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sweetrabbit

8、08

　　十年前。
　　沿路的街灯像无声的守卫者一样伫立在那里，灯丝老化后的接触不良，让它在沉闷的暗夜里一明一熄的反复跳闪着，也似乎是在为刚刚所发生的事而表达忿忿不平的情绪。
　　灯下穿着洁白校服的那个少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血腥的粗气，精致的脸庞白嫩有光泽，与周围肮脏的整个空间形成了鲜明又强烈的对比。他像个被主人丢弃的瓷娃娃一样，孤寂无援，任风宰割。
　　他不由得闷哼出声，肢体僵硬的从地上坐起来，大拇指触上嘴边破了皮的伤口，结果染了一指触目惊心的红，强烈的痛楚乍一下从身体里蔓延开来，余温尚存，便被清冷的一阵风给吹跑了，他无奈的苦笑着，背靠在斑驳的涂鸦墙上让自己快速清醒。
　　被欺凌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些只会用拳头造势的小混混们从来都喜欢欺善凌弱，可服软会被打，不怕死的揍回去还是会被打，以一敌众就是打不过，久而久之，他都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带着长大的，两位老人家也总是教导他，要以一颗菩萨心肠看待这个世界，既要活得善良仁慈、更要有不畏险恶的恒心。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所谓的恶势力会如此猖獗，就因为一句简单的看你不爽也能皮肉受苦，这个歪曲的现实让他付出真心遵循的信仰瞬间化作了虚影泡沫。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低头不是善，是懦弱。
　　以牙还牙不是恶，是绝处逢生。
　　很多时候他都处在善与恶的分界线摇摆不定，念想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前有沼泽，后有深渊，他立足在刀刃上，举步维艰。往前走是痛苦，往后退也是痛苦，最终的结果都是尝尽痛苦罢了。
　　“爷爷，奶奶，原来活着，只有痛苦啊。”
　　黑洞般的天空上挂着两颗亮眼的星星，它们不惧黑暗，冲破阴霾，都要为光明而生，而闪耀。
　　“我是爷爷奶奶最爱的小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对吧？”
　　风声从耳边荡过，他暗沉的眼里似乎看见了那两束光肯定的点了点头，越发明亮了。
　　他笑了。
　　从此后，他的信仰便是自己。

　　–

　　余星野高中时所在的课堂总是乱哄哄的，女生们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杂志上帅气的男明星最近又出了什么新歌，参演了什么剧作，又多了哪些争议性的八卦等等，男生们则分为三类，一类是像他这样安静的看着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纷纷扰扰都无关他事的。第二类是聚集在洗手间或是隐蔽角落里，吞吐烟雾，无所事事的，第三类是每天都要夸大其词的将一些发生过的见闻分享出来的大嘴巴。
　　“你们听说没有，隔壁班的戚少英退学了。”
　　“戚少英？那座冰雕退学了？”
　　“你们记得上个月新闻报道的那个连环绑架案吗？听说他也参与了。”
　　“不可能吧，戚少英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是从来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一直都安分守己的啊。”
　　“越是这样的人，你不觉得越可疑吗？”
　　“况且他哥哥可是南城小恶霸，他们两兄弟毕竟是道上养大的，那种环境下，他戚少英能干净到哪里去？”
　　“.......”
　　余星野无意地听着，他对于戚少英的了解倒是不多，但是对于戚少邢，他可不陌生。
　　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大哥，悠着手下的小弟到处收取保护费，喊打喊杀的培养了一帮子酒囊饭袋，慢慢的就称霸了一整个南城。
　　当然，那位大哥的背后有一座白道避而不及，□□敬让三分的大靠山，至于是谁，就没人知道了。
　　“你说黎景熙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
　　余星野听到那个名字时眉峰都快拧到一起去了，手里的书页纸张都快被他狠狠拽出条裂痕来。
　　“余星野，陈老师找你。”
　　有女生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句，他回神，将皱巴巴的纸张重新压平，放回课桌，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黎景熙并不认识他，可他却牢牢的将那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女孩给刻进了心里。
　　如果不是黎景熙的话，也许他的生活会比现在要好的多。
　　余星野笔直的立在长廊上，望着操场上那个愁眉苦脸的少女正颓气地跑着八百米，有气无力的模样在他眼里迅速被分崩瓦解。
　　他漠然地扭过头去，眼里只剩寒霜。
　　与黎景熙的纠葛，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更迭交织，与爱无关，满满的都是厌恶而已。
　　半年前的连锁超市失火案，让他同时失去了两个最挚爱的亲人，那一场事故，最终只有黎景熙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所有的人力都被指派了去救她，因为她父亲是警察，因为她是她父亲最宝贝的女儿。
　　所以在那么紧要的关头，在她被救出以后，整个楼层全盘塌陷。高涨的火焰在滚滚浓烟中被消防员灭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了满目疮痍。
　　他的世界从此像被浓墨泼了双眼，再也找不到一丝的色彩。
　　什么都没有的人，只配苟延残喘的活着。
　　而要想成为主宰者，就必须重塑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谁也消磨不了的冷血意志。
　　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从来就不是个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