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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伽菲利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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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亦川放下手中的兔子,方才隔着一层白色茸毛感受它胸口下强烈的跳动,这次再也没有人可以在一旁以恶魔的低语掌控他了。他感觉那跳动一下比一下重,他的心随着皮毛下的鼓动飞到了嗓子眼,然后他被挣扎的兔子踩了一下,唤回了一点理智,把即将面临死亡的白兔放下了,就在他打算起身的一瞬间,脚下的兔子早已被开膛破肚,洒出的大片血液泛着淡黑,将皮上卷了一层的白色绒毛粘稠的糊在一起,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刺激。

      唐亦川整个人淡的几乎可以融入背景的浓雾里,他的眼睛深邃几乎看不见,耳边环绕着男人恶劣的笑声,凶手的目的就是激怒他,唐亦川屈膝跪下,用两根手指挑起兔子已经僵了的头,鼻尖还微微泛着粉红色,唐亦川漂亮的眸子在那片淡粉上定住,甚至固住,动都不动,很难在如此情景下,再保持平日的静持自如。

      仿佛要在那片暗红中望出活生生一个洞来。

      却突然被巨大的落水声打断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一只飘浮在周遭和唐亦川脑子里的迷雾,他环顾,这才发觉自己身处巨大的海滩旁,一个将自己藏的几近面目全非的男人拖着麻袋走向海边,然后将麻袋丢入水中,一直麻木如机械的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唐亦川迈开步子走向他,两人距离不远,就仅仅几百米,唐亦川几乎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他听到那人如同被刀划开的沙哑声音,好像猛的喝了一口咸的发涩的海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尖锐的道歉从他哑的出血的喉咙里丝丝的渗出来,唐亦川看不见他的脸,但那“对不起”三个字后面一定不是真诚的歉意。

      唐亦川反倒觉得他像伴随浓厚恨意终是以痛苦方式解脱了般嘶吼。他距那人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却在他身上嗅到比血腥气还要更加刺鼻的烟草味,来不及细想,那男人好像发现了什么,慌慌张张的把剩余的几袋踢下水,远处走来两个人,慌不择路之下,他带着最后一袋东西扭头就跑。

      唐亦川醒了,从那场好像很盛大的梦境中惊醒了。他不算有超能力的特殊人类,只是他昨天在市局听江胜讲了一天的案子难免不在独身一人的深夜游荡在激素繁生的梦里胡思乱想。

      当然,这对他来说并算不上噩梦,痛苦是他检验自己的唯一途径,尤其是来自大脑皮层深处的刺激。

      唐亦川一看表,八点十分。此时他已早从清晨奇异的梦中散失了最后一点余温,洗了个澡,还慢条斯理的换了衣服———搭配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简单的套件白衬衫和黑色长风衣,去市局上班,他总会把自己打理的像个乖扬外张的实习生,而不是上市公司的现任总裁。

      为的就是试图在吴大队长心中改变对他的一贯看法。

      唐亦川和吴笃,两人认识11年了,十三岁的唐亦川第一次见十九岁的吴笃,六年前吴笃在警局第一次作为正式刑侦科组员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唐亦川母亲沈意宁的谋杀案,再到三年前,两人第一次以警察和嫌犯的身份针锋相对,唐亦川很期待今天吴大队长的精彩脸色,他相信那绝对比他出生至今看过的任何一场烟火都绚烂———尽管他也没看过几场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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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笃感觉命运跟自己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刑侦科的组员已经养成了每天早上靠着大队长养活的日子,而今天早上的老大看见新人一个激灵把手上的豆浆全扔了,江胜是最心疼的那个,要不是今早市局打扫卫生的阿姨不在,他恨不得跪在地上把洒出的豆浆一滴一滴舔干净。

