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急》肖小瘦子

2、不说再见 时随是在嘉

　　时随是在嘉林市上的大学，本地最好的一所，高考时如一匹黑马脱颖而出，平时的不显山不露水到真正的结尾时才显得一鸣惊人

　　她并非天生的聪慧型，当初新一届高一开学就被立刻叫去给学弟学妹们做榜样教学，前一晚好好地整理了一通，各种心得感悟写了整整一页纸，可第二天就被班主任告知以突出自身是高考黑马式的鼓励为主，分享的也就变成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场面话了，俗话说人类的悲喜并不想通，这在高一和高三这两个不同的阶段同样适用，只要等到他们发出“哇”的一声惊叹，你的任务也就大功告成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做的多漂亮，只要达到让你做这件事的人的要求就足够了

　　*

　　铺天盖地地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席卷进来，临窗的地面像是铺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地毯，暖意不一会就爬上了那截光裸纤细的脚踝，时随站在窗前给林霖播了电话

　　“嘟”声响尽到最后一秒，那边才接起

　　“喂~”，拖了尾音，透着股嘚瑟劲

　　时随开门见山：“那快递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的快递吗，你买的什么你不知道吗？咦~”对面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说的隐秘，忽语带暧昧地低声问，“最近有情况？”

　　怪不得说国人的想象力丰富，由一份不知名快递可以联想到桃色新闻

　　“最近玛丽苏看多了吗？”时随反问

　　对面的林霖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关心引发的好奇吗，我这个年纪的姑娘想象力丰富点不是很......”

　　“停！”时随无情打断，“寄件人有写是谁吗？”

　　林霖给她发的图只露了收件人信息，特意涂抹掉了寄件人那一栏

　　电话那头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没一会听筒声音想起：“只显示是从宁市宣城寄过来的，随姐你老家不是宁市的嘛，但，”她又说，“这快递也太薄了，感觉是空的。”

　　宁市，宣城？

　　时随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随姐。”见对面默不作答，林霖开口说，“要不晚上我给你送过来，顺便探望一下你”

　　“我看你是想念小区门口的水煮鱼了吧。”时随戳破她的心思

　　“我必须要为我自己正声一下，”她的声音特意提了一个度，“水煮鱼不过是顺带解决晚饭的一个工具罢了，它是死的，你是活的，你肯定是第一要位啊。”

　　时随听着这一番诉衷肠，不由觉得好笑，思绪却被她带了过去

　　她对食物的欲望不高，但偶尔味蕾上的满足确实是对生活的一种调剂

　　“那行，晚上下班后你过来，到了给我打电话。”

　　“还有”林霖欲言又止，顿了会又说，“好久没吃你做的甜品了，顺带给我捎一份呗。”

　　“你真是没皮没脸了，我请的病假，你还让我给你做甜品”

　　许是口气有点严肃，对面的人再说话时腔调带了点委屈：“那就不吃了......”

　　“我看看食材吧，”时随说，“你只要别把正事忘了就好。”

　　“绝对不会的，那我先工作啦，您好好休息。”语速霎时加快，生怕她要反悔的样子

　　“好。”说完后挂了电话

　　口头上呛是呛了几句却还是转身去检查了家里的食材，有去一趟超市的必要了

　　一天的时间冗长，总不可能都拿来睡觉

　　最近的超市在一家大型综合商场的负一楼，四十分钟左右的步行路程。如果不是距离太远或者时间紧急，她一般都是不开车的，心情好就走路过去心情不好就坐公交。

　　时随喜欢慢。最简单的做法就是静下心来走一段有终点的路。沿路上的风景构筑成的轻柔慢调既调和了心情，又在这一小方天地中看尽人生百态，就像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白羽轻拂而过，激起圈圈涟漪，转瞬又变为严丝合缝的镜像，可心底的激荡却始终萦绕心头

　　因为临近国庆节，超市里已经开始张贴横幅海报做活动预热，有些促销活动也提前开启。比照罗列在手机备忘录上的采购清单，时随依次选购，途中偶瞥见架子前用鲜明红色标示的折扣，她都会驻足停下细看一番，暂时不缺但日后必能用到的，再三思索还是加入了推车。

　　备忘录里的最后一项是酸奶。冷风柜里面的奶制品排列得整整齐齐，种类多样，时随放缓脚步，推着购物车弯腰在一排排饮品前逡巡，注意力全然没有旁顾，“哐当”，金属材质的碰撞发出了震耳的响动

