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holo煜

1、第一章

　　于赫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店里正闭眼小憩的男人。
　　店里的光有些昏暗，却依然影响不到男人立体的五官，他左耳边挂着一只耳机，微侧着头，在脸颊一侧投下一道浅浅的鼻影。耳边的碎发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同划下，画出一道流畅性感的弧度。
　　于赫平时没有盯着人看的习惯，但此时也没忍住被吸着多看了两眼。
　　没办法，这男的长得太够劲儿了。于赫心想，他第一次见到有男的能把长发留的这么英气，像旧时欧洲的贵族。
　　九点整，于赫瞄了眼墙上的挂钟，放平常最多不过七点就打烊了，这人卡着他关门的点进来点了杯黑咖，于赫不知道自己当时出于什么心态也没撵他，沉默着重新开了咖啡机往里投豆子。
　　结果这男的喝咖啡还把自己喝睡了。
　　于赫笑了声，走到他旁边清扣了两下桌面。
　　“先生，打烊了。”
　　男人皱了下眉，慢慢睁开眼 ，眼神里还带着点懵。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站起身开口道:“打搅了。”
　　这嗓子很对得起他这张脸，温润中带着点沙哑，有着成熟男人的感觉。
　　于赫轻轻抠了抠掌心，回了句:“没事儿。”
　　客套完他也没着急收拾，站在一边儿等男人先走，却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了，背影有点萧条。
　　于赫纳闷儿地走出去，
　　“怎么了？"
　　男人沉默地看向地面，没吭声。
　　于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空荡荡的大街上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锁。
　　自行车的锁。
　　车呢
　　没了。
　　于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人走过去捡起那只锁，徒劳地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有些许无奈。
　　“你家住哪儿呢？”于赫问
　　“日元街。”他答道
　　日元街，于赫歪着脖子想了想，这地儿在市中心，离他不与世争的小破店差了一百多公里。
　　嘶——
　　“你骑了一百多公里跑着荒郊野岭就为了在我这儿喝杯咖啡？”于赫说不清自己是该觉得感动还是觉得这男的脑子有点问题。还是……于赫眼神一凌，不会真的有书粉按图索骥摸到这儿来吧
　　“那倒没有。”
　　男人笑了笑，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把断掉的破锁。
　　“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想骑车散散心，没想到这还有个咖啡店。”
　　“哦。”于赫反应过来，觉得脑子有问题的是自己，人家好好一个社会主义新青年做什么想不开来看他写的耽美小黄文？
　　但现在显然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你打算怎么回去？”
　　男人闻言轻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挣扎着想找个代驾。
　　半晌之后.
　　于赫瞄了眼男人紧抿成一条线的唇，有点好笑。
　　“要不要上我的贼船？”
　　这情况也实在难打车，男人摸了摸眉心，关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还礼貌客气地欠了欠身，
　　“麻烦了。”
　　于赫糙了三十年，很少见到这种矜持优雅的翩翩公子，一时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自己一脑袋的硬茬儿，笑了下，
　　“你在这等我，我去推车。”
　　“好。”
　　男人点点头，于赫转身回了店里。
　　于赫是个奇人，开的店也异于常店，别人开咖啡店是卖咖啡做生意，店里的主要部分是摆放桌椅招待客人，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往后放。
　　于赫不一样。
　　他给他十平米的店配了个七十平的后花园，十平米的店里三平是老板专座，三平摆放书架，两平放机械设备，最后留一点地儿歪着一桌一椅，满满当当没有下脚之地。
　　可以说是非常之任性。
　　此时于赫从他七十平的高贵后花园里推出了他珍爱的红色小摩托，颇有些费力地从逼仄的店里挤了出来。
　　男人沉默着看向他，表情有些复杂。
　　于赫麻利地上车点火，拍了拍后座
　　“上车。”
　　动作是帅的，奈何小摩托过于卡哇伊，硬生生地把画风从精修图拉到了q版漫。
　　男人脸上一直挂着的淡笑稍收了些，他闭了闭眼。
　　“不然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打到车。”
　　于赫闻言把一边的眉高高挑起
　　“帅哥你是嫌弃车还是嫌弃我？”
　　于赫长腿支着地，眼里带点戏谑
　　咱好歹也是一个五官端正的体面人，怎么就还落嫌弃了呢
　　“没有。”
　　男人摇摇头
　　“我是怕你车里油不够。”
　　“刚加满的，这车跑着也省油。”
　　于赫干脆给他扔过去一个头盔，男人伸手接住，也没再犹豫，带上头盔跟着上了车。
　　再磨叽显得矫情，也伤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就是这摩托实在太小，坐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也实在难为了这小摩托。
　　男人尽量靠后坐了坐，屁股都靠上了摩托后面的钢丝架，也还是感受到前面那人身上冒出来的热气。
　　他好像很久没有跟谁靠的这么近过了，男人脸上出现一瞬间的怔愣。
　　“走了。”
　　摩托车慢慢启动，发出“嗡嗡”的轰鸣，在静谧的大街上荡开一种奇妙的回音。
