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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游(一) 事实上,一 ...

  •   江中,全名江城中学,坐落在东南沿海某省份的不知名小城里。即使作为全市最好的高中,也避免不了落后的题海战术。学校领导人倒是对这种培养小镇做题家的方案沾沾自喜,毕竟连续几年省状元都出自这个蜷缩在市中心的破破烂烂的老校区。或许在高考方面让省会丢面子是唯一一个给这个小城市长脸的方式。

      程云止向来对这“全市的希望”嗤之以鼻,觉得每年高考前大批人去拜学校门前那棵白果树的行为尤为可笑——事实上,一模刚刚结束,白果树前就差点发生火灾。这棵老树几乎是上古传下来的宝贝,整天被折腾来折腾去实在是可怜。

      诚然,心疼白果树只是次要原因。在他眼里,自己不喜欢这个高中的原因主要还是两个字:卷和穷。

      很幸运内卷这个词在高三这一年火遍了大江南北,不然程云止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替代它。早上六点半开始早读课,六点整就有人坐在教室里争分夺秒背政治;晚上十一点放学,找老师答疑的人恨不得留到十二点。这学校卷得轰轰烈烈,也穷得日月可鉴:直到2020年,也就是程云止高二那年,学校才把木头翻盖桌换成了现代不锈钢课桌,掀开发霉的桌盖和蟑螂大眼瞪小眼的日子这才一去不复返了。关于这件事还有个著名的笑话,程云止恨不能逢人便讲——

      “诶,咱们那批木头翻盖桌和木头椅子不是换掉了吗,你知不知道孙校长觉得扔了太可惜所以联系了乡下的希望小学?”

      “然后呢?”

      “然后希望小学的校长跟他说,不好意思啊我们看过了,你们那个桌子太破了,比我们用的都破,还是算了吧。”

      笑话往往以沉默或爆笑结尾,程云止都不介意。或许他心里隐隐明白,他根本不需要别人认同这个高中的讨厌。甚至他讨厌这个学校也不是因为自己所谓的卷和穷。

      但他不愿承认,也绝不可能承认,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这三年来一直停留在过去。

      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他,他却始终赖在原地不肯移动分毫。他排斥着这些让他慌乱的变化,他在兵荒马乱中疯狂地寻找一个人的痕迹,找那些破碎的光影,那些腐朽的银杏果,那些折戟沉沙的书生意气。

      但他执着于回头寻觅的那个人却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执着于归去的学校却在记忆中慢慢模糊。

      “纪泽平,数学作业借我看看呗。”

      “育……家国志,成……天下才。”

      …………

      ——引子

      十三岁的程云止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屁孩。

      和如今这个圆滑内向,收敛锋芒,只对朋友露出一些臭屁表情的阴郁青年不同,他那时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来疯——用现在的话说叫社交牛逼症。

      所以当他走进自己初一新班级的那一刻,怀揣着一颗“我是一个成熟的初一学生”的心,他一屁股坐在了精挑细选的第三排的一个位子上,便开始寻找能听自己侃侃而谈的幸运儿。

      这个幸运儿就坐在程云止后面。他看起来和喧闹的班级格格不入,正在闷头写《小题狂做》上的数学题。

      程云止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试探着喊了一声:“你好!”

      那人笔顿了顿,一脸诧异地抬起头。

      上午的阳光顺着窗户打进来,映在少年白净清秀的脸上,给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没有开口,微微挑起的眉头却好像道尽了千言万语。

      “我……我叫程云止,你叫什么呀。”

      这是程云止第一次说话结巴。他小学时参加讲故事大赛在台上蹦蹦跳跳装疯卖傻在所不辞,夺下第一名桂冠的厚脸皮好像瞬间蒸发了,只剩下历久弥新的脸红心跳。

      “纪泽平。”

      眼前人轻轻回复了三个字,便低下头去看题了。程云止扭过头乖乖坐好,忽然没了找人聊天的兴致,莫名地觉得有些羞愧,从包里摸出本《人间词话》便一头扎了进去。

      在后来的回忆里,程云止总认为这是他们缘分的开始,可惜纪泽平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印象。说来可笑,在这个草率的相识后,两人在接下来的两年内无甚交集,初二分班两人甚至分道扬镳。虽然因为成绩优异同在优学社团,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契机能让他们对彼此有什么了解。

      几乎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年少轻狂的初三。

      在太短的时间内发生太多的事,这往往是悲剧的内核。

      程云止一身冷汗地惊醒,梦中的收卷铃竟化为实质,在耳畔持续输出。

      反手关掉从五点四十断断续续响到六点二十的闹钟,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五小时精致睡眠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愉悦的身心,何况总觉得梦到了一些暧昧不明的往事。