      吴笃一进门就看见唐亦川像个大尾巴狼一样狡黠的冲自己笑。他深感生活奇妙,一边把扒在自己身上要啃包子的江胜扯下来,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唐黄鼠狼,撇了撇嘴,“刑侦科现在招人的门槛这么低了吗?什么人都放进来。”被暗讽了一刀的唐黄鼠狼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的挑下眉,冲着办公室门外的几个小孩一招手,“你们别总喝速溶咖啡,对身体不好,我在附近开了家咖啡店,就在楼下左拐,下次你们直接去拿就好,这是电话,想喝什么让店里送,那么,可以把这次的案宗借我看看吗?”被吴大队用豆浆油条肉包子养大的小孩哪里受的了这样的诱惑,就好比抱上了一个以年记单位请你喝星巴克的大腿一样,连忙屁颠屁颠的跑过去送,唐亦川本来就先天独厚的样貌,还喜欢说话带几分浮在空气里的暧昧,带笑的上眼尾微微挑起,吴爸爸的几个“小女儿”瞬间在唐亦川这等帅哥的西装裤下跪拜了,辛辛苦苦的吴爸爸瞬间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吴笃气呼呼的瞪眼,真是没良心的几个小崽子。

      还不等江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信息组秦纵激动地站了起来。

      “吴队!找着最后一袋尸体了!”

      四叔曾经说过,生活是一幕被围起来的怪诞剧,不规则是永恒主题。减少呼吸,隐藏起来,愧于存在,接受不合理对待···是粗劣的章鱼会逐渐到达的精湛演技。

      有的人一生都在表演,但最后,他也会死在舞台上。

      犯罪也是一样。

      沾满鲜血的双手可能只会存在于那个晚上,明日,它可能会出现在摊位前挑菜,可能会出现在麻将桌上,也可能,出现在你的梦里。

      市局刑侦科会议室出乎以往的安静,吴笃坐在桌头,看着对面投射的巨大光屏,屏幕上是几张河岸捞出来的麻袋,里面装的,是被人残忍的分尸八块的男人。“今天早上六点,我们接到报案,是一对清晨散步的夫妇,他们在里河的开放沙滩上发现水里有漂浮物,本来以为是谁扔的垃圾,叫管理人员打捞上来,打开发现是人的一截肩膀和手臂,然后报了案,我们赶到那里,将河里所有的尸袋打捞上来,法医初步观察尸体为男性,身高在178左右,四月十五日晚十一点四十八分死亡,就是三天前的晚上。我们刚开始只找到了七袋,法医科一直没有他的头颅部分,没法确认受害者身份。”

      秦纵一口气说完,稍稍歇了歇,转头对上吴笃已经微微皱起的眉头。

      “就在刚刚,我们在离里河八百米的地方,发现了嫌疑人逃跑的车,和最后一袋尸体。”

      吴笃松了松紧皱的眉头,“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秦纵又投放了一张照片,“凶手逃跑的太匆忙,他本来是要点燃车,将尸体和车一起烧了,但是···”秦纵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最后这个人为什么不把火柴丢进已经倒好汽油的车里,而是留下这种巨大失误。

      唐亦川纤细瘦长的手指点点桌子,“要么,他在挑衅,他自认为完成了相对满意的谋杀,于是他向警察炫耀他的作品,表示它的完美。”刑侦科一众人被他这种怪异的假设吓得一哆嗦,不等唐亦川说完,吴笃接过话题,“不,调出那个时段的监控,”秦纵赶忙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凶手将车开到路边的草丛里,然后惊慌的下车,从后备箱拿了一桶汽油出来,“他知道这里有监控。”吴笃开口,那个慌张的男人虽然动作颤抖,但却始终很谨慎把脸完美的藏在监控死角下,就在他围着汽车洋洋洒洒了一圈汽油,准备划开火柴之际---他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好一会才接起电话。

      再次挂了电话时,他转身离去,不再回头,坚定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秦纵关了视频,又放了一个人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略带沧桑的男人,带着一副方形镜框,眉间虽有疲惫,但还是扯着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算不上亲和。

      江胜终于从笔记本里抬头,走上会议台,“这是死者何嘉兴。男,三十一岁,是华城滨河河郊一家小学的英语老师,教四年级。”

