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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忆霜雪梦一场 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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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后来无数个日子,带着面具的他时常坐在窗边,或是树枝、屋檐上,一动不动地陪着书生,简陋的草屋里什么都缺,可书与烛火却从未断绝。那书案近旁的墙上深深镌着一个“兰”字,书生很少注意到阿珞,也几乎从未离开过那方朽木搭成的书桌,只有偶尔当那位姑娘前来造访时,他才会起身离去。
阿珞也才知道,那位姑娘名“兰”,道是当地小户人家陈家的小姐。陈兰算得碧玉小巧,其实也并不多么好看,只是这般的小姐,却愿意忍着天黑千方百计地出来见上书生一面,那时她的一弯浅笑与书生柔和的目光似是能融了冬月寒雪。
阿珞喜欢他们见面,每当这时,他总会有一种莫名怀念又温暖的感觉。
一来二去,夏荷也就落了满池香。
后来秋叶渐黄,书生早因科考去往外地,与陈小姐分别了。而阿珞则一路尾随书生,直至他的愿望终于实现……
放榜当日,明月高悬,书生高兴得毫无睡意,正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赏钱,想着都攒下来作为聘礼。
“你的愿望实现了。”
阿珞突然出现:“我要拿走我想要的东西了。”
书生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眶,那里嵌着的奇异石头,正黑白分明。
一刹那,血浆肆溅,随之而来的是他惊天动地的哭嚎惨叫。
书生惊恐地瘫坐在地,颤抖地将手移向自己那只已成血孔的眼眶,剧烈的疼痛伴随昏天黑地的压迫席卷而来。
阿珞看着手上滴答下落的黏液,似是有些疑惑。
门外传来一声怒吼:“什么人大晚上鬼叫?是不是见了鬼啊!面具……你!竟然是你!”
来人身着一身黄色道服,不知急急忙忙传了什么信号。片刻后,银光乍显,宅院的门被破开,被他吸引而来的十几个黄袍道士鱼贯而入,待看清后,一个个骇然地怒喊着“孽障”“妖物”“该死”。
妖物!书生脑中一刺,这才惊觉道:“你,你根本不是人……”怪他过于醉心书卷,长久以来,白无珞的存在于他而言与空气无异,又实打实信了他是个术士的鬼话,不然又怎会察觉不到,三年过去,那没有脸的少年却一如初见,从未见他吃喝亦从未见他生长,未免太不似常人……当真是,匪夷所思可怕至极!
书生头昏眼花,余光里,唯剩少年人手上的鲜血和道士们纷纷出鞘的利剑。
恍惚间,他见白无珞朝道士们走去,又听见有道士惊骇地大喊:“是你!你是那个百年前害死了好多人的怪物,你消失百年,如今竟又作恶多端,你……你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白无珞语气骤然低沉: “怪物?”
喊话的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被吓得双腿发软。
听闻此言的书生只觉后悔不已,脑内一片天旋地转,恨只恨自己是个书呆子,这可怕的东西说自己是术士,他居然就那么轻易地信了……不过片刻,他便再也无暇他顾,晕了过去。
白无珞一步步靠近,众道士连连后退,他们的剑根本伤不了他。
他们看不清他的神情,有人吓地绝望大喊:“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
……
“呵,你们觉得我是什么?”
他声音阴沉,众人闻风丧胆、浑身紧绷,只以为他要发难,他们颤巍巍地举着剑指向他,却丝毫听不出其中暗含的无奈与恐慌。
他的语气忽而平了下来:“其实……”
一时间,众人屏息静气。
然而他只是缓缓将双手举到众人面前,转声道:“罢了,你们抓我吧。”
“你们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他低下头。
“我给你们机会。”
话音一落,四周一片寂静,道士们虽震惊却不敢松懈,只疑有诈。
良久,见他始终没有动作,众人才逐渐打消疑虑,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白无珞却见机,逮着他们松懈的空隙,掐了个疾风决,穿过道士们的人形栅栏一溜烟跑了。
一群人顿时炸了。
“你瞧瞧,我就知道有诈!”
“可恶,果然被耍了!这玩意儿的话你们也信。”
“少废话追吧,你们这群事后诸葛,咱都让他溜了多少回了?”
“快追!”
