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后三天》岁潭

17、第十一章

　　周扬在烈日下扛着相机晒了一上午，几乎到了午饭时间才匆匆回家。电梯里有空调，楼道里也有中央空调，他一路走到家门口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舒服地喘了口气，结果插上钥匙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呆住了：我中暑中出幻觉了？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有两个帅哥正倒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深情拥吻！

　　周扬被这光天化日晒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门把手都没松刚想扭头出去，就听见一声还没平复完气息的叫嚷：“扬哥！”

　　哦，是他表弟。
　　嗯 ？！

　　其实万恒脑袋也是懵的。
　　当然他不是晒的，他是被佘宁亲懵的。

　　——几分钟前。

　　万恒主动且略显霸道的话音刚落，佘宁就受了刺激般猛地扑了过来，压抑了许久的爱意热烈而昭昭，如一座爆裂而出的火山。
　　万恒被吓了一跳，可对方早有准备似的，把人牢牢地拥在怀里，再加之万恒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激得半边身子麻了半边身子软了，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佘宁是打架的老手了，平时制裁人信手拈来，他如果真想拽着一个人，同龄人中没几个逃得过。于是万恒就这么猝不及防撞上了一股燥热的气息，他仰着头承受，感受着佘宁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说是猝不及防确实也有道理，因为佘宁本不会这么冲动的，如果不是万恒主动按下了这个按钮。

　　方才万恒那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那句话，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独自捱过无人可言说的巨大的想念的佘宁，无疑是在油仓里点了把热烈的火，什么都不必再做，一瞬间就能野火连营，大火弥漫整座城池。
　　当一件事被克制的太久时，一分一秒可以是他理性的体现，也可能是对倒计时的浪费。

　　不过最根本的、最让他不能抑制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万恒在纵着他，万恒并不是在被迫接受，紧紧相依的两个人能毫无芥蒂地感受到对方毫无保留的爱意。
　　万恒和他一样情动。
　　这是如佘宁这般，在悬崖边游走，孤独至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人也有幸能感受到的骄纵。

　　情窦初开的少年毫无经验可言，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是生手，没谁比谁强到哪儿去。何况佘宁自从亲吻落下就不知道怎么突然好像变了个人，连带着这个吻也急躁又冲动。万恒回应不及，就甘之如饴地任由佘宁胡来。
　　没有什么多余的其他心思，只想和对方纠缠在一起，似乎眼下只有如此才堪称合理。

　　不知什么时候就倒在了沙发上，节奏也逐渐慢了下来，当亲吻从急躁变得温柔，万恒终于察觉到了佘宁的不对劲。
　　他觉得自己搭在佘宁背脊上的手指变得生硬，轻轻抬了下，才发现不是他的手指僵硬，而是佘宁整个身体都绷得笔直。
　　他在颤抖，在害怕。
　　万恒把手掌抚上去，在佘宁的背脊上一遍遍轻轻扫过。

　　“对不起。”佘宁的喉咙哑极了，他还是没办法把亘在两人之间的秘密坦露给万恒，只能撕扯着自己的内心顺带撕扯嗓音，“给我点时间……”
　　万恒睁开眼睛，微微偏过头，看到了佘宁眼角还没落下的眼泪。

　　“别怕。”他把之前佘宁告诉他的话重新回给佘宁，两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反力将自己带了上去，将亲吻落在他眼睛上，“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们再次亲吻在了一起，这次没有冲动也没有急躁，只是温柔的，只属于两人的绻缱时光，然后……
　　然后周扬就回来了。

　　佘宁脸都快因为尴尬熟透了，他僵硬地站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该坐该站或者是……该走。
　　真正的主人回来了，这次万恒也不敢自诩主人那么随意了。其实按道理来说，他觉得自己都已经成年了，和自己喜欢的人亲亲滚滚的也没什么，可这种关起门来自己享受的事情，被别人……还是家里人抓到就是另外一种滋味了。
　　但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只是亲了几下。可偏偏就是什么都没做！被抓包的时候却在一个非常不是时候的时间以一种非常不是时候的姿势。

　　万恒又委屈又不服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索性跟佘宁一块罚站，容他想想对策。

　　于是，周扬从卧室换完衣服出来就见到这样一副光景——两个电线杆长他家客厅里了。

　　“你们干吗？”周扬从两人身边经过，“站这儿给谁发射信号呢？”
　　万恒一下就绷不住了，过去要拉他扬哥打算直接耍赖，谁知周扬对他这点伎俩了如指掌压根不吃这套，回了句：“把你那套收起来，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没眼里见儿？我打包回来的饭菜你也不说先摆一下。现在你同学在这儿你就是主人，你打算让客人动手还是我亲自动手？”

　　万恒一愣，顿时懂了周扬的意思，看来他哥暂时是没打算找他俩算账，因此立马笑脸绽开：“好嘞扬哥！”屁颠屁颠去摆盘了。佘宁不知所云，但比起被人误会发射信号，他还是选择火速跟上，给万恒帮忙。
　　周扬摇了摇头，见茶几上一滴水都没有，他已经懒得吐槽万恒这小子的待客之道了，自己亲自拎着水壶走了。

