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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话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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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山醒来时,楚焕然已经梳洗好了。
倒是欧阳明日还未醒来。
这倒是怪事。易山想,爷总是醒得早,他醒来而爷还在睡的情形,上次遇着也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楚公子。”易山刚想说要出门去打听灵蛇的消息,便见楚焕然竖起食指,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楚焕然眨眨眼睛:“明日睡得很晚,再让他睡会儿吧。”
易山急忙噤声,却纳闷道,爷昨晚睡得很晚吗?明明二更天他起夜的时候,爷已经熟睡了呀,要知道平日里不到三更,爷是不会睡的。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易山都急得想要去找大夫了,欧阳明日才醒转过来。
身体沉重不堪,头也发涨眩晕,只是坐起来的动作,就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应邀去做客,若是我不曾发现,看你怎么回来。”楚焕然小声哼道,却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用手指在欧阳明日眉心一点,替他驱散魂魄离体的不适。
脑海中的清明与身体的舒适让欧阳明日回过神来,他神色复杂的望了楚焕然一眼,虽觉离奇,但梦中一点一滴都记忆犹新,全然不似往常梦境一般,睡醒后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而且瞧对方这表现……欧阳明日点点头,朝楚焕然行了个礼,温声道:“在下多谢焕然的救命之恩。”
瞧见他终于把自个儿当成朋友了,美滋滋收获了系统的成就点后,楚焕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便催促易山去准备早饭了。
早饭期间,易山又提到寻找灵蛇之事。却见欧阳明日与楚焕然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不必去找了。”
易山顿觉惊奇,怎么一夜过去,爷好似变了个人?难道昨儿个夜里,爷和楚公子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吃罢饭,欧阳明日将梦中情景娓娓道来。待讲完灵蛇少年与郑屠户一家的纠葛后,易山仍未全信,却也叹道:“世人都道是妖魔鬼怪,殊不知人若是坏起来,更甚于妖魔。”
楚焕然点点头:“通常来说,妖魔的欲望是有穷的,而人心的贪欲却无穷。”
易山又问:“那灵蛇伤得那般重,可他毕竟是精怪,难道真就救不成了?”
欧阳明日摇摇头。
楚焕然道:“那灵蛇早就已经死了,自被封在酒坛中,郑屠户一家便寻了雄黄、硫磺对付他,昨夜只是他执念太深,徒留一丝魂魄不散,现如今这魂魄杀了人,他也已从灵变成了煞,非死不可了。”
易山叹道:“怪可惜的。若是郑屠户一家不这么贪,灵蛇就不会死,若是灵蛇不杀了郑屠户一家,他也不会修行到了转头空。楚公子,你为何对灵蛇说可杀呢?”
楚焕然拍了拍易山的肩膀,又朝欧阳明日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来。虽然他比两人年幼,但也见过许多这种事,自然知道头一回遇见这事时心里难免不是滋味,道:“我没有经受过灵蛇被剥皮拆骨的痛楚,又怎么能越俎代庖,让他去宽恕郑屠户一家?况且灵蛇已经心生怨恨,纵然不报,也难继修行。”
说罢唱道:“难难难,修行难,百五十者过江鲫,入海船儿没有帆……”
离午时还差一刻,楚焕然带着欧阳明日与易山来到了郑屠户家。
郑屠户一家老小,算上在书院读书的大孙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孙女,十一口人,无一幸免。
易山瞧着衙役们搬出的尸体,摇头道:“我听了故事,只觉得灵蛇可怜,郑屠户一家可憎,但如今郑屠户满门被灭,又觉得稚子何辜。”
楚焕然道:“寻常人怎能守得住天降横财,粮食瓜果才是细水长流。若是灵蛇真的给了柱子金银财宝,那才是害他。”
易山道:“灵蛇真是可怜。”
楚焕然又道:“蛇冷漠阴沉,灵蛇吞吐月华,修行有成,却贪恋人世,熟不知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境求活,不能成,便只有身死道消,强行与人结缘,害人害己。”
易山也道:“郑屠户一家真是凄惨。”
欧阳明日许久不语,待见到盛放灵蛇尸体——那坛蛇酒被衙役们抬出来与郑屠户一家尸体摆放在一起时,终于道:
“人与非人之间,谁又能说得清对错呢。”
寻蛇之旅便这么无疾而终了。
今日天气不好,又有下雪的征兆,欧阳明日便决定,且先休整一日,明天再出发。
他得楚焕然一口灵气,身体正处于巅峰状态,丝毫不觉得疲累,可想到灵蛇与郑屠户一家,内心终是不能平静。
楚焕然看着欧阳明日,自然不会告诉他,灵蛇的梦境在自己面前不堪一击,为了更好地了解“命定之人”,成为对方最知心的好友,他不小心观测到了欧阳明日的内心。
外在孤傲冷漠,内心却善良仁慈,重情重义——这些特质让楚焕然打从心底里高兴,任谁也不会希望自己结交的朋友是个卑鄙奸诈之辈。
这方世界灵气复苏不足百年,自然也没有阴府轮回显化,楚焕然回想起师门封菏泽、山岳之神时的情形,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不想做这般揠苗助长之事,单只说灵蛇害了十一口人命,功德有损,便不足以封一方山神。
只是别的不能做,博友人一笑还是可以的。
……
欧阳明日不知自己何时竟又睡着了。
只是这次没有人邀他乘轿。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笑吟吟注视着他的楚焕然,终于顺从本心,伸手握住了递向他的那只手。
斗转星移不外如是。
片刻间,他与楚焕然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小民居外。
屋内,灵蛇少年正与一位腰间别着杀猪刀的少年相对而坐,欧阳明日不需问便也知晓,这人定是少年时期郑屠户的父亲,郑柱子。
灵蛇面上俱是恨意与怨怼,郑柱子脸上也是掩盖不住的恨与惊惧。
他忘不了一家十一口的惨剧,灵蛇自然也忘不了被剥皮拆骨的痛楚。
一阵风吹过,悬挂于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叮铃”的声音。
灵蛇的表情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柱子,”他说:“我曾对你说过,我也想做人,想和你一起去私塾外偷听先生讲课,和你一起杀猪宰羊,但是我现在想通啦,若真有转世轮回,我不想做蛇,也不想做人,就做一棵树,一块石头好了。”
灵蛇的眼睛通红,却好似已经在昨夜哭了个够,再也不曾湿润,他挥挥手,终于还是沉默的道别了。
他的身影一点点破碎,最后化作粉尘,淹没在尘埃当中。
自灵蛇说话时,郑柱子便浑身颤抖,嘴唇几次开启,直到这少年彻底消失,也没能讲出一句话。
只是他眼角也红得厉害,凝望着灵蛇消失不见的地方,那滴氤氲已久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