奶爸带娃的偶像剧情节,闻越拎着楚涵直接走到楼道口,像拎着只小鸡崽子,寻个平坦的地方把人放下了。
小孩叽喳乱叫,闻越脑子疼的厉害,他拎着一袋垃圾下去扔,顺便拿着手电筒去院子门口等楚仪放学,这路夜里走悬。
再之后他们养成了默契,闻越不管有没有晚自习都在办公室等着楚仪放学,两个人打着手电一起走。
一走就是半年,路就修好了。
闻越老忘不掉这习惯,两个人就一起走,新安的路灯很亮,他们就拖着长长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
————
闻越在办公室等的时间不短了,办公室的老师们已经走完了,最后走的老师叮嘱闻越记得关饮水机关灯锁门,他应了一声。
楚仪还没有来。闻越拎了自己的背包——里面是今天晚修的小测卷,他没改完,要带回去,快要高三一模了,一轮复习已经进入尾声。
班里还有几个学生,已经收拾书包准备走了,他们互相道了别,然后彼此鼓励下周的一模,楚仪还是安静坐在座位上,手里笔转的飞快。
闻越没给他强硬安排同桌,他到头来还是摸不清这个孩子性格。
学生们看到闻越便乖乖喊了老师好,然后一溜烟跑出走廊,影子同样拖得很长。闻越两步就走到楚仪桌前,楚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把手里的笔合上笔帽,他淡淡道:“本来打算把这套卷子写完再走,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不急。”闻越跨坐在楚仪前桌椅子上,椅背抵住他前胸,双臂极散漫垂下——他今年才二十四。
“我们聊聊?”
“嗯。”他又把笔拿在手上转,只剩下一道参数方程了。
“为什么不喜欢跟别人说话?”闻越顿了顿,他莫名觉得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大,“你是不是……会被孤立。”
闻越清清楚楚看到楚仪眼里的血丝,他那时候像只野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闻越。拼命到底有什么错。”
他的名字从少年的喉咙里吼出来,沾上了莫名的悲凉感。纸张被揉成一团,打在教室的墙上,然后无声落在地上。
楚仪仿佛脱了力靠在椅背上,只是用手挡住眼睛,嘶吼过的嗓子哑哑的:“对不起,我不是想对你发脾气的。”
“老师。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
——他早就需要一个情感的宣泄出口,只是偏偏是闻越。
闻越彻底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只能拍拍少年还单薄的肩膀,把手电筒给他放在桌子上,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的,他又从背包里拿出张新的卷子,只写了个“闻”。
“下周一模,卷子还是要写的。”
————
“请高三全体教职工起立,举起右拳,庄严宣誓。”
“我宣誓……”
“我宣誓……”
“我们一定会忠于职守,精诚团结;言传身教,以身作则……”
“我们一定会忠于职守,精诚团结;言传身教,以身作则……”
“宣誓人,闻越。”
百日誓师,教师们被安排在第一排,发顶已经稀疏的教导主任在台上,闻越在台下,真真切切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礼堂里面密密麻麻坐的全都是学生,主持人报幕,请学生代表上台。
“请同学们全体起立,举起右拳,跟我宣誓。”
闻越得仰头看台上,灯光下楚仪就看着更白,他现在会不会比自己还高,闻越就想着。
“我将用严谨的态度书写历史;我将用激昂的斗志奏响乐章……”
“我将用严谨的态度书写历史;我将用激昂的斗志奏响乐章……”
“宣誓人,楚仪。”
随后楚仪的名字被淹没在学生们的名字里,十八岁的年纪,他们都还风华正茂。闻越比兔崽子们还激动——这是他带的第一届高三。
————
闻越在办公室门口吸烟,就被楚仪撞了个正着。他还是拍着少年的肩:“还有三个月就熬出头了,到时候带你去海边。”