　　佘宁一边帮忙，一边用余光觑着周扬离开的方向。
　　周扬人和万恒差不多高，可和万恒身上明显的学生气不同，他一看就是在社会中打磨过的人，浑身上下透着股成熟和稳重。不过或许是搞摄影的人都多少带有些艺术家气质，成熟稳重之外，周扬身上又透露着一股无所谓的随意不羁。刚刚被周扬撞见那一幕是实在太尴尬了，可他现在又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弄得佘宁真有点拿不准当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周扬说他是客，可他自己做贼心虚，穿了主人衣服，在主人家洗了个澡，还和主人的弟弟在沙发上……那啥，被抓了个现行。
　　虽说佘宁并不是个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可毕竟这是万恒的家人。想当初第一次见万恒的爸妈是在医院，现在第一次见万恒的表哥又是以这种方式，再不介意，也该惆怅为什么每次初见面的印象都这么令人堪忧。

　　周扬是在楼下的饭馆打包上来的饭菜，也没什么好摆盘的，主要就是使唤万恒把塑料盒子一个个拆开。
　　米饭有三份，说明周扬买的时候就想着佘宁。
　　意识到这点，万恒示意佘宁来看。他扬哥是个周到人，周到到自己两分钟前的委屈和不服气也顿时烟消云散，心花怒放起来。

　　看着万恒这一前一后眨眼间的心情变化，佘宁笑了，方才的顾虑和考量也随之消散了一大半，忍不住想：怎么这么好哄啊。

　　“热水还得再烧一会。”周扬接完水走过来，打开厨房的冰箱问两人，“冰箱里还有啤酒和可乐，你们想喝什么？”
　　“可乐就行，我们俩都要可乐。”万恒替佘宁做了主，才转过头看他。佘宁点了点头，相当有服从命令的自觉，用口型示意“我都行”。

　　周扬拿着一瓶酒和两瓶可乐走过来，酒开了自己喝，把可乐推到两位刚成年的小屁孩面前。

　　“吃吧，都别拘着了。”周扬看了眼对面端坐着的两人，最后落在了坐的更端正的那位身上，“你是叫佘宁是吧？”
　　“嗯。”佘宁坐得更直了，感觉如果给他一个助力他就能立马弹起来。他表面装得云淡风轻，一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模样，可其实话音刚落就开始在心理咂摸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得够不够从容淡定，坐姿够不够规矩。
　　在常晨他们面前拽得要死的人有朝一日沦落至此，万恒忍不住感慨：啊，原来这就是美丽的的爱情的力量。

　　周扬挑了下眉，表情有点生动，具体解读一下估计是想笑又不能笑。吃饭重要，再重要的事起码也等吃饱再说，因此他没再多问，点了点桌面上的饭菜，说：“我那会在电话里听小恒说你也在这儿，想着你们俩应该都还没吃饭所以就在楼下多打包了几份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就买了点他爱吃的，你看合不合你胃口。”
　　人前大杀四方，人后乖乖巧巧的佘宁：“我都行，我不挑食。”

　　“行，那吃吧。”周扬又转向万恒，教育这任性惯了的表弟，“你也赶紧吃，连夜跑回来到现在都没坐下来正经吃上一顿热乎饭。”
　　“好嘞好嘞。”万恒现在心情好，说什么都说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顺利，有万恒在中间做调和，至少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只是佘宁偶尔抬头时能撞见周扬佯做不经意打量他的目光。
　　想想当时为了证明这一切不是循环后遗症产生的幻觉，是他主动跟万恒说想来见见周扬。万恒带同学到家里来，一定跟周扬事先沟通过，因此这事儿周扬估计知情，所以对自己难免会有些好奇。他自己在学校风言风语一大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除了万恒没人能分辨得清楚，周扬估计也有意见想要发表，再加之推门时撞见的那尴尬一幕，周扬有话想说才正常。
　　然而周扬此刻对这些绝口不提，宁愿在饭桌上配合万恒扯一些有的没的，也没对这些事情多聊一句，这么看来，对方不是缺心眼就是想憋个大的，还有可能……周扬是在故意避开万恒，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
　　如果这样……刚好，他也有问题想问周扬。

　　果然，刚吃完饭，一桌子的杯盘狼藉还没来得及收，周扬就望向佘宁，问：“你一会有事儿吗，我工作室那边有点活，想找你帮个忙？”
　　“有。”佘宁心领神会，“只要我能帮上的。”
　　“行，那一会儿我们到工作室那边去一趟。”周扬话刚说完，万恒就紧跟着，“什么忙？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周扬拿还没放下的筷子在万恒头上敲了下，端着一副他爸妈不在自己先代任长辈职责的架势来，“你赶紧滚去睡觉，一夜没怎么睡，下了火车就又往外跑，你想猝死是不是？”
　　“我不困。”万恒十分委屈。
　　佘宁及时拆台：“吃饭前不是还一直打哈欠？”
　　万恒：“你胳膊肘往哪儿拐！”
　　佘宁演示了一下自己灵活的胳膊肘：“往里拐。”
　　万恒：“……”