      唐亦川对上大屏里的男人暗淡的眸子。

      “看来,他生活的不怎么样。”

      江胜无奈,“很不巧,他有一个很漂亮的老婆,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大屏上又出现两个人的照片,一个是微微敛唇的女人,另一个是笑的开心的小女孩。“这是死者妻子沈知方,目前是滨河区一家美容院的院长,那个小姑娘是死者女儿何依依,在何嘉兴上班的小学上一年级。”

      吴笃打了个响指,“分头行动,江胜秦纵还有丁漾你们去死者工作的地方,江胜秦纵负责调查死者的工作环境及日常,丁漾你去看看小姑娘。”刑侦科一组人马瞬间进入状态。“是!”

      唐亦川像个纵观全局的老狐狸,舒适的眯了眯眼。下一秒,他感觉后背重重的挨了一下。

      幕后黑手吴队无所谓的往外走,他清爽的气泡音久久的回荡在会议室。

      “走吧,唐少爷,只能委屈您坐我的小破车了。”

      唐亦川感觉神经狠狠地跳动了下。

      这人真的记仇。

      三个星期前,吴大队长被自己老妈忽悠去相亲,毕竟是亲妈,对方是个长得很干净的姑娘,看着很舒服,是他喜欢的类型,吴笃也算心甘情愿的带姑娘去吃饭。正好在饭店门口遇见开着法拉利的唐小公子,这人平时见自己从来不屑于打招呼,偏偏今天看见自己,他骚包的跑车就直直的停在自己面前,摇下车窗,就是唐亦川欠揍的脸。

      “呦!吴队!这是干什么去啊?”唐亦川把目光转到女孩身上,“这又是哪个姑娘?上次那个才多久啊?你这换的也太快了?”他就好像看不到吴笃即将冒火的眼神一样,自顾自的说下去。

      “你带女孩出来就坐这车啊?来来来,上车我带你们。”

      吴队长的小车是他今年才换的路虎,放在市局,已经是整个市局最有面的豪车了。

      可他偏偏遇上唐小公子的法拉利。

      唐亦川的车大多没有低下的,全是几个纨绔子弟的大手笔,那天见吴笃开的那辆是唐亦川较好的一辆,外包还加了不少改装。

      唐亦川本就是华城出了名的败家子,让他这么一调笑,吴队的相亲算是彻底黄了。

      那以后的一周唐亦川被交管贴了六张罚单。

      唐亦川拉开那俩自己嘲笑过的白色路虎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

      “我觉得这车还挺舒服的,”唐亦川环视车内陈式一圈后真香,“我相信吴队技术还可以,”他顿了顿,吴笃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他知道这小子必然没憋什么好屁。

      “至少不会一周和交警叔叔见六次。”

      话音刚落,路虎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沈知方的美容院离市局实在算不上近,吴笃活生生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前后不是突然减速,就是扎猛子,唐亦川感觉自己赛车都没这么想吐过。

      他才不相信吴队驾驶技术当真烂成这样。

      一到地方,唐亦川就跑下车扶着树干干呕。

      罪魁祸首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拍拍手,“真没想到唐少爷身体素质这么差。”

      唐亦川回头瞪了吴笃一眼。抹了一把嘴角。

      “吴队没想到的多了,”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勾了勾嘴角,“比如···”他走过去,凑在吴笃耳边,轻声道,“我其实是上边的那个。”

      吴笃耍了十几年流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小屁孩。

      论不要脸,谁也比不得唐亦川。

      在他们说明来意后,美容院的前台带他们走进办公室。“沈总在开会,请两位稍等。”吴笃对着前台笑了笑,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唐亦川随意的坐下,\"关于何嘉兴真正的死因,你怎么想的?\"吴笃听到他的疑问,先是转头惊异的看向他,刚想质问他怎么在外面聊案子,随后又看到唐亦川看似漫不经心的转着手边的玻璃杯,递了个眼神给自己,又收回了嘴边的话。

