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辈》厌氧菌团子

3、如果一个人没有信仰

　　送走了吴言，陈予沫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空落落的，不知不觉间，头一歪，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陈予沫突然惊醒，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8点十二分了，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他急忙穿上衣服，背上书包，直冲学校。
　　“对不起，张老师，我来晚了，睡过了头。”
　　陈予沫站在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竟然没有以往桀骜不驯的样子，语文老师一愣，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进来吧，下次不要睡到那么晚了。”
　　陈予沫穿过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坐到了吴言身边，语文老师用教鞭指了指黑板，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登高》。陈予沫底子并不是很差，初中时期也是大榜前十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上了高中之后不肯再学罢了，此时用心听讲，倒也跟得上。这时，吴言捅了捅陈予沫的胳膊，塞过来一张纸条。
　　陈予沫还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吴言的字，如今细看之下，却发觉其十分娟秀，像是出自女孩之手。
　　“高一上册的书，带了吗.”
　　陈予沫一拍脑门，心里有一万只羊驼飞奔而过，他忘了。
　　“没带……”
　　陈予沫认真地在纸上点了六个小点点，以表达自己的遗憾悔恨惋惜难过之情。
　　“没事，我带了.”
　　陈予沫这才注意到吴言鼓鼓囊囊的书包。
　　“这么重，你怎么背过来的？”
　　“找高三的帮忙.”
　　陈予沫看着吴言瘦弱的样子，叹了口气。
　　吴言又推过来一张纸条：“明天我去你家给你补课？”
　　陈予沫刚想回答，这时，下课铃响了。
　　“明天去德克士吧，我请你吃饭，你帮我补课，怎么样？”
　　吴言犹豫了一下。“不健康。”
　　“怕胖？”陈予沫笑了笑，一脸的邪气。
　　“……那你明天来我家找我吧。”
　　“你不认路？”陈予沫故意笑着问道。
　　“不是。”吴言脸一红，陈予沫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变态，怎么能这么调戏自己的同桌。
　　“那就明天晚上七点吧，明天周六，我爸妈不在家，要后天早上才能回来。”吴言低头演算着一道题。“今天先给你讲讲语文。”

　　第二天晚上。
　　陈予沫来到吴言家。西式的宅院，花园里有一条羊肠小道，看上去还不错。大门是关着的，吴言站在墙边，神色复杂。
　　“他们把钥匙拿走了。”
　　“……”陈予沫叹了口气。
　　“要不，你翻墙出来？”
　　陈予沫只是随口一说，可吴言却有些跃跃欲试了，毕竟围墙也只有半人高。
　　“我试试。”
　　吴言单手勾住墙檐，一条腿翻了过来，由于动作过猛，险些摔下来，陈予沫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由得伸手过去护着他，生怕吴言摔倒。
　　半分钟后，当吴言落地时，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走吧。”
　　过马路时，陈予沫拉起吴言的手，拖着他往马路对面跑，这一次吴言并不反抗，很明显，他还是在面子和安全之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到了马路对面，迎面走来三个烫着卷发的男孩，看见陈予沫，纷纷朝他点头示意，而当他们看见陈予沫身边紧跟着的吴言时，三个人都愣住了。
　　“老大，这是？”
　　“……是大榜第一吗？”
　　陈予沫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吴言的肩。
　　“你先去吧，我一会就来，不好意思点餐的话，等我到了再说。”
　　吴言低着头走进了德克士，找了个在落地窗旁边的位子坐下，望着窗外。
　　外面是一所小学，由于早已放学，所以显得冷冷清清的。人们行色匆匆，不知在忙什么，玻璃映着身后不断晃动的一团团气球，他发着呆。
　　“哥哥，你可以帮我拿上面的那个气球吗？我够不到，谢谢哥哥！”清脆的童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模样清秀的女孩拉着他的衣角央求，眼里投射出暖黄的灯火。
　　“好。”他起身走到气球架前，拿到了那个橙色的气球，递给女孩。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
　　望着女孩带笑的脸庞，吴言突然觉得她很可爱。“不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封婉……”
　　“你干什么？”骤然失去平衡，吴言只能勉强扶住桌角站稳，一个女人狠命把他一推：“放开我女儿！”
　　“你干什么……”
　　吴言彻底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
　　当吴言倒进自己怀里的时候，陈予沫抬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中年妇女大骇，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少年侧脸上的伤疤，第二眼看到的是如冰山一般清冷的目光。
　　从此低了头，不敢再看。
　　少年从兜里掏出了烟和打火机，笑了一下，唇角上扬，似乎觉得她的举动很有趣。
　　“你信不信，我把这里点着了，就当是给你家祖坟烧根香？”

　　二十分钟后。
　　陈予沫看着面前的学霸狼吞虎咽地吃着汉堡和炸鸡。
　　“……学霸？”
　　学霸没理他，只是挑了挑眉，又拿起一个鸡块。
　　“……”
　　陈予沫又一次放弃了沟通。
　　“你这是三天没吃饭了？”
　　“我很少吃这个。”吴言终于出声了。
　　“为什么？”
　　“我妈说不健康……不是，我觉得不健康，脂肪太多了。”
　　“……”

　　九点。
　　当陈予沫拉着吴言走出德克士时，他已经撑得像是一个球了。
　　“吴言？”
　　“嗯。”
　　“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不要再管了。”
　　沉默。
　　“吴言？”
　　“嗯。”
　　“你听见没有啊。”
　　“没。”
　　“……你要吸取教训。”
　　吴言侧过脸，很认真地望着他。
　　“我觉得这不是教训，我今天在德克士帮一个小孩拿气球，被人推了一跤，还差点被讹上，但如果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还会帮助那个小孩，因为每个人都有童心，每个人都需要帮助，这个世界上缺少的从来都不是恶意，而是爱，如果我第一次这么做被讹上了，我第二次还是这么做，又被讹上，这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信仰。”
　　陈予沫也侧过脸望着他：“呵，信仰是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信仰吗？”
　　黑暗中，吴言看不清陈予沫的脸，但他的心里有块沉甸甸的石头蓦然往下一沉，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走到一个路口，吴言再次看向陈予沫，很认真地说：“信仰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人没有信仰，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方向，失去了目标，就像枪手找不到猎物一样，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信仰而活。”
　　陈予沫的心里好像挨了一刀，他没再说什么，心头却是五味陈杂。这时，绿灯亮起。
　　“走吧。”
　　三线小城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泛着温柔的光，这大路上车水马龙，过马路时，他牵起他的手，这一步只是迈过一条斑马线，却好像一场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