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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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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寂静如水,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远远响起,为这暗沉的夜更添一份寂寥。
南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茫茫大雾弥漫在空气中,她只能看到眼前的几座砖瓦房。
“娘,我也想吃妹妹和弟弟吃的糖……”南嘉听到她自己这么说。
吃什么糖,我最讨厌吃糖了,南嘉在心里吐槽。
在她面前,背对着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脏兮兮的布娃娃,他们的身体仿佛填塞了过度的棉花,四肢和肚子过度的肥大。此刻他们手里拿着一块儿糖,正在津津有味的舔食着。
听到南嘉的话,这两个布娃娃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圆滚滚的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笑嘻嘻的叫起来:“赔钱货,赔钱货,你想得真美!”
南嘉在心底呵呵冷笑,小东西,真是找打。
“啪——”南嘉脑袋被打歪了。
???
高一点的那个女娃娃拿着棍子站在南嘉面前,嘻嘻哈哈的仰头笑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操控身体,身体还没动,脸上已经一片湿润。液体滑到嘴角,咸咸涩涩。
哭了?不许哭!南嘉莫名其妙的暴躁起来。
一个勒着围裙的笑脸木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黑色的瞳仁像个无底深渊,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娘可没钱给你买糖,你去找你爹去。”
南嘉的身体木呆呆的点了点头,不受控制的向外跑去。
直觉告诉南嘉那木头女人不是个好玩意,这趟肯定要有事儿。
眼前场景一转,不知什么时候南嘉站在了一处荒僻的小院子里。
院子里光秃秃的,墙角杂七杂八的堆了一堆杂物。
屋内传来男人畅意的低吼声和女人娇娆的叫声,南嘉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张了张,她站在院子里好奇的问道:“爹爹,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也想吃糖,你可以带我去买吗?”
不,不要喊,快走!南嘉本能的感到了危险,她心跳加速,额头沁出了冷汗,在心里大声催促着。
屋内的男女吵闹声消失不见,转而响起一阵簌簌的穿衣声。那穿衣声有些急促,像是预示着马上就要到来的危险。
南嘉想要转身离开,但双腿就仿佛扎根了一样长在原地,她拉扯着自己的腿,快,快呀!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屋门被粗暴的推开,屋子里走出一个小山一样的巨大身影来。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南嘉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她的眼睛大睁,直愣愣的看着走过来的烂泥一样的怪物。
怪物一双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迅速移动到南嘉身旁,一只手掐住了南嘉的脖子。
“啪——”狠狠一掌甩在了她的右脸上,瞬间的麻木过后就是钻心般的疼痛,仿佛右脸的皮肉被活生生刮了下来。
耳朵嗡鸣不止,喉咙处也传来窒息般的梗痛。
“小蹄子,胆敢来坏老子的好事,看老子打不死你!”那怪物怒吼着。
南嘉想反抗,可那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阴冷与恐惧无孔不入,让她打心底的战栗。
柔韧的木条狠狠的抽向她的身体,南嘉尖叫一声,只能努力蜷缩起身体。她用手臂护着脑袋,睁着眼睛,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在地。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哭?
她在被这句身体的情感同化吗?
好痛,真的好痛啊,不要再打了,放过我,放过我。
木条无情的抽打着她的身体,发出刺耳的鞭打声,被抽打过的皮肤仿佛被千万细长又灼烫的钢针狠狠刺穿,每一次都能留下一条血淋淋的痕迹。
她嗓子胀痛发干,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意识渐渐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怪物的叫骂声渐渐消失了,浑浑噩噩中她的身体猛的撞上一片冷硬,她费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捆在后山的一棵老树上。
入了夜,周围空无一人,天空的星月都隐匿了踪迹,满眼皆是浓黑。
有什么凉滑的东西蹭着她肿胀的脚腕爬了过去,南嘉颤了颤,身体上残留的痛苦还在折磨着她的神经,寒冷就马不停蹄的侵染上她的躯体。
口中泛起一丝腥甜,南嘉呼吸越来越重,她下意识的觉得她不应该是这样,可另一道意识笃定的告诉她,她本就是这样。
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敲碎,神经仿佛被一只大手随意拉扯绞动,她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她吃力的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但她似乎透过这无边的浓黑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华丽宽敞的房子里,香炉中香烟袅袅,一个白净可爱的女童躺在床上,抱着一只柔软的老虎布偶笑得开心。
“质儿,你这个小懒虫,你阿爹都上朝回来了,你还不起床?”一道女声温柔的笑着。
“不嘛不嘛,”女童咯咯笑着,“外面好冷,质儿不想起床。”
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女童的额头,紧接着像变戏法一般的拿出一支小巧的海棠花珠钗。
那珠钗精致漂亮,金银丝绞成绽放的海棠花形状,尾端还点缀着几粒圆润雪白的珍珠。
“现在起床的话,这支珠钗——就是你的了。”女子温柔轻哄。
女童眼睛一亮,连忙爬出被窝,穿上鸟雀纹路的衣裙,开开心心的接过珠钗握在手里。
要是,要是我爹娘也能这样温柔,我不要珠钗,不要漂亮衣服,我也会乖乖听话,即使每天洗衣做饭,即使吃不饱饭——
我也愿意啊。
南嘉感觉到自己视线缓缓下移,她看到自己脏污的衣服和身体,丑陋的疤痕歪歪扭扭的横亘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小腿上,让她看上去像只卑贱的怪物。
永远只能隐匿在黑暗的泥沼中,带着满身伤痕腐烂至死。
忽然,一支冷箭裹挟着风声袭来,狠狠地钉进她跳动的心脏。滚烫的鲜血奔涌而出,有几滴甚至溅上她微凉的脸颊。
刚刚还在欢笑的女童不知何时手握弓箭,面朝着她冷冷的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来。
“碍了我的路,你就得死!”