闻越知道自己总是会无意识偏袒楚仪,或许是因为他璀璨的光芒,又或者是因为同情,再或者是身处困境里面的惺惺相惜。他自己说不清,但意识到自己之前犯了蠢——受老师偏爱的孩子总是会被排挤的,他才没从学校出来几年,怎么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人都会长大。”
————
高考前一个月,基本过了冲刺的阶段,开始休养生息起来。学生们在调整心态,最后攻克盲点复习常错题,光班里请假去看心理医生的就有三四个人。
曙光就在前方,没人会甘于于此倒下。
楚仪站在数学组办公室门口,里面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和打火机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太清。
“我听主任说新高一要开数竞课了,要给闻越带。”这是周老师的声音,他已经四十五岁,女儿正在上高二。
“怎么什么好事都尽让他给沾着了,这学期市里培优课选拔提名也是他吧。”这是王老师的声音,三十八岁,老婆刚生二胎。
“可不是,人家是高材生,清华的嘛,就是不知道拿没拿到毕业证。”这个是赵老师的声音,他带普通班,平均分还上不了一百。
“也是主任跟我说的,他大学处分就是因为骚扰女同学吧,要不会来这破地方,留在北京发展不必什么强。”
“别人你还真羡慕不来,数竞国赛的金牌,家里好像挺有钱的,今年年底他爸妈找到学校来了,我可亲眼看见了。”
“老周,你卖关子可就没意思,一会人回来了。”
“问他今年回不回北京,他说不回了,带的班要高考了,又说给他安排了相亲什么的,乱七八糟的。又问他钱够不够用,几千块钱工资怎么够花的。”
“今年有能力冲清北的就三个,全在他班上,光奖金就能多拿五六万。”是王老师。
“人家自己名下还有两套房子的,租金就够用了,哪里在乎这几万块钱的。”办公室就又响起一阵咋舌声,然后话题拐弯又拐到如今的主任收家长钱把学生塞进好班的话题上。
楚仪不是有意偷听,但指节无意识攥紧了卷子,弄得皱皱巴巴的。
因为家庭的缘故,他向来比别人早熟点,也看的透彻些,蛋糕就这么大一块,闻越来了,吃的多了,别人就要闹,搞臭一个人的名声,自己的蛋糕就能大上一点,合算的买卖。
————
路灯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闻越还是按习惯走在楚仪身后,散漫的步子——他快过二十五岁生日了。
“闻越。”楚仪站住了,闻越差点撞他身上,他已经和闻越长得一样高了。
“我喜欢你。”
楚仪早就满了十八岁。
他听见闻越叹了口气,很淡很淡地说:“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你没错,拼命是不会有错的。但学生爱上老师,是注定错误的结局。”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静止在那里,仿佛在黑夜中生了根,发了芽。
可老师爱上学生,这也是错的。闻越没有说出来。
————
纷纷扬扬的试卷撒了满天,这是高三学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楚仪站在顶楼,旁边是同学们的欢呼,他还是静立着,像一尊神像。
他把手里的卷子撕成两片,四片,无数片,每个卷子上都有一个“闻”,同样被撕开了。
满是失望的暗恋,就这样终结在这里。
————
闻越搬走了,因为学校分了房子,匆忙地逃窜。
————
敲门声响起来,楚仪才从数学题里抬起头:“请进。”
是他在纪检部的学长,也是数学系的,两个人还算谈得来。
“哦,部长让我把这个给你,校庆的安排。”他凑近了看楚仪电脑上的题,“这道题我大一也做过,蛮巧的。怎么就你一个,舍友都出去吃饭了?”
楚仪本来找的就是历年题库的题拿来练手,他点点头,“我写完这道题就去。”
“你的方法……”
“这样走不通?”楚仪拿笔敲了敲桌面。
“走是走得通,只是蛮别致的。大部分人应该直觉会想到二次求导吧,你用了不等式放缩。”学长拿他演草纸看,“说来巧的,我之前有个学长也用放缩写这道题,因为很别致所以印象很深,你们俩思路一样。”
“谁?”
