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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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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明久违地梦见了阿爹。
从前的梦里,阿爹的样子已经模糊了,这一回,她却清楚地看见了阿爹的样子。
是在白骨漠捡到她时的阿爹,须发未白,眼角只有浅浅的几道纹路,嘴唇干裂,皮肤的每一道纹理中都嵌着黄沙。阿爹把她抱在怀里,眼睛极亮,带着晦涩的快乐与无助。
阿爹的笑容是她来这世上的第一个记忆,后来,活得太久,她丢了很多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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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没有昼夜,尽是一片混沌,而小院里却有日夜变化、四季轮回。路幽记得他刚来时,小院里正是日光和煦的春天。
黄泉里的多数亡魂都不记得自己如何来到黄泉,而路幽正是那少数。
23岁,他死于心脏病,家族遗传。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怎么吃药也没用,早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那天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什么不同。
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阳光很好,空气也很好。
因为演出的时候突然病发,他被公司放假休息,回了老家。奶奶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却始终提不起精神,终夜被噩梦缠身。
路幽不是什么达观的人,他怕死,非常怕。尽管第一次犯病时就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但安然无恙地活到了23岁,他以为死神永远在将来,不会到来,可是这一次……他很害怕。
奶奶让他趁着天气晴了去村里到处转转,“农村的空气好,多跟树木打交道对你的病有好处。”路幽应下了,他也很久没回来了。
村里的变化很大,路幽家门前的田野连着一座山,他绕过那座山,发现山后的景象跟他记忆里的已然大不相同。
山后的梨树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尽头的公路。这让路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那是什么。
路幽到村里的后山想去看看那棵树,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时候,就是7岁时到后山玩,看到那棵树之后。
那之后,他随父母去了城里,再也没去过后山。
路幽还记得,那是一棵极大的古树,树干上布满了风刻的纹路,有些根部已经长出了地面。
渐渐爬上山顶,路幽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眩晕感,呼吸也很顺畅,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村里人说后山的这棵树至少有上千岁,树干约有十抱粗,表面有一种竖直向下的痕迹,树根冒出地面,像人的手足一般往四周伸展开去。树冠如盖,几乎没有阳光可流入的缝隙,因为阳光的反射,树冠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在路幽的梦里,这棵树只是一棵摇摇欲坠的小树。
他总会做同一个梦,十几年来一直如此,有什么从他身上踩过、碾过,他睁开眼,能看见的只有这棵树。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梦里的小树就是眼前这棵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路幽没有在后山停留太久。
回到家里,吃过奶奶留在桌上的午饭后,他觉得很困,就躺到了床上准备睡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他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路幽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河边,未着寸缕。
身体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甚至如果他不用尽全力站在地上,马上就会漂浮起来。他想试着走一走,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在空中漂浮起来。
无助和惊惶过后,路幽终于接受自己已经死了。
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路幽很害怕。可是真的死了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没受什么苦,就这样在睡梦中死去,也算是善终了吧。
只是他有些迷茫,现在应该去哪儿?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兵马声,而后又是一片凄厉的哭声,路幽只觉得身体仿佛被千军万马碾过,他几乎要碎成一片一片,却无法破碎,只能承受着这巨大的痛苦。
痛苦传遍了他周身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他周围的一切也因此而扭曲着,他的意识却格外清明。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和兵马声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对他说:“快跑,向前跑,不要听。”
向前?哪个方向是前?他不知道,但他跑了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他不断呼喊着,即使灵魂没有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呼喊着。
他在呼喊谁呢?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啊,那个人可以救他,可以停止他的痛苦,是谁呢?那个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哪里,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又不断地听到那可怕的声音,但他只是向前跑着,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扇门,他闯入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