　　摩托的速度逐渐加快，于赫是个疯批，不管不顾把一辆迷你小摩托狂飙到八十迈。他身上穿了件宽大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大包，扑了男人一脸。
　　“怕了就抓着我一点。”
　　男人犹豫了一下，抓住了白T的一角。
　　于赫：“……”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招人待见。
　　于赫没看见男人在后座上漏出了一个笑容。
　　很浅，但很真。
　　他是真的心情很不错。
　　男人看着周边一排排闪过的杨树，笑容渐渐扩大，他伸手把左耳里的助听器取了出来。
　　世界被降低了一半的音量。
　　他是真的，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在来到这家小咖啡店之前，他有整整三天没合过眼，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闪过幼时父亲癫狂的脸和一地的狼藉，母亲死死箍着他幼小的身体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还有那些冷淡疏离阴阳怪气或真或假的对不起。
　　“对不起啊不是兄弟不帮你，你这次真得罪大人物了。”
　　“呦唐奕啊……哈哈……我就是给人手底下打工的，抱歉帮不了你哈。”
　　“啧啧啧你说你这事儿办的……你就认了吧，怎么活不是活呢……对不起啊帮不上忙。”
　　……
　　三个字可以组成很多美好的词汇，对不起最无奈也最无力。过去的现在的遥远的真切的，各种人的声音混杂揉浸在一起，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播。
　　他一个半聋，竟会觉得世界喧闹嘈杂。
　　这家店是个例外，昏黄的小灯，陶质的杯碗，粗砺的墙面，还有懒懒散散躺在摇摇椅上看《安徒生童话》的年轻老板，莫名使他安心。
　　好像一道神奇的屏障，把张牙舞爪要冲进来的声音都隔绝在外。他与妖魔厮杀了很久很久，终于得到片刻的喘息。甚至这瞬间的放松竟然让他被一杯黑咖啡灌睡了。
　　男人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道温柔的弧度。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于赫后来把车速放慢了点，鉴于那人抓着的一小块一角，他真怕自己一个急刹后面人就没了。
　　这一路挺长的，但两个人都没主动开口刻意找话题，都不是话多的人，也都舍不得破坏了这份静谧。
　　夏天夜晚的风吹的恰到好处，凉爽清透，还夹着柏油马路和树叶的味道。
　　小摩托一路从荒郊野岭突突到市区，渐渐可以看到或明或暗的万家灯火和交织穿梭的汽车尾灯。
　　周围亮了起来。
　　男人把助听器又带了回去，恰好听见前面的人抱怨了句
　　“诶这风把我脸都吹僵了。”
　　男人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柔软细腻有弹性。
　　……
　　但是好像不说话不太礼貌。想了想，男人斟酌着开口
　　“谢谢你在前面为我挡风。”
　　“可不是.”于赫的声音里带着点哑，显然也是有些累了。
　　“你还得谢谢我油钱，这费的油够我吃顿饭了。”
　　男人想到于赫之前的那句“这车跑着省油”，嘴角翘了翘。
　　“谢谢。”他又把这两字重复了一遍。
　　……
　　于赫笑了一声，才意识到这人可能不太擅长交际，于是也不再故意逗人说话，沉默着把人送到了家门口。
　　男人抓着他衣角的手稍微紧了紧，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淡把人整得不高兴了。
　　摩托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风陡然止住。
　　于赫支着摩托扭头去看身后的人，表情还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僵。
　　“到了。”
　　男人点点头，下了车，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唐奕，加个联系方式吧。”
　　于赫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讶异。
　　“还你油钱。”唐奕勾着唇晃了晃手机，温润的嗓子里掺着笑意。
　　“啊”于赫把手机接过来输了自己的号码“我还以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变大了呢。”于赫故作遗憾地撇了撇嘴角
　　“于赫。”唐奕轻声念了一遍手机电话录里新多出来的名字，点了一下拨过去，又在于赫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挂断。
　　“我的号码，存一下。”
　　于赫依言向手机输入框里打字
　　“哪个奕？”
　　“往小来奕的奕。”他说完顿了顿，意识到这样不太好理解，刚要补充，却见于赫已经打好了字把手机收了起来。
　　“以后就算认识了，有事联系。”
　　于赫说着，掉了个车头。
　　“嗯。”唐奕看着他，稍微往后退了退
　　“路上注意安全。”
　　于赫抬起手臂挥了挥，一拧车把，小摩托又“突突”着离开了。
　　唐奕看着他带着风渐远，最后融入到夜色当中，没有上楼，而是把身子懒散地倚在了旁边的大槐树上，从兜里摸出来跟烟叼在嘴里，想了想，没点着。
　　树上的蝉拖着嗓子在叫，周围机油的味道淡去，唐奕在树下闭着眼靠了一会儿，也转身上楼了。
　　其实联不联系都是客套话，不过萍水相逢一段缘，人家好心肯送你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怎么敢贪图更多。
　　唐奕打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又重归了寂静。
　　毕竟连曾经推心置腹的人都乐得看你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