      他们俩在某种程度上,简直不能再默契。

      吴笃也挑了个椅子,迅速进入了唐亦川的剧本,不疾不徐的坐了下来。“谁知道呢?我昨晚都没休息,天天都是事,我可不想在加班了,真希望他是自杀,我们好交差。”

      话音刚落,沈知方就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黑白分明的工作服,眉眼间不见丝毫悲痛,甚至反而有被本人强压下去的轻松感,沈知方算得上是少见的气质美人,只是唐亦川总感觉她浓厚的眼妆下藏着些什么。

      华城的四月并不见凉意,沈知方却穿的有些繁琐-不管是她多套了一件的大衣,还是脖子上缠绕的丝巾。

      唐亦川眸子暗了几分,伸手把吴笃坐的椅子揽回来些。

      吴笃见人进来,忙起身,“您好,沈小姐,我们是市局的,想向您了解一下你丈夫何嘉兴的事···”吴笃沉默半响,才缓缓开口,“今天早上我们在河畔发现一具尸体,是何嘉兴先生,死因我们还在调查,请你节哀,我们一定尽力抓出凶手。”

      演戏的效果显著,沈知方也没跟他们客气,但出乎吴笃意料的是,沈知方一点也不难过。

      “不用了,我去认领尸体,他平时就情绪低落,有一段时间患有抑郁,我,我劝过他几次,他不听,”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几分不妥,她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唐亦川。“两位,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对话,但我觉得他自杀的可能性大一些,是我的过错。”

      吴笃听完她这番话,不作任何反应。

      唐亦川抬头,“沈小姐,您怎么如此断定您丈夫死于自杀呢?而且···他死了,您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反倒是很解脱呢。”沈知方咬了咬牙,“不瞒两位,我确实感觉轻松,但我保证自己不会对他下手-至少还不至于。我只是···感觉自己以后的生活有希望了,我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应该,但是,他给我带来太大的阴影,你们不会明白的。”

      唐亦川了然的挑眉,“好的,我看沈小姐今天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吴笃的肩膀,吴笃却突然站起来,“沈小姐,今天你恐怕不能走了,你和我们回去一趟吧。”沈知方愕然,“为什么?”

      吴笃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因为一个被分尸八块的人,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沈知方被这消息炸在原地,她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相信。

      不过几分钟前那个好像要迎来新生活而跟他们扯谎的美人散的就如同一盘沙。

      “沈小姐,麻烦你跟我们回去录口供。”

      美容院外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沈知方茫然的看着红蓝交替的光打在她门口的玻璃门上,她想起那个被怒火包裹了的男人,攒紧了泛着紫青色的手臂。

      唐亦川走到她身旁,“沈小姐,如果你遭遇不好的事,一定要和我们说,”沈知方瞪大着眼睛看着她,“我说的不好的事,包括······家暴。”

      唐亦川拿了两罐啤酒走上市局的天台,吴笃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他走过来,伸出手从他那里抽了一瓶啤酒打开,易拉环“撕拉”一声断开,气泡瞬间席卷整个铁皮桶,吴笃仰头干了一大口。

      大麦香气和二氧化碳的刺激爽的吴笃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戏演的不错。”唐亦川忽然开口,吴笃了然的点点头,“好主意,不过下次别让我唱红脸了。”唐亦川笑了起来,“看起来沈知方被家暴过好几次,最近的一次,大概就这几个星期。”

      吴笃怅然的看向远方,“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唐亦川转了个方向,也看向远方。

      华城的夜亮如白昼。

      凌晨三点,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游离在偌大的城市。

      “虽然没得到什么关键信息,但至少我们排除了一个犯罪嫌疑人。沈知方不可能是装的。”确实,警局才开始着手调查的案子,今早才确定死者身份,消息没放出去,沈知方根本不知道何嘉兴是怎么死的,不然也不会傻到和他们撒这个谎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唐亦川看向吴笃,“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唐亦川没憋住,又笑了起来。

      此时那个把吴爸爸卖了的江胜正美滋滋的在唐亦川的咖啡店里享受着呢。

      本着唐亦川的便宜不捡白不捡的心态,江胜打包了几份咖啡,给在审讯室的秦纵和丁漾带去。

      吴笃走到丁漾旁边,“怎么样?”

