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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仙君瑕玉(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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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宗门首徒,褚奕平日里事务繁忙。今早赶着来青雾峰看望了玄鸿,也没久留。
毕竟,五年一度的拜师大典刚结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吃了最后一顿人间烟火,玄鸿就要投身她的修仙大业了。
投身前,玄鸿也没忘了自己的小徒弟:“从今日开始,你便在这池子里泡着,不必勉强自己,这里的灵气相对温和纯净不少,你的身体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等开山门送走客人们,就把你的名字上了青雾峰的族谱。然后,师父带你下山修行。”
青雾峰后山有一眼灵泉,底下刻画着聚灵大阵。此处灵泉的功效,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话毕,玄鸿便在灵池旁的石床上盘膝坐下。两眼一闭,便进入了忘我境界。
被师父推下水的瞬间,宋倾越就发觉这里的泉水在不停往自己身体里挤。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动弹不得。
最初,宋倾越慌乱了一刹那,他没修过法术,不知道这种情况是灵泉在改造他的身体。
几乎是眼前一黑的瞬间,他想,就算师父要他的命,他也认了。长这么大,只有师父对他好过,把他从宋家那个吃人的魔窟里就出来……
“怎么回事?”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唤回了宋倾越的神思。
他试探着睁开眼睛。玄鸿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石上,疑惑地望着他。
玄鸿:“不会引气入体,还不会规规矩矩地打坐吗?”
说罢,她似是无奈地站起来,走到宋倾越的身边,坐下。灵池的泉水似乎因她的靠近而舒缓了不少,灵气不再狂躁地冲刷他通身经脉,而是安稳地抚过他暗伤遍布的身体。
这种感觉非常舒服,像是回到了他眷恋的母亲的怀抱似的,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小兽似的喟叹:“唔~”
坐在池边的玄鸿,似乎听到了。她悄悄弯了弯嘴角,没戳破少年脆弱的自尊。
“盘膝,打坐。”玄鸿重新摆好姿势准备修炼。“入定,冥想。什么杂念都不要有,我给你护法,什么时候身体受不了了就说话。”
“让灵气汇成流,在你的经脉里游走一个周天,然后将你身体里的沉疴旧伤清理干净。再引新的灵气入体,重复周天运作……”
女孩儿清脆的声音抚过耳畔,比灵泉还要美妙。宋倾越按照师父的话,端正姿势,很快也入定了。
他的眼前,恍若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星空,有些星辰明亮璀璨,但大多数的星星都黯淡无光。
宋倾越好奇地往前走。
在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结界。
结界上的符文古朴庄严,透着强大的威压。
只是远远地看了这么一眼,宋倾越就发觉自己已经要喘不上气了。
——
“呼——”
宋倾越猛然睁了眼!他在最后一刻,看见了!
结界后,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大如灯笼,亮若皎月!威严的竖瞳里满是怨恨恼怒。
他沉浸在震惊中,没发现原本应该坐在池边、为他护法的师父,此时不知去向。也没发现满池的灵泉都在他睁眼的瞬间,灵力散尽,成了一池子废水。
青雾峰前,寻芳真人找上门来。
长相俊美难辨雌雄的青年,着一身火红的衣裳,领子上还缀着几撮艳红的软毛。只是美人面露怒容,把一双慵懒的狐狸眼瞪得滚圆,气得小脸粉红。
“玄九!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夹杂了些修为,吓得后山鸟兽四散,竹林震颤。
当事人玄鸿眼见着自己养的高阶鸟兽飞的飞,跑的跑,不仅没有一点愧疚之心,还在心想着:家养的果然比不上野生的胆儿大。
飘飘然,玄鸿从灵泉飞出来。“怎么了?又劳动您老人家大驾。”
“你!!你没事儿下界找什么茬!”寻芳真人缓了缓脾气,颇为闹心地指着玄鸿鼻子尖质问道。“下界宋家是有名的修仙世族,上界不乏宋家出身的修仙者,你这么一闹,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她当然知道了。玄鸿漫不经心地行了个晚辈礼,也没等着对方叫自己起来,就自觉直起身来,随手指了指自家洞府。邀请道:“您老人家消消气,有事儿进屋说呗。”
被玄鸿气得头脑不怎么清楚的寻芳真人摇了摇狐狸尾巴,大步往里走。
上了年纪的狐狸,总爱边走边念叨:“宋家……宋家这件事,你办的忒不牢靠了。你讨要个小孩儿而已,何必把对方的脸皮扯下来,扔到地上搓呢?”
