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影 言 ...
-
言希她六岁就进了孤儿院。
而在那之前,她拥有着一个六口之家。
父亲残暴不仁,骨子里全是暴力。他曾将还在睡梦的言希扯着头发将拖鞋用力的甩她脸上,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喊了一声言希,而还在睡梦中的她根本没有被喊醒,最终没有应了父亲的那一声。
母亲是懦弱的,结婚二十多年,在言希的记忆里,母亲从未敢反抗过残暴的父亲。她懦弱受着父亲的任何摆布,却又依然热爱着自己的四个孩子。
言希是最小的那一个孩子,她上面有三个姐姐。
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施暴,是她缩在角落里,看着父亲拿着铁丝衣架,将三姐的头套入里面去紧紧的勒住,言希就眼见着姐姐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脸变得青紫。
大姐二姐的哭声响彻一片,母亲终于爆发了,她冲上前去推开了对她毫无防备的父亲,她扔掉衣架将第三个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崩溃得满脸是泪,她嘶吼着:“别这样对她,别这样对她……”
酒气熏天的父亲指着自己的第三个孩子,满脸怒容:“她没有礼貌——我进门以来她看到我都不喊我!啊?是谁给你们挣钱给你们花,啊?我现在难道都不值得被喊一声了是不是!”
父亲的残暴从来不需要任何比较靠谱的理由,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成为他家暴的理由。
就譬如上次他找不到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号码,那电话号码被写在一张纸上,也不知道被他夹在了哪一本破书里。当他在急忙找号码的时候,就因为言希的一句“我好像曾经看到过”,被父亲暴打,说是她弄丢的。他说“不是你弄丢的现在能找不到?”“你看到了不好好收起来难道不是你弄丢了?”
残暴从来不需要理由。就比如现在,他只因为他刚去和朋友吃饭喝酒回家,三姐姐没有喊他一声,他就觉得这是对他的大不敬,抄着衣架挥打在孩子的身上,最后将孩子小小的头套在里面,紧紧的勒住。
言希看着三姐姐哑声流泪,双眼不眨的盯着言希,绝望和悲伤的情绪让言希难以承受。她只感觉连空气都是压抑的,压抑得她都喘不过气来。
“你别护她我跟你讲,不然我连你一起打!”他伸出手朝着母亲和孩子点了两下,回头又去找有什么更好下手的工具。随后他拿出来一圈坏掉的插板的电线,他步子沉稳,朝着两人走过来,“你放开她,既然不认我这个老子了,那我就勒死她,我今天就当没你这个孩子……”
孩子的脖子上还有着刚刚的勒痕,如果不是母亲推开了父亲,她现在早就没了,而现在那个恶魔拿着电线一步一步的朝着两个人走过来,是动真格的想让自己的第三个孩子死掉。
言希浑身颤动,她只感觉自己哪哪都没有劲,在那个恶魔的步伐中,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她捂着嘴,泪如泉涌。泪眼朦胧中,她只看到扑上去了两个身影……
在醒过来时,她趴在母亲温柔的背上,大姐牵着两个姐姐,一步一步往前走。
母亲察觉到她醒过来,说:“马上就到家了,我们把租的房子退了,以后我们就回老家生活了。”
为了能让孩子在县城上更好的学校,父亲和目前早两年前就在县城里租了房子努力赚钱,但是这份努力丝毫不减父亲的残暴,反而生活上的压迫更让他越来越暴虐无道。
言希点点头,乖巧的趴在母亲的背上,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紧绷,她伸手摸了摸,发现是自己干了的满脸泪水。
言希趴在母亲的背上,看着路过时的风景,稻田绿葱葱的,山间野花,林中鸟兽,生意盎然。她只感觉眼又开始酸了——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从未这样温柔对过她,背着她,然后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才六岁,可是家庭的残酷让她懂了很多,也比同龄人成熟了很多。所以她一直都知道母亲很懦弱,她从未敢反抗过父亲,以往父亲在暴打孩子们的时候,母亲永远只在旁边默言流泪,却从未像今天一样站出来。
她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母亲将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将一个用着油纸包住的小团东西递给她,说“这是给你的,但是不能马上打开。”
言希默默的点了点头。看着母亲带着大姐二姐又随着原路返回。
她和三姐姐牵着手,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觉得像是被抛弃又像是在被救赎之中。
老家坐落于一个小山村里,村里人不多,天黑了都窝在家里面看点电视然后睡觉。春天农活多,夜里也有些寒意。家家户户都熄灯之后,黑暗便完全的笼罩了。
她们不敢打开灯,这在黑暗中多么的突兀。她们摸索了半天,终于在橱柜上找到了一个打火机和半截蜡烛。
黑暗中燃起了半点光明,三姐姐摊开了一本日记本——这是大姐姐在离开之前交给她的,就想母亲交给言希一团用油纸包住的东西一样。
言希凑过去,但是她只认识几个简单的数字,其余的繁杂的汉字,对于她来说都太困难。是三姐姐一字一句的给她念了出来。
“今天我们又有了一个妹妹。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
“他今天又打二妹了,但是我不敢上去,我只能哭……”
“我经常会在想:他什么时候死啊——我每天都在想。”
……
“我也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死。”三姐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说,“我以为我今天就死了,那多好啊言希,这样我就解脱了——我每天都过得很难过,我恨死他了,还要让我喊他爸爸。”
“……我也恨他。”
“你要是个弟弟就好了。”三姐姐趴下,她枕着日记本,说,“他一直想要个男孩,可是你出生的时候,还是个女孩。”
言希也傍着她躺下,静静的听着。
“那天他知道你是女孩后,也不管妈妈,出去喝酒赌博,半夜回来的时候饿了,把家里的那只特别会下蛋的老母鸡给杀了炖汤喝了。”
“那时候比现在还要穷还要难过,妈妈生完你后最好的吃的就是那只母鸡下的蛋。他煮完那只鸡后,半夜来敲我们姐妹的房门,他脸上还有鸡血,特别吓人,他问我们吃不吃鸡肉……”
“他说妈妈下贱得就跟这鸡一样,生了那么多都生不出一个男孩来……”
“到最后我们都不敢吃,第二天听到妈妈在哭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一个人把肉全吃了,就剩一门口的鸡血和鸡毛。”
“言希,要不要我们把妈妈给你的东西打开吧。”
“明天再打开吧!”
“也可以,也许她们明天就回来,以后我们几个也能好好生活……”
黑夜最终还是淹没了小小烛光,言希闭上眼,黑夜与闭眼都没有光明,但是她依旧觉得,等着黑夜过去,明天的黎明大概会很让人心安……
天光大亮,小小的蜡烛融腊在木质的地板上,像眼泪一样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圈。
她直愣愣的爬起来,见着日记本被好好的放在一旁,最小的那个姐姐早就不见了人影。她伸手去取过日记本,这才发现日记本下面是被打开过的油纸包装。
油纸被一点一点的打开,里面装的,是一节小指,小指的皮肤原本粗糙,现在却被油纸闷得发白,但是那粗糙且隐隐发黑的指甲却依旧彰显着他往日的威严,油纸很好的包容了干涸的血液。
——那是父亲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