      丁漾放下手里的对讲机,他们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审讯室里,是精神有些恍惚的沈知方。

      “还好,没吓傻,就是挺害怕的,”丁漾递给吴笃一份报告,上面是沈知方的口述。

      “她和何嘉兴不是感情结婚,”还没说完,江胜就疑惑的插了一句,“那他们因为什么?”丁漾敲敲他的头,“你问到点上了,这不是豪门狗血电视剧,都是普通老百姓,一个女人却在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嫁给了一个男人。”

      唐亦川从外面端着咖啡走进来,“要么,她为了掩盖什么,要么···”

      江胜崇拜的看着他,“要么什么?”

      吴笃戳了戳江胜的头,“要么她和你一样脑子不好使。”

      江胜撇了撇嘴。

      吴笃对着报告皱眉头,“能让她不惜婚嫁大事而这样想的,就是她未婚先孕,为保名声。”

      丁漾点点头。

      “去查查沈知方的就医记录。”

      唐亦川揪着江胜的领子,“市局新来了个实习生,跟我同一届的,叫金茜茜,你带她去走访一下沈知方的邻里。”

      吴笃放下报告,“我们去看看何嘉兴的父母,他父亲有前科。”说完便风风火火的往外跑。

      唐亦川拦住吴笃,转头问丁漾,“丁姐,你见到何依依了吗?”

      丁漾点头,“那小姑娘还不知道,我没忍心告诉她,就把她接回来了,”丁漾扭头冲着会议室旁边的办公室努努嘴,"哝,在那呢。"

      吴笃停下动作,和唐亦川交换了个眼神,“你去看看,我和丁漾去找家属。”

      唐亦川轻轻松手,一瞬间,吴笃就跑出门外了。

      何依依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抓着她背上粉红色的双肩包带子,小姑娘的大眼睛满满的都是迷茫,唐亦川透过那双清澈的眸子,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唐亦川走过去,很细心的和何依依保持着小女孩能接受的安全距离,他从江胜那里顺了两块大白兔奶糖,也没直接塞到小姑娘手里,只是轻轻放在桌子上。

      何依依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办法辨别眼前人的好坏,妈妈告诉她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

      唐亦川也不着急开口,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倒了一半,咖啡浓郁的香味瞬间溢满整间屋子。小姑娘也在突然舒适的环境里放松下来。唐亦川看了她一眼。

      “你要喝点什么吗?”何依依看着唐亦川,胆怯的摇了摇头。唐亦川无所谓的耸肩,“不喝白不喝,这有橙汁,挺甜的。”小姑娘被诱惑了,但还是不敢开口。

      唐亦川端着咖啡细品了一口,“你也是被他们带进来的?”

      仅仅一个“也”字就让小姑娘瞬间信任大涨,她不再抓着书包带子,“我想喝桃子汁。”唐亦川了然,转身去倒。小姑娘喝了大大一口甜甜的桃汁,喝完才缓缓向唐亦川道谢,“妈妈被他们带到那边去了,那个大姐姐说妈妈一会就回来,可是我在这里等妈妈好久了。”

      小姑娘悄悄地开始诉苦,她含了块奶糖,双腿在沙发上晃呀晃。已经完全把唐亦川当成和她一样被带回来的大哥哥。唐亦川暗自庆幸今天没有穿警服,虽然他以后也不会穿。

      他对待何依依就像同龄人,何依依自然信任他。

      唐亦川不禁开始幻想那个风风火火的吴大队长,那人小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呢?