　　万恒想要跟着，其实是因为他很清楚当下是个什么状况，他在饭桌上调和气氛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对方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三个人中没一个傻的，只是都没直接挑明。
　　扬哥想故意把他支开，佘宁没意见，顺从而为之。一边是他家人，一边是他刚刚确定关系就被迫官宣的热乎男朋友，两个人有话要说无非也是围绕着自己的。
　　他想跟上去是想看他扬哥会说什么，男朋友能不能应付。然而男朋友也让他留下来，说明对方早就有心理准备，他跟着去可能还会添乱。
　　行吧，这场三人电影注定没他的份儿。二打一，多数获胜。

　　万恒哼了声：“睡就睡，那我一会儿就直接睡沙发了，适应一下我的新床。”

　　三个人一起，收拾完一桌的狼藉，把垃圾放在门口下楼的时候方便拿。走到门口时，万恒把佘宁推到了周扬面前，故意强调佘宁男朋友的名分提醒他扬哥：“那我就把我男朋友借给你一会儿吧，你可不能看他老实就欺负他一直干活。”

　　周扬心想，这连学校主任都敢打的人你跟我说老实？嘴里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自己滚去睡觉吧，我是能吃了他还是怎么着。”

　　万恒哼哼唧唧的不乐意走，周扬明眼人一看就懂，只是对方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见万恒先一步挂上佘宁的脖子，吻了上去。

　　周扬：“……”
　　又当我不存在是吧？

　　佘宁一开始显然还有点尴尬，但男朋友的魅力实在太大，他又秉承“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很快就相当适应了。
　　至于万恒……当着他扬哥的面，反正更激烈的都见过了，亲这么一下也没什么。
　　他才不在意。

　　周扬被气走了，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一副没脸看的模样先一步逃离现场。

　　佘宁这么个人，在其他人眼里暴戾又凶狠，做个男朋友却是楷模榜样，面对万恒，耐心像是汩汩的泉水似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之前的吻一直是他占据绝对主导权，这次却仿佛报偿一样，让万恒拥有可以任意发挥的空间。直到调皮的小孩亲够了，才停下来。

　　佘宁笑了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撒娇？”
　　万恒理直气壮：“之前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能对着朋友做这些吗？”
　　佘宁：“那我亏了，错过了好多。”
　　“现在盖章也不晚。”万恒飞速又亲了一下，“男朋友。”

　　工作室比佘宁想象的要大一些，他一进门直入眼帘的就是一面摄影墙，紧挨着墙放置着待客用的素色沙发，左边有一处挂着白色幕布的简单棚子，摄影器材和三脚架在有条不紊地站立四方。
　　其他房间有的关着门有的开着，可能是工作屋子，或者是其他的摄影场景。

　　“这边。”周扬从其中一个房间里出来，朝佘宁招了招手。

　　房间里放着五六台电脑，看样子是工作区域。周扬给佘宁介绍道：“这边就是我们平时工作的地方，工作室没几个员工，这两天有点事给大家集体放个小假，所以没人来。”
　　佘宁打量了一眼，觉得这里装修的挺舒服的，他问：“是因为你本来要和万恒他们出国旅游吗？”
　　周扬转过头：“小恒跟你说了啊。”他笑了笑，“确实是，本来打算出去好好休个假的，谁知道有点紧急的活必须得做。”
　　佘宁有话想问，他想说什么紧急的活让你宁愿延迟了旅行计划？虽然他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但毕竟之前的循环里从没有过这种情况，然而没等他想好合适的措辞问出口，周扬就拿起桌边的一个相机，忽然一边拆一边问他：“用读卡器拷贝照片到电脑上会吗？”
　　话题转得太快，佘宁愣了下，看到周扬手里的东西才反应过来：“会。”
　　于是周扬朝他扔过来一张内存卡：“就中间这台电脑，你帮我把这个拷上去吧。”
　　佘宁没想到他真的是被叫来帮忙的，看着手里的内存卡，缓缓回了句：“……好。”
　　“行，那你先弄，我去给你倒杯水。”
　　“哎不用……”佘宁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还没说完，周扬已经走了出去。

　　内存卡里估计是今天上午拍的东西。
　　佘宁虽然不明白周扬为什么特地把他叫过来弄一张内存卡和读卡器，可对方已经说了，他不好拒绝，只能暂时把心里的问题压下去，老老实实弄照片。

　　内存卡里的照片挺多，佘宁把滚动条拉到最下面找到今天的日期，想把照片复制粘贴到本地电脑上。不过照片太多，这会网速又有点慢，文件夹里的缩略图好半天才一个一个露出来，他一眼扫过去，准备操作，却觉得有点眼熟。

　　绿色的操场，白色的校服。
　　这是……？
　　佘宁点开其中一张，郭琳和其他几个班上同学的脸顿时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佘宁猛地想起了什么，只是还没等他细想，周扬刚好接完水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桌面上放大了的照片。
　　周扬盯着那张照片，“呦”了一声，而后笑道：“看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