“哈哈你不认识的,毕业三四年了。”学长打个哈哈,“那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回去吃饭咯。”
“闻越。是不是他。”
他那学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你认识?他毕业好几年了,我刚上大一他大四,那时候是体育部部长。”
“他是我…高中数学老师。”他突然站起来,塑料笔身砸在木桌子上一声响,然后又咕噜咕噜滚下去,“那学长是不是知道,那个女孩的事。”
“他连这个都跟你们讲?”学长帮他把笔捡起来,“原来是去当了高中老师,倒是蛮潇洒的,也像他,好几年没联系过同学们了吧。”
“那女的就是个疯子。分了手还非要把别人前途给毁咯,彻头彻尾的疯子。”
“事情闹得挺大的,那女的先是去体育部砸他们东西,闻越跟她说私下解决,别闹到学生会,好声好气劝她不听,编排闻越骚扰她,闹得系里院里全知道了,他部长撤了,保研给撤了,挨了个严重处分。”
“疯子,真是疯子,自己的清白也不要,就为了让闻越回心转意。”
“闻越也是个傻逼。当时都劝他,他父亲要是出面这事就好说,他偏不,毕业就没影子了,说什么不在这待了出去散两年心,跑去当老师,真有他的。”
楚仪脑子还是嗡的,他没想过事实是这样的,他又想起来数学组那几个老师的嘴脸,蛋糕就那么大,多个人谁分都是个威胁,搞臭一个人的名声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也别想了,反正过去好几年了,走吧去食堂我请你吃饭。”
————
楚仪去海边的时候是他们学生会团建,主席还特地弄了个投票,爬山海边还是家里瘫,他盯着屏幕看了良久,选了家里瘫,他一向不喜欢走动,况且楚涵还在家里。海边就比它多了三票,险胜。他那时心里是有点庆幸的。
BJ周围没有海,他们还特地跑到了青岛,大学生活比起高中总是快乐轻松得多,他们住在青旅,晚上男孩子拿着烧烤吹晚风,女孩子讨论哪个防晒更好,喷雾不持久防晒霜又假白,叽里呱啦好不热闹的。
这正是如花的年纪。
第二天他们就去了海边,人还蛮多的,毕竟是暑假,楚仪站在沙滩边看他们打闹,他部长走过来问他怎么不去沙滩玩,他只是摇了摇头。
部长是看过投票的,也知道这个学弟平时不怎么喜欢出来,蛮贴心地跟他说:“不想玩就四处逛逛吧,没必要在这等的,再中暑了。”
楚仪摇摇头说没兴趣,部长也不强求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小瓶防晒霜,粉粉嫩嫩的包装,楚仪看他一眼,部长还有点尴尬,偏头咳了一声:“那啥,部里女生的,抹点吧,再晒要褪皮的。”
“哎,在这边。”有人喊部长,他招呼了一声,“你过来给楚仪拿瓶汽水啊,光顾着你们自己了。”
“部长,附近有卖明信片的吗,我想去逛逛。”
————
“哎,楚仪,你真的要转系吗?”室友从床帘里探出头来,“真转去经管?”
“嗯。”他合上手里的经济专业书,“我交了申请表,下周面试。”
少年时总会认为喜欢是追逐着他的路,其实走好自己的路才是最重要的。爱一个人而拼尽全力固然没错,但该放手时也该放过自己了。
他们都长大了,一段荒谬的爱情就该画上句号了。他把海风和爱意一同埋葬。
————
闻越是从同事口中得知那老房子要拆迁的,楚仪已经毕业了三年,他觉得有点恍惚。他带完楚仪这一届又连带了三届高三,高考功勋教师也拿了好几回了,但奖状又不能当工资条使,没用的。他叼着烟熟练打火,办公室几个老师正闲聊,带了一袋炒瓜子一起嗑。
“诶,我不嗑啊,上火了。”闻越叼着烟,百无聊赖开了局timi――这届高三刚考完,他们老师闲的很。
“闻越,上火你还抽烟啊。”物理老师说他,“借个火借个火,我火机忘车里了。”
闻越一个消息发进刚毕业的同学群,反正这群小兔崽子现在闲出屁。
“来timi,老师带你们上分。”
几个女老师正嗑瓜子聊自己家里乱七八糟事,现在和他搭班的语文老师讲姐姐的公公在学校旁边的小破楼那里有套房子,要拆迁改成什么商业中心,开发商出手还挺阔绰的。听说她姐姐老公兄弟几个正为拆迁款闹,脸皮撕破大打出手。
“闻老师不是在那住过?”不知道谁提了一句,物理老师拍拍正打游戏的闻越,“你之前是不是在那住?”
“对啊。”闻越盯着手机没抬眼,随口答应了一声,被凑近了看他屏幕的物理老师捶了一拳,“要开始了,你愣什么,确认啊!”
闻越锁了英雄李白,在狐狸和凤凰间点兵点将。最终进场时摸了个范海辛,开始专心timi,貌合神离。
“闻老师怎么在那住,学校不是给你分了房子吗?”语文老师把八卦中心转向闻越。
“之前刚毕业,那离学校近嘛。”
闻越利落地清完己方野区就去下路抓人,一个大收走小朋友,成功终结了俩射手你一下我一下谁也打不死谁的下午茶时光。
FIRST BLOOD.
“闻哥,你打野可以啊!”
“要我说,”物理老师一心二用,观战还要叼着烟,模糊不清继续和他聊天,“你也是够倒霉的,平常一年也就分房子了,你怎么带完一届学生才给你分。”
对面法师赶巧一波兵吃完下来给队友收尸了,犯花痴似的站闻越眼前转圈圈,快残血了才后知后觉开着疾跑往塔里逃。闻越刚攒了一套技能CD,直接两段一技能越塔准备领钱。
DOUBIE KILL
“哪一届?”语文老师不依不饶,“楚仪那一届?”