      唐亦川深感遗憾,自己生的晚,只见过吴笃像柠檬汽水般活力四射的少年期,他暗自神伤,在他心里,那人的小时候只会更有趣,要是时光可以装进瓶子珍藏,他一定会把吴笃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都通通藏起来,然后每天看一遍。

      吴笃是个神奇的人,唐亦川从小到大感受到最大的生命活力,全部来自那个记忆里性格莽撞,永远扯着嘴大笑或怒气冲冲大骂的少年。

      有的时候他会头痛,但吴笃是除神经疼痛外唯一能影响到自己情绪的存在。

      无奈,唐少爷一生并不风流,动听的情话在吴笃那还不如一卷案宗实用,时间久了,唐亦川不得不怀疑,吴笃其实就是和自己不对付。

      再加上俩人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吴笃现在真是哪看他哪不顺眼。

      何依依突然从沙发上窜起,唐亦川才堪堪找回理智。

      “清河叔叔!”何依依总算见到熟人,恨不得扎进面前男人的怀里。

      唐亦川起身,那是一个面色很清秀的男人,留了一头中长发,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他细长的眼睛下淡淡的泛着一层青色,嘴唇略有些发干,唇线很明显。

      看到小姑娘,他淡然的眸子亮了起来。

      “依依!”

      男人的声线很清冷,他蹲下抱起小姑娘,素色的长风衣只在地上画了个圈。

      唐亦川笑着走过去,看着小姑娘和男人几分相像的眉眼,他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并且正要赋予实践。

      “这位是?”唐亦川问的是何依依,眼神却看向男人,何依依拿他当朋友,畅所不言。“这是清河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

      这位“清河叔叔”的嘴角明显在“好朋友”三个字上僵硬了一瞬,复而又掩盖下去了。

      “您好,我是知方的朋友,我叫樊清河。麻烦您照顾依依了。”樊清河很有分寸的开口,他不是不谙世事的何依依,知道像唐亦川这样便衣出现在警局的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唐亦川也没和他演戏。“您好,市局刑侦科,唐亦川。”

      樊清河点点头,低下头去看何依依。“清河叔叔,这个大哥哥人可好了。妈妈还没出来呢,我们一起等她好不好?”何依依扯着樊清河的袖子,樊清河放她下去,“好啊,你先去坐着,我和大哥哥去给你拿吃的。”

      打发了何依依,樊清河片刻的柔情瞬间飘散。

      “知方她···”唐亦川知道他想问什么,搭上他的肩膀。“她没事,我们已经确认了,她是无辜的。但是既然您来了,不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

      樊清河有片刻的犹豫,“嗯,我一定知无不言。”

      唐亦川随手拿了个本子,有模有样的装了起来。

      “你认识何嘉兴吗?”

      “认识。”

      唐亦川点点头,“你们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

      “你和沈知方···”唐亦川突然停顿。

      樊清河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怎么了警察先生?”

      唐亦川笑了笑,“没什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是觉得你可能比他丈夫更适合她,毕竟······她长期遭受家暴你知道吗?”

      樊清河转换眼神,盯着自己的手指缝,“我····”

      “看你这反映,你知道啊。”

      樊清河瞬间抬起头,脸上还带有丝丝错乱。

      半响,他深深的吐了口气。“嗯,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又能做什么?”他像是问自己,带着深深的嘲讽,他摇了摇头,看向唐亦川。“抱歉警官,我今天···不太舒服。”

      唐亦川一摊手表示理解,“那真是可惜,你好好休息。”

      樊清河起身要离开,唐亦川却突然开口,“不好意思,我有一个来自我个人的疑问。不知道樊先生能不能赏面解答。”

      樊清河疑惑的看着他,唐亦川笑了笑,“您是天生的左撇子吗?”

      樊清河点点头,“对,从小就这样。”

      “干什么都用左手?”