　　时随微怔后直起身子，前面的一辆手推车被撞移了一小段距离，但因为里面的东西不少施加了一定的阻力从而使其很快稳定下来。几米外的货架前有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拿下什么东西，闻声转身看了过来，显然也是被这碰撞声吸引了注意力

　　“时随？”

　　她顿了一下，闻言抬眸，笑着回应：“王嘉言”

　　记起这个三年没听到过的名字,时随用了五秒的时间

　　从他喊出她名字还未看到脸的那刻起，她便听出是谁的声音了

　　他有副让人过耳不忘的嗓音，这个不忘不是因为它如何低沉悦耳，充满磁性，相反，是掉磁严重的“公鸭嗓”，不说好听但起码很有特色

　　王嘉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段时间了。”

　　两人是大学同学也是朋友，不过在时随去日本留学后就断了联系

　　眼前的人身着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剃得精神，皮肤不再是以前的奶油小生肤色，要黑一点，整个人多了份成熟气韵

　　如果不是典型的王嘉言嗓音，她可能真无法第一眼认出来

　　他走过来将购物车往左后侧拉了几步，与她位置齐平

　　时随将酸奶随意挑了两瓶放进购物车里，回头时眼光无意间扫到了搭在推柄上的那双手

　　左手无名指上，明晃晃的戒指

　　“你住在这附近吗”

　　她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他：“不远，就在前面的覃永路”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左眼角的泪痣。她画了淡妆，口红也是极素雅的颜色，唯独勾勒到眼尾的极细眼线衬着那颗泪痣生生带出来一丝妩媚风情

　　岁月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精雕细琢的画笔

　　“今天没上班吗？”他随口问

　　“有点事请假了，你呢。”

　　“自主创业，时间上要自由点”

　　时随苦笑道：“早知道不问了，了解资产阶级的快乐不是找虐吗”，言罢叹了一声气

　　王嘉言也很配合地笑了两声

　　.......

　　因为两人回去的方向一致，时随也就没拒绝他的顺路相送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是聊些边边角角的话题，比如工作方面，同学境况，城市发展，没有涉及到生活的中心

　　三年未见，生活的圈子尽然不同，聊天总是会有所局限，唯恐触及到对方不想聊的话题，只要不冷场，避重就轻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很合适

　　上车后，他问她听音乐还是电台，时随选了前者。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往来车流，只有轻柔的音乐慢慢流淌在耳畔，近午的阳光正炽，朦胧的光晕照进车内莫名营造出了一种不真实感，将过往与现实的惆怅融进人的心际

　　车内一时无言，但这样的气氛并不尴尬，反倒生出一份平和，谁都不愿打破

　　“以后是考虑回宁市还是留在嘉林？”他突然开口发问

　　时随的思绪已经被音乐渐起的高潮部分牵扯得破碎，听到乍起的说话声，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轻应了声嗯，转过头看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嘴角的笑容微扬

　　“一切看机遇，”时随轻咳一声，以掩饰刚才的走神，“大概率是会回去吧，毕竟我是独生女。”

　　“嗯，”车子行驶到了交叉路口，他五指张开控着方向盘向左转，“宁市近几年的发展也很不错”

　　“走一步看一步吧”，时随淡淡应着

　　王嘉言看着手机屏幕上还余500米距离的路线图，没再接话，心中竟有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他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方向盘，不疾不徐地跟在前车后面

　　是啊，你从来都喜欢立足当下，把一切希望都掐灭在萌芽阶段，及时止损

　　“时随。”’

　　“嗯？”她转过头看他，这是他在这场重逢里第二次叫她的名字，不同的是这次用了极确定的语气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略微闪烁，抿了下唇，轻声说：“到了。”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小区门口不好停车，时随赶忙拿上东西向他道谢，关车门前停了几秒，犹豫了会还是作罢，时随觉得自己不该有些多余的情绪，笑着说:”你自己路上小心。”

　　看到他摆手示意后，关上了车门

　　时随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黑色奔驰绝尘而去，车尾带起来的细微尘土在浮动的阳光下恣意舞动，直至车子汇入如注的车流中再也看不到影了才走向街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包女士香烟。她其实没什么烟瘾，很多时候抽只是因为想抽罢了，就比如现在

　　没有说出口的喜欢从来不作数，就像没有说出口的再见意为再也不见

　　有些选择看似是一方的决然，实际上是两方的共同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