南嘉猛的睁开了眼睛。
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唇色发白,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南嘉抬起头,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湿冷迷惘,空空荡荡,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南嘉心情不可抑制的悲伤起来,她低下了头,手指绞起衣角,喃喃低语道:“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明明已经很听话了……”
似有风声乍起,周遭白雾忽然涌动翻卷,南嘉心中一惊,手腕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用力握住。
“一个人待在这干什么呢?”
霎时风声大作,白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青山绿水,阳光朗朗。
面前高了自己一头的小少年眉宇舒朗,他背对绚烂阳光,回身看她,疑惑道:“怎么了?我抓了蝴蝶,快跟我一起去看看。”
对面小少年面容稚嫩,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眉眼却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南嘉听到自己这么问他。
少年身姿挺拔,闻言扬起嘴角,朗声道:“不堪趋建礼,讵是厌承明。我叫承礼,沈承礼。”
清亮透彻,响彻心扉。
南嘉身形一顿,目光晦涩难辨。
“听阿爹说你叫念念?”少年咬着一根狗尾巴草,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南嘉眨了眨眼睛,脸上不知何时增添了几道泪痕。
哭什么哭,南嘉有些抓狂。
他吐掉狗尾巴草,弯腰擦去南嘉脸上的泪水,无奈道:“你别哭嘛,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为她擦去眼泪的手指粗糙却温暖,南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又换了一番场景。
方才的沈承礼长高了不少,他背着包袱,背对着南嘉,脚前躺着一个正在哀嚎的半大少年。
南嘉环视四周,发现这里竟然是沈家的院子。而自己正站在井边,打水的木桶倒在地上,溅出的水打湿了自己的裙摆。
正值傍晚,天空晚霞绚烂如火,美得张扬绚烂。
沈承礼踢了踢脚前的沈二,半张脸埋在暗色里,语气带了点冷硬道:“再敢欺负她,下次我非要揍死你不可。”
沈二哭出一个鼻涕泡来,喊道:“你竟然打我,我要告诉娘!”
娘?李桂花啊。南嘉恍然,要是你娘知道我拿走了她的宝贝银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沈承礼轻笑,毫不客气的又踢了沈二一脚,惹得沈二哇哇大哭起来,“随便告,反正那又不是我娘。认清楚你们现在的处境,我爹没了,你们都要靠我赚钱养家,还敢给我摆谱,你们娘仨干脆饿死得了。”
沈二抽噎着闭上了嘴,眼神幽怨的看着沈承礼。
沈承礼懒得理他,转身大步朝南嘉走来,瘦削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我回来了。”
他已经变了声,嗓音比之之前的更要低沉沙哑一些,眉眼也长开了,更显俊朗。
南嘉看着他的脸意识有些模糊。
他背对漫天霞光,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有几分不真切的感觉。
“嗯。”南嘉轻声回道。
她只觉得困倦极了,眼皮渐渐的阖了起来。
手指猛的一痛,南嘉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自己正蹲下拾取,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割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滴到了地面上。
李桂花站在一旁横挑鼻子竖挑眼,“哎呦我的碗,你个没用的东西,赶紧捡起来,要是割伤了老二老三,老娘揭了你的皮!”
南嘉感到自己喉咙哽痛不已,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的道:“你一定是在是在骗我,承礼他很厉害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他绝不会死的,你在骗我!”
李桂花听完笑得前仰后合,“官府通告都下来了,那小子还能不死?八成连尸骨都被塞外的野狼啃了,你还想个屁!”
南嘉只觉得心中一痛,连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不,不会的,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口中满是铁锈味。
指节发白,她踉跄着要站起身来,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到在地上。
南嘉猛的睁开眼睛,额头一片冷汗。
她坐起身子,大口的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透过窗隙灌进来,冰冷刺骨。
她环视四周,这里是驿站,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
南嘉有些惊疑不定,她卷起袖管,露出小臂上伤痕累累的皮肤。
最近的那层早已结痂脱落,露出一种粉嫩的新生肌理,借着屋内的寒凉的月色,南嘉看清了手臂上隐藏于新伤和淤痕中的陈年旧疤。
一道一道,仿佛暗色的蚯蚓攀附在她纤细的手臂上,丑陋扭曲,代表着一段段不愿回忆的过往。
窗外圆月清冷皎洁,光辉大盛,屋内的南嘉此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摸着自己鲜活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猜测越发荒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