      “嗯,包括很多,吃饭,打电话,写字,画画······”

      唐亦川点点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我有个朋友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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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人这种生物还活着,忧愁之感就会毫无理由,毫无原因的存在,因为他们总是不满足,总是想得到更多。

      吴笃敲开何嘉兴的家门,一个发丝稍银,满目疮痍的老人开了门,丁漾细细对比了档案库,眼前的老人就是何嘉兴的父亲——何其国。
      来的路上,吴笃接到江胜的电话,他们那边调查到,何嘉兴一直勤恳老实的工作,并不从其父亲那拿钱,说起来,他倒是“被老啃”的那一类,何其国两年前因为盗窃和欺诈留案一年半。“这个何其国平日动不动就找何嘉兴要钱,其恶劣程度堪比白雪公主的狠毒后妈。再加上何其国本人常在赌场混迹,没事小赌大赌的····”
      “那何嘉兴他妈呢?”吴笃打断了江胜的碎碎念,着急的询问。
      “何嘉兴母亲老大你应该认识,就是阿姨的朋友,张家现在的公司掌事,张馨如。”
      张馨如吴笃确实认识,张氏是华城有名的房地产商,家大业大。只不过前几年张氏原本的掌事——也就是张馨如的父亲张华启过世,张家群龙无首,瞬间就如漂泊在巨浪里的小帆。
      那时吴笃爸妈还很好心的回去帮了一把,张氏也得以顺利度过难关。
      张馨如自然很感恩母亲,张氏二十周年公司庆典还把他们一家当贵宾邀请去了。吴笃在灯光璀璨里见过那位承担了重任的女人。
      吴笃沉默了。
      “他们为什么离婚?”丁漾反手关上车里的空调,对着那头的江胜问到。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何嘉兴的邻居都说四月一号晚上,听见他们家有女人的尖叫声和打斗声,于是出来看看,何依依就蹲在门口。”
      吴笃深深叹了口气。
      “先生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科的,想来向您了解一下关于您儿子何嘉兴的事情。”吴笃出示自己的警察证,目光跟随着只拉开一半门的何其国。
      何其国打量了他们两个几眼,从鼻孔里出了两口气,仿佛要把浑浊都吐出来一样。
      “不知道!别问我!”
      苍老的声音强行提高了几个度。
      “您····”丁漾似乎意识到什么,想再开口的时候,何其国却突然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瞪大了眼睛朝他们吼了起来。
      “我都说了不知道!他就是死了也跟老子没关系!老子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可好!跟你们死老娘们商量好了整老子!”
      吴笃猛的打断他的咒骂,“何嘉兴死了。”
      何其国被他突如其来的死亡通知吓一跳,顿了半响,双手颤抖着。
      “死····死了?”
      吴笃点点头:“对。被人分尸,我们正在找凶手。”
      何其国浑身打了个颤。
      “而且,我们现在怀疑您跟这起案子有关,请您····”吴笃不慌不忙一字一句的说着,他观察着何其国的反应,果然,在他说完怀疑他的时候,何其国带着惊慌的开口。
      “不··不是我!你们要找去找那个死老娘们!找我干什么!我没杀他!我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过那个死···”
      何其国慌慌张张的看向丁漾,跑过去跪在她面前。
      “警察!你们得查清楚!都是那死老娘们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亦川看着吴笃押着何其国进了审讯室。
      不到一个小时,吴笃皱着眉从里面出来了。唐亦川放下手里的黑本本,迎了上去。
      “怎么样?”吴笃看着手里的报告,丝毫没注意唐亦川的到来,“何其国口口声声一个星期前见何嘉兴最后一面,”吴笃绕了个圈往桌子上一坐,“按他的控诉,两年前他被抓,他求助张馨如和何嘉兴,但是迟迟没得到回应,”唐亦川细长的手指划过玻璃杯,“确实,他那时寄托所有希望于他的妻子和儿子,妄图抓住救命稻草,可他的求救,就像一片羽毛落入深不见底的海,就这样消失散尽了···”
      吴笃看向他,唐亦川轻轻勾起笑容,“那时他面对监狱冰冷的城墙,向墙那边的亲人伸出了手,可结果呢?他一人在监狱里孤独,那迟迟不见回信的妻儿,早在监狱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变成仇人。”
      吴笃点点头,“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
      “而且他没那个胆子去杀他,他没那么疯狂。”