游戏中的人物顿了须臾,立刻被小乔垂死挣扎一扇子刮上天。好在辅助及时赶来沉默了防御塔,堪堪残血。
“闻哥,回城啊!”
“对啊。”物理老师比女老师们还八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高中部没他不知道的事,“要我说楚仪那孩子真真是个人才,自从他考到清华,连学校的高中录取线都高了五六分。”
对面玄策挂着瑶火速赶来现场,小鹿跳下来就是一个斩杀,终结了李白。画面灰掉,二十秒后打野又是一条好汉。
“闻哥,你到底是带我上分还是来送人头的!”
明明楚仪已经毕业了三年,但提到他名字的时候,闻越还是会胡思乱想。他偷偷看过楚仪的志愿,清华数学系。搬走之后,他还是会想起那栋楼底下的小路,总崴脚,后来他开始抽很多烟,学会了审时度势。他早就不是象牙塔不谙世事的学生,自己的学生也送了一届又一届,按理说他早该看惯了离别。
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他不敢面对少年一腔浓重的爱意。我是个烂人,你不该喜欢我的。他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来。
没说出口来就不算数的,朦胧有时候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他可以任由别人编排他,挖苦他,唯独楚仪不可以。他把大学的事情藏着,掖着,不敢露与他丝毫。
我想你会有个比我好的未来。别停下来,楚仪。
下班时间到了,几位老师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们本来也就没什么事,上午开完学校的会,下午纯粹耗时间。和闻越同路的物理老师喊他一起走,他晃了晃神,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
“你先走,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别麻烦保洁了。”满地狼籍全是瓜子壳和烟灰。
“那我先走咯。”
他一个人踏上了相反的路,五分钟的路程,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以为会见到一片废墟,没想到楼还完好,大概还没开始拆。
裸露的墙皮用油漆刷上拆字,本就死气沉沉的院子像一只要吃人的怪兽。
他抬腿往里走,被看门老大爷喊住:“小伙子,这正拆迁呢,不让进。”
他满嘴跑火车功力还在,立马装出一副惨绝的样子,不得奥斯卡影帝真是亏了他,胡言道老父亲生前在这里住,自己在外地很久没回来,听说要拆迁了就想来着看看,父亲的遗物还在房子里摆着。
看门大爷也是个黄土埋了半截人,上下打量一下闻越――parda的衬衫和当季休闲西服外套,再加上刚送走学生睡觉都能睡够八个小时,没黑眼圈一下年轻了好几岁,真像个商业精英,不像小城里的人。大爷又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确实是难过的,就放他进去了。
先开始拆的是院子,原先的健身器材被挪走,水泥地上只留下岁月的印子,楼下的收件箱也被人拆了。泛了黄的小广告洒了一地,还没人清理。
贷款的,安机顶盒的,卖保健品的,他先前没在意,只是匆匆打量了一眼。那个曾经装过录取通知书的信箱也终究也消失在流逝的时间里。
连同爱意吗。闻越鬼使神差蹲下身,冥冥间他总觉得能找到些什么——
闻越,我在青岛,海边太晒了。
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谁都没有错吗?闻越把明信片翻到正面,已经泛了黄,碧蓝的海,碧蓝的天,印在明信片上便失了真,饱和度调的太高,看得眼睛无端的涩。
他慢慢站起来,错的是在荒谬的时间遇到了荒谬的彼此,手盖住干涩的眼睛,错的是彼此靠近取暖,却忘了零星火种就能点燃荒原。
错的是我爱上你了,我他妈还爱着你。楚仪。早该知道的,荒谬爱情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泪水与他毫不相称,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都没有哭过,液体濡湿指缝顺着脸颊流下。
错的是我他妈当初不该遇见你,我当初他妈不该往深渊里头跳,一头磕死都是我咎由自取。
他这时才发了狠,把手里的明信片撕了个粉碎,纷纷扬扬撒上天。薄薄的一张纸能承载些什么,无疾而终的感情吗。
“哎,小伙子,危楼别往里头去啊。”
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空空旷旷的楼道像一只要吃人的怪兽,这回真把他纳入腹中。
“我是新搬来的,我叫闻越。”
*开头的歌词来自夏日入侵企画的《想去海边》,很好听的歌,如果感兴趣可以跟着BGM再看一遍,也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夹带了一点点私货,闻越关注的游戏主播是北子哥。yygq永远滴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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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想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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