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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几处早莺争暖树, 谁家新燕啄春泥.

      周子舒齠龀之年, 连续经历了几场离别, 父亲不幸在晋阳早亡,母亲大恸之下一病不起,一封家书嘱咐秦怀章务必将他留在四季山庄护佑长大,非不得已不可回晋州。眼见他小小年纪倒显出一副持重的样子, 秦怀章看的越发担心,所以时常“为老不尊”的带着他不务正业,斗鸡走马。出门行走时,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以期他多多散心不要一心放在正务上,早早的没了少年该有的轻松活泛。

      这一次下山寻甄氏夫妇,本想也搭救故人,同时也给他添一个同龄密友,可惜无端端又给他凭添了一份别离。当时秦怀章收到一封密信,是龙渊阁求救的消息,所以急急入蜀,可惜遍寻龙渊阁不着,秦怀章在探龙渊古旧址时又中了瘴气,给几年后独留周子舒独撑四季山庄的危局,埋下祸患。

      三个月后,秦怀章稍稍能行动,便起身带着周子舒去寻甄氏夫妇并家中幼子,可惜整个小村都化为一片焦土……

      倏忽光阴,半年后一日夜露深重,四季山庄迎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

      “秦庄主,甄某连夜叨扰了。”本来鹤发童颜,江湖上人称圣手医仙的神医谷甄老谷主,一脸难掩的病态,腰背已略略弓了。

      四季山庄与神医谷交情颇深,但是甄老谷主处置甄如玉一家的方式,又让秦怀章实在无法不对甄老谷主面生怨怼。

      “晚辈之前曾经寻找过如玉一家,无奈最终……”

      “老朽就是知道秦庄主曾经意图搭救我那孽徒,所以……”甄老谷主,一皱眉头,咳了两声:“所以老朽来求秦庄主一件事。”

      原来甄老谷主处置如玉夫妇后,悲痛不已,也曾暗中派神医谷弟子护送甄如玉夫妇,可惜神医谷医术见长,功夫不能跻身上乘,两番折损四位爱徒,甄老谷主痛心疾首,急气攻心,已露将死之相。

      “老朽一生,医人无数。想不到最后,不得不亲手戕害爱徒……后来他夫妻幼子因此丧命,老朽无颜面苟活。”甄老谷主面如死灰,“只是我身边唯余一个孩子不得不拜托秦庄主收容些时日。”

      “老朽已修书给我在蓬莱洲的师兄,最多一季,他便会从东海赶来四季山庄,届时会带这个孩子并神医谷剩余弟子远赴东海蓬莱洲,不再理会中原武林之事。”

      “晚辈并四季山庄都曾受神医谷大恩,老谷主有求不敢不从,只是为何要只留一个孩子在此?”

      “秦庄主,万千罪孽自在老朽一人身上,不说便是你不知,万望秦庄主体谅。”甄老谷主干枯的眼窝突然晕上了湿气,在秦怀章察觉前一躬到地。

      “孩子未与我同行,两日后会有一对农户夫妇带一封投亲的家书前来四季山庄,孩子左眼角下,有颗小痣……”

      秦怀章心下一动,当年农家小院里,衍儿右眼角下,似乎也有颗似有似无的印记。

      甄老谷主见秦怀章大义,并未再多解释,连夜便起身赶回神医谷,此后不过一旬,神医谷老谷主仙逝的消息便传到了四季山庄,秦怀章得知,更是伤怀。

      却说甄老谷主走后两日左右,果有一对农户夫妇,带来一个与当时的周子舒身量差不多的男孩。
      孩子来时脸色惨白,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目,目光却略略有些凝滞。四肢修长,身量单薄,初来时一套靛蓝色粗布短衫,看着像是一只马上要坏掉的风筝骨。

      “师傅,这个……弟弟与我身量差不多,我去取一套干净的衣服与他换上吧。”周子舒练功回来,听两个师叔说起,有人来投亲。

      “好呀,小周圣人。”秦怀章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心下就明白了一大半,岳凤儿与谷妙妙乃是表姐妹,一同投到神医谷甄老谷主门下,妙妙心属甄如玉,而岳凤儿则跟容炫伉俪情深,这孩子……“那你就替为师好好照顾这个……”秦怀章转头去问眼前的孩子:“你多大了,叫什么?”