“你我从小相伴,我知你不是爱惹事的性子……那宋家祖上和我也有几分交情,我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刚想给人还上……你瞅瞅你这事儿办的!”
“还让人家封山……啊不,举族搬迁。你以为下界宗族搬迁,跟你从你师父的主峰搬到这青雾峰似的,往哪个看着顺眼的山头打个洞就得了……”
“小九!你多大人了……不让人省心。你知道你师父那儿压了多少告状的文书吗!”
玄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貌似恭敬地敷衍着:“嗯嗯嗯……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
等寻芳坐稳了,玄鸿才开口解释:“宋家族长,为长不仁,治下不严。小徒在他手里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那天也在场,你也看见了。他们这样的修仙世族,能教出什么好苗子?整天只知道告刁状,对着同胞挥动法宝,生死之际,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小徒宋倾越,虽说是没什么天赋,但他和我既有师徒之缘,我救了他出来,便不会将他置于险境。我虽是个被宗族所弃的废物。可在这区区一个修真界,也绝不容人在我眼下欺辱他分毫。”
“小九……”寻芳被这一席话震慑,惊觉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有翅膀硬了的一天。其实细想起来,宋家确实沉疴陋习不少,族内血脉等级严明,族长的心性大不如前,就连每年送到修仙界的弟子也是一届不如一届……
从灵池里爬出来,换上干净的衣物就跑出来找师父的宋倾越正巧蹲在拐角处,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从没受过他人恩惠,更没人关心爱护的小白花,终于放下了心防戒备。
少年眼中含泪,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没注意到,玄鸿轻描淡写的“废物”二字背后藏着多深的绝望……
——
等宋倾越整理好心情,上前拜见的时候,玄鸿才笑呵呵地告诉他,由于他入定时间太长,已经完美错过了拜师大会后的宴会云云。
“所以,一会儿你随我去主峰见师父,兴许,还能赶上个写族谱的尾巴尖。”
寻芳细细打量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少年,从长腿细腰,略显单薄的肩背,到白皙修长的脖子,唇红齿白眉眼温润的俊秀长相。确实和先前在宋家见到的那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孩子大相径庭。他敛神再细观少年,想推演此人命格,却被玄鸿打断。
“狐狸,你怎么还不走?不是天天都有事要忙吗?”
一口气没噎死,寻芳真人敢怒不敢言,甩甩袖子忙去了:这小崽子的事儿,他再也不管了!
待寻芳真人离开,山上洒扫的弟子们也被玄鸿派去修炼了。她这才带着自家徒弟去主峰。
“师父!!!”
人还没到主峰大殿门口,仲归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清脆如铃的呼唤。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小徒弟。
“……”褚奕被打断了汇报也不恼,笑呵呵地看着师父严肃正经的表情逐渐龟裂。“看样子,应该是小师妹来了。”
仲归深感心累,教了这么多年徒弟,前头八个弟子个个端正守礼、秉持君子之风。只有这个不省心的小九,天生不知道规矩是何物,偏偏要做那个剑走偏锋的人物。
这是宋倾越第二次来主峰大殿。
和第一次给他的感觉不同。宋倾越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男子,有些眼熟。
“玄鸿见过师父。”
“青雾峰弟子,宋倾越,见过宗主。”
褚奕打量着这个身材高挑的俊朗少年。虽说日前,他已经见过一次这个被小师妹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师侄,但是今日再见此人,确实变化极大……这样想着,褚奕温柔地朝小师侄笑了笑。
“探过灵根了吗?”
“探过。”
错过拜师大会,仲归也未能及时探知这个徒孙的天赋,就稀里糊涂的多了个后辈。
重开宗谱,倒是不会耗费什么法力,就是有些麻烦而已。仲归翻翻宗谱,厚重的一摞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宗门历届弟子。有些早就失去光泽,成了书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有些光华大震,璀璨生辉,早已飞升仙界,位列仙班。
还有一些,被糊上的名字。那些人都是被宗门消去名字的弟子。
“除非犯了十恶不赦的大过,才会被逐出宗门,消去宗谱上的姓名。”褚奕温温和和地解释道。
终于翻到玄鸿名下,仲归指了指跳跃着火苗似的那个张扬飞舞的名字,朝宋倾越说:“取一滴心头血给我。”
宋倾越乖乖割开手指,让鲜血流出来,又朝自己的心脏画了一道符文,将心头血引出。
一个光华流转的名字静静躺在谱上。它紧紧挨着那个飞舞的名字“玄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