……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方那个不断在半空中穿梭的影子骤然停下,接着就这么硬生生地在一片山林间掉了下来,让大地发出一声沉痛的哀鸣。
自繁华闹市至深山老林,整整半月光景……
阿珞有气无力地将自己挪到一颗大树下坐好,气息有些不均匀。
一时半会儿,他们应该追不上了吧……
他吃力地运起一点灵力,又平静地看着那些细碎的光点随风散去。
长时间发动疾风决的损耗极大,现下灵力只剩一成了……
取下才知道,原来眼睛不是石头。不是石头,那他该怎么办呢。没有异石,就无法补充灵力……
惨白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本就瘦削的身形愈显出几分孱弱。
他盯着自己的手,有些恍神。
世人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其实没错,他就是妖怪,本体不过是块丑陋不堪的石头,还是个妖格不全,得靠吞食异石才能修炼灵力,填饱肚子的怪石。
阿珞低下头,他又想起半月前那些道士们围堵他的情形。那时自己向他们走近,他看见惊惧渐渐爬满他们的脸,然而这群青脸的,紫脸的道士们不知道,阿珞面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狰狞可怖的神情,他其实也根本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作为本体只是一块石头的妖,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无可奈何的僵硬。
他也知自己怪异,可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只半月前染上鲜红的手费力地抬起,阿珞面色惨白,再次运起灵力……
北晏中部,那个繁华的城市。
书生依旧惊魂未定地呆在自己的宅子里,伤口虽控制住了,可似乎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谁料他一转身,就被吓得仰面跌坐下去。
书生崩溃地大喊:“你,你又来做什么!!”
他破罐子破摔道:“你害人无数,难道……也想要我的命吗?”
“我……”阿珞拳头攥紧。
“我没想伤你,更没想要你的命。我只是来道歉的。”
书生感到可笑至极,直指着自己那只眼眶:“道歉?道什么歉?拜你所赐,我都已经这样了,没了一只眼,再也娶不了兰儿了……”
阿珞不解:“这是为何?你已经中了会员,这功名,却还配不上陈小姐吗?”
书生神情悲怆:“……她父母不信我能高中,又听闻我失了只眼,以我样貌不正为由拒绝我,说兰儿看不上现在的我,便迫使她与县令家的公子定亲了。”
阿珞顿了顿:“抱歉,我一直以为那是石头。”
书生气疯了:“你开什么玩笑!把我当傻子糊弄吗?你若真以为那是石头,何不取了你自己的!”
“取了我就看不见了。”
“所以你就去夺他人的?!”
“我说拿愿望和你换的,是你……”
书生失了理智,丝毫没听进去,还在继续: “你这样,与恶人何异!你这种东西,就该……”
听着书生不断对他破口大骂,阿珞最终还是泯了声,到底他也有错,怪他无知。
阿珞不再争辩,只等书生骂了个够。
书生终是骂到失言,精疲力尽地一下跌坐在了椅上,他逐渐冷静下来,却又神色涣散地笑道:“我在干什么啊。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些只是借口,其实,她父母打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吧。哪怕我再三发誓也还是待我一走便不顾反对敲定了兰儿的亲事,等消息传到我这又如何,这山高路远,待我赶回去阻止,他们怕是已经拜堂成亲了。我不过是不想承认罢了……”
看着书生愈发痛苦地笑着,阿珞沉思片刻,又开口:“作为补偿,我帮你娶到陈兰如何?”
书生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可你不想娶她了吗?”
“你!”
书生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想来,他也是极愿意的。
阿珞如是想着,随即展开手心,有灵力自他掌心浮起,一时灵光涌动。
瞬息之后,他松了口气,有些虚弱道:“成了。”
书生:“成?成什么了?”
“你和陈小姐的亲事。”
书生闻言心里一紧,急道:“你做了什么?不会是……”谋财害命。
阿珞听懂了,有些愠色,他转过头去,片刻又道:“……只是,若日后成亲,陈小姐与她的家人对你而言,可是你愿意舍命相护之人?”
“这是自然,还用你问。兰儿是我此生挚爱,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
“那就好。”阿珞气息愈发不平,吃力地说,“那我也算是没撒谎。”
“陈家老爷与夫人虽爱权财,却都是有恩必报之人,我给他们造了段记忆,说是他们出行在外遭遇歹人劫财,你于机缘巧合下救了他们,且因此受伤,失了眼睛……他们知晓你心悦陈兰,过不了多久,自然就会取消陈小姐与县令公子的亲事,转而将陈兰许配给你,正好这二人本就互相无意,也算……两全其美……”
撑不住了……
不断冒冷汗的阿珞一抬眼,就见书生满面震惊,神情怪异,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阿珞左思右想,只当他在嫌弃。
“我没看过多少话本……也许编得俗了些,但陈兰嫁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些小细节大可不要计较了,若你实在不满意……”
阿珞说着低下头,才猛地发现自己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了,这不过是他用灵力捏造的幻像,真身尚距此地十万八千里开外。
时间着实要紧,随即他有些窘迫道:“你可以先自己编话本,日后我有机会一定回来……”
话音一落,他便逃跑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是他不知道,书生心里是极欢喜的,不过是震惊于这人诡异的消失,以及……
他有些疑惑,这人曾经究竟做了什么,才犯了那些道士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