      孩子双眼失焦:“我姓甄,名潮宗。父母早亡,年龄记不得了。此去四季山庄投亲……”

      秦怀章的夫人恰巧进门瞧见,这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被激起了无限的保护欲,轻轻把孩子揽在怀里:“怀郎,别问了。这孩子……” 夫人轻轻拍了拍甄潮宗的背,“这孩子怕不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这几句话,倒像是别人教着背下来的。”

      秦夫人身子不便,却还是缓缓蹲下,轻轻捧着眼前这张小脸:“我以后叫你宗儿好不好?你以后叫我秦娘娘。你就在此地长长久久的住下,要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用的,跟秦娘娘讲。你看,秦娘娘过几个月还要再添一个弟弟给你和子舒。好不好?”

      甄潮宗两行眼泪冲出眼眶,眼睛却还是木然的瞪着前方,机械的点了点头。

      “师娘,我带弟弟进去换衣服吧。”周子舒过去轻轻搀扶起秦夫人,握上甄潮宗的手,“随我进来吧。”

      一连几日,这甄潮宗都是一副木木然丢了魂的样子,叫他吃便吃,叫他睡便睡,秦怀章夫妇看着更担心了。

      “师父,师娘,把潮宗弟弟挪进来暖阁与我一同住吧,”周子舒一日晚饭时突然提起。

      秦怀章与夫人对视一笑,心想这小鬼居然转性了。往日里这孩子进退有据,对人彬彬有礼,但大抵因是家中独子,所以除自己与师娘外,看似与人亲近,心性却也凉薄。如今果然是遇到同龄朋友,又或者因为同情甄潮宗遭遇,所以破例格外亲近了吧。

      “好呀,”秦夫人拖了长声,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甄潮宗,“宗儿,你可愿意同子舒一起住啊?”
      甄潮宗第一次主动看了看周子舒,又回头看了看秦夫人,下一刻眼神又空洞起来,点了点头。

      当夜,晚风轻和,暖阁里甄潮宗傻愣愣的坐在桌旁,一动不动。

      周子舒默默走到甄潮宗身边,学着师娘的样子,双手捧着他的脸,可惜身高并不用他蹲下来,弓起背看着他的脸。“你长得,特别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弟弟,可惜我们把他弄丢了。我看到你时,还以为是他们找到了衍儿。”

      那一夜,周子舒的眼睛特别亮。甄潮宗的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半年来,甄潮宗终于听到了一个活人的心跳。

      “我十一岁了,你该叫我,宗哥哥……”

      小子舒的嘴角笑起来尖尖的,好像甄潮宗记忆里娘亲手中的小菱角。他这半年多来震惊和痛苦之下,窒息麻木的心,又感觉到了尖锐的痛。

      睡梦里的秦夫人听见暖阁里传来的呜咽,举着一盏小小的灯,发现是小子舒搂着逐渐开始放声大哭的甄潮宗,既心痛又欣慰:这个孩子,好歹活过来了……

      那一夜,看着大肚子的秦夫人一边轻拍着泪痕不干的宗儿,一边搂着浅浅睡去的子舒,秦怀章觉得自己得要更强大些,在江湖风雨中,保护好眼前这些绝世珍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甄潮宗也开始好奇林间的飞禽走兽,开始浅笑轻叹。又过了两个月,最后一颗秋草黄掉的时候,秦怀章看到他偷偷的告诉周子舒,为什么斗草的时候总是输给师父:“你的力气用的不对,不要等秦叔叔先发力。一静不如一动。”

      “是因为我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些旁学杂收上。”周子舒一手掐剑诀,另一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甄潮宗笑着摇摇头:“我在后山看药草的时候,找到了几颗好草,收好给你放在桌子上了。你不是想学秦叔叔那套摘叶飞花的功夫吗?赢了要他教你?”