      “好像梦到了初中的破事。”他敲了敲混沌的脑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胡乱套上衣服,把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甩——这破校服外套防晒还是很有一手。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生怕慢一步就站着睡过去。

      连滚带爬地走出卧室,只见某中年男性正在不紧不慢地套外裤。看到他,那人加快了套裤子的速度,脸上洋溢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儿子,爸也起晚了。”

      程云止:……

      十分钟以后,程云止单肩挎包,一手拎着一杯冰香草拿铁,一手端着一个帕尼尼,嘴里叼着薯饼,踩着铃声出现在了书声琅琅的六班门口,和刘承德打了个照面。

      完了。

      看着这个微胖的身影,程云止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山呼海啸的恐惧,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每日几见的英语老师,而是邻居家滴着口水蓄势待发的大狼狗。

      然而,刘承德今日一反常态,并没有和他较量一番的意思。这位素来刻薄的老师顶着有些凌乱的鸡窝头,脸上还有些睡觉残留的红印,端着水杯,沉默地上下打量了程云止几眼,仅仅厌恶地啧了一声,便扭头走到了讲台上。似乎已经懒得跟他废话,懒得罚他背reading,也懒得让他罚站了。

      程云止四散的魂魄被这一声“啧”压回了体内,神思恍惚地长出一口气,在无数女生的注目礼中弓着腰飞快跑回最后一排的座位,荣幸地赢得了许佳逸的嘘声。

      “昨天早退今天迟到,真有你的啊,纸总。”

      说着,许佳逸不客气地抽了这位永远一意孤行地把餐巾纸放桌上,以至于承包了一排男生生活用纸的土豪的两张纸,狠狠地擤了擤鼻涕。

      “少废话,今天不是吉林的早读课吗,怎么又是这个玩意儿在这儿蹲着。”程云止把他的早饭在桌面安置好,低着头小声咒骂着,哐里哐当地从桌肚里掏出破破烂烂的3500词汇讲义。

      “二模成绩出来了。”许佳逸慢慢吞吞地将擤完鼻涕的纸团成一团,扔进桌边挂着的垃圾袋,“咱们堂堂江中文科强化班英语考的跟狗屎一样,他能不急吗。而且他占语文早读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音刚落,吉林——昨晚给程云止批假条的那个胖子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门。

      看到刘承德站在讲台上,他露出了怀疑自我的表情。尤其是刘承德泰然自若冲他点了点头之后,他困惑地看了一眼墙上的课表,然后略有不爽地退出了教室。

      “一点班主任的魄力都没有。”许佳逸痛心疾首地攥紧了手里的词汇表。

      “别抱怨了,对了,待会儿是不是又要默写啊。”程云止用讲义遮住嘴,把薯饼嚼吧嚼吧咽了下去,眯着眼观察刘承德的动向。只见那人拧开茶杯,仰着头灌了一口水,又呸的一声把茶叶吐回了杯子里。他随即感觉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哪节英语早读课不默写啊。

      于是程云止悻悻地低下头,在讲义的掩护下吸完了冰香草拿铁下层的奶,然后将剩余的咖啡抛弃在了桌角。

      下课铃响起之时,刘承德将收好的默写本狠狠墩在讲桌上,端着杯子快步离开教室。班上一群人瞬间睡得东倒西歪,教室里一片寂静。程云止抄起水杯,拖着许佳逸就要冲去倒水,发现扯不动后一回头,发现许佳逸早已睡得七荤八素不知天地为何物。

      程云止:……

      他无力地松开手,刚抬脚准备一个人去倒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捧着一摞作业从窗前快速走过。

      六班作为最西边的一个班级,虽然紧邻着楼梯口旁的教师办公室有些危险,但饮水机也在楼梯口另一侧,无论是倒水还是上下学都很方便,可谓占了天时地利。唯一麻烦的就是男厕所在楼下一层,对班里这被六十个女生环绕的十个男生非常不友好。

      不过教师办公室和饮水机靠一起也有糟糕的地方。那就是纪泽平去送作业的时候,程云止如果出门倒水,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撞上。

      万幸的是从七班去办公室要路过六班门口,这样他能看到,就可以避开了。

      程云止犹豫片刻,向已经空无一人的窗外深深看了一眼,眷恋和遗憾在眼神里流动着,还是将水杯轻轻放回了桌上。

      掏出已经凉了的帕尼尼,他食不甘味,机械地啃了几口。恍惚中,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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