      吴笃深感唐亦川的老师说的真的有道理。唐亦川在华大法学系上大一的时候,联系人电话留的是吴笃的。
      那天吴队刚结束一个大案,疲惫席卷了他的大脑,当时临近中秋,吴笃就想着回爸妈那聚聚,刚走到市局的停车场,就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是个温和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唐亦川的讲师,学校里出了些事,需要家属过去一趟,吴笃直到匆匆停好车站定在老师办公室前才惊醒,自己怎么就成了唐亦川那小子的直系亲属了?吴队虽然心里嘀咕,手上还是诚实的打开了门。

      唐亦川就站在桌子前,校服外套被他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整个人站得笔挺,一头黑发刚受过狂风的摧残,断云一样乱糟糟的垂下,盖住了那人生得好看的细眉。
      吴笃翻了个白眼,上去就鞠躬道歉,一副极诚恳的模样:“对不住老师,这小孩又给您添麻烦了,有什么需要赔偿的您尽管提,该认错的叫他认错。”
      对面的中年男人惊讶的张嘴,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吴笃扯着唐亦川往前走了走,一个劲的瞪他,示意他给老师道歉,唐亦川无奈又愤恨的攥紧了拳头,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吴笃心里偷偷骂着唐亦川,却听到老师开了口。
      “不是的,吴先生,亦川他救了一个要跳楼的同学,左臂受了些伤,他不肯去医院,我只能打电话联系您了,您是他叔叔,希望您尽早带唐同学去看一下伤势,万一严重…”

      吴笃这一脸平静的带着唐亦川站在校门口,两人站定,吴笃天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逼迫自己不再去回想几分钟前的尴尬场面。

      天色有些暗了,唐亦川顺着路旁西下的柔和灯光望向吴笃的侧脸,吴笃鼻梁高挺,似乎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他面庞的五官个个瘦削,猛地撞进去,令人感觉稍有几分厉色,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与人相处起来平和舒服,更加上黄昏的路灯照耀,唐亦川愣是对其生出几分依赖来。

      他想起两个小时前站在楼顶落泪的女孩,虽然不认识,对于她的绝望缘由,唐亦川便猜也能猜出个几分来,本是不想多管,可却看那人风中飘散的长发越像记忆里那个喊他回家的唐婉月。
      他便冲了上去,两三句就劝了下来,唐亦川知道,就算他不劝,这女孩也不会跳。
      但他就是固执的补偿自己心里空缺的那一块。
      好像这么做自己就会从无尽的自责中缓解一些。

      “喂,你小子还算干了件人事…想什么呢小兔崽子?这么入神?”
      吴笃前后纠结了半天,听老师意思,唐亦川也算救了人一命,他还是决定略微给予小屁孩一点表扬,毕竟他小时候,他们家老吴就是这么对他的。
      结果一转头,唐亦川愣愣的盯着他看,目光炙热又灼烈,吴大队只被警局刚入队的花痴实习生用这种眼神看过,至于唐亦川,他做梦都不敢想,便一拳拍在唐亦川后背上,他一掌用的力够大,震的唐亦川抖了抖。

      也算是把唐小少爷从人生中极少数的呆愣状态中唤醒了。吴笃耸耸肩,“小屁孩,你赶紧回家去今天中秋……”像是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了,唐亦川赶忙打断了他,“我没有家要回,也不会过节。”

      吴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想起小屁孩的家庭情况,沉默许久,最终无奈妥协。

      “我们家今天月饼买的挺多的……”

      唐亦川毫不客气,“我喜欢吃蛋黄的。”

      路灯昏黄的散光稀稀落落的打在两人背影,远处就是吴笃的车,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唐亦川似乎能隐隐约约的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柠檬香味,吴笃的衣服总是带着他们家老吴喜欢喝的独有的柠檬茶的香气,在深秋的微凉空气中一点点飘洒,断断续续的包围住唐亦川。

      风中带着难得能够让他安心的气息,身旁是能够完全依靠的人。

      唐亦川头一回觉得中秋节这么好过。

      那一晚他和吴笃互相骂了很多有的没的,具体的他不太记得了,只是很清楚的记忆那天的月饼甜味。

      记得那天那个一如往昔的少年。

      现在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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