      “万事万物各有规矩,师父要教的时候,自然教我。”周子舒嘴上不承认,眼睛却开始往堂屋里瞟了。

      “要是有一日,有人能吃得住你这个嘴硬心软的毛病,你就栽了。”

      “心外无物,便无事拿得住我。”周子舒眼角眉梢都是不服气。

      “那你心里有秦叔叔和秦娘娘没有有我没有?”甄潮宗背着手,笑着一本正经的问。

      看着周子舒嘴上吃瘪,秦怀章抚掌大笑:“问得好,问得好。子舒,以后少去听你两个师伯打哑谜,小孩子,不入世便不谈出世的道理。”秦怀章抬头看着远阔的天空,“不把世间疾苦与欢喜都经历,便谈不上悲悯与坚定,哪怕是强行修炼,最后也不过落得个铁石心肠。”

      周子舒眼见师父和甄潮宗两个一唱一和的抢白自己,缓缓神一个落剑式收:“宗哥哥跟师父这么相见略同,不如拜到我四季山庄门下。”

      秦怀章心下一动,当年想要救甄如玉一家又不成的遗憾又袭上心来,不免真的动了要收宗儿的心思。

      “我乃是继承神医谷衣钵顶门大弟子,是未来神医谷医官首。”甄潮宗第一次把神医谷圣物从怀里捧出来,眼神坚定,略有些小骄傲的说,“我深敬重秦叔叔与仰慕四季山庄门墙,可惜我将来要传神医谷济世救人的香火不灭的。”

      秦怀章也是头一次见神医谷圣物,银玉冰蟾:“相传这是甄老谷主从千年长明雪山上寻回来的宝物,可解世间一切奇毒。”

      “我太师父当年曾对我爹说,”甄潮宗抬眼望着一队南归的大雁夕阳下掠过天际,“世间最狠的奇毒,本在人心,无解。其余一切药毒,皆有法可解。不过是看世人会不会解。”

      这番阔论从一个11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秦怀章并出来叫几人吃晚饭的秦夫人都莫名的震撼。神医谷,当传承不绝。

      这年四季山庄的外的腊梅映红第一场雪的时候,秦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儿,彼时秦夫人大爱太白先生,于是以《明堂赋》中:比乎昆山之天柱,矗九霄而垂云,为孩子起名为秦九霄。

      白驹过隙,光阴如水,秦九霄开始步履蹒跚牙牙学语,甄潮宗已经颇有些长身玉立的小公子模样,反而是周子舒,这两年总是暗暗垫脚,却依旧矮了半头。甄潮宗最喜欢半蹲下来把视线跟他平齐,然后感叹:“这就是子舒眼里的世界啊……”每每这个时候,都会把一向沉稳的周子舒气到跳脚。

      那年雨晴篱菊初香,一身仙风道骨看着像个老神仙一样的鬼手医圣孙东壁,带着神医谷仅剩的十几个医官并几个孩子终于风尘仆仆的来了。

      “孙仙师一路辛苦,四季山庄秦怀章见礼了。”

      “秦庄主一向辛苦,我来晚了,劳烦你多年照顾我师弟嫡传弟子。我现在要带孩子回瀛洲去了。”

      “孙仙师远路颠簸,不如在四季山庄住下几日,修整之后也好出发。”

      “我们现在出发,从四季山庄北上中原鲁地,再晚怕是要错过风季,我们要回蓬莱洲,海上就不安全了。”

      “……” 秦怀章与夫人心下黯然,真心实意的养了甄潮宗这几年,早就视如己出了。

      “秦庄主,我们自知你不舍得潮宗,本来师父只想拖你照顾三个月的。但是师伯他,”神医谷中一个年岁略长的医官名景睿的,叹了口气:“师伯他不认路,从蓬莱洲到神医谷就走了一年半,从神医谷一路来,不到三个月的路程,我们走了快一年!”

      “我那是沿路采药治病救人!”孙东壁长眉倒竖。

      “唉,师伯,咱们在四季山庄山下就转了半个月,我早说找个人打听一下,你非要自己……”

      “再啰嗦毒哑了你!”

      秦怀章:“……”

      秦怀章和夫人憋笑憋的辛苦,江湖人传说鬼手医圣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这样。“毕师弟,如此你去找潮宗和子舒回来吧,我们快些准备,无论如何留孙仙师与众医官在此吃些薄酒践行。”

      “既如此,秦庄主,我们打扰了。”孙东壁抱拳拱手。

      “唉……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们现在出门去,半个月之后再看我们可能还在山上转呢。”说话的还是那个一脸无奈和疲惫的景睿。

      孙东壁远远看着一对儿孩子被带回来的时候,心下感慨。就算他心性无拘无束,淡泊名利,神医谷三杰俱毁,师弟一病而亡,谷内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面对这个师弟特特交代务必将神医谷香火传承的孩子,他还是无法不感慨万千。

      两个孩子虽然早就知道将有一场别理,可年少相伴两年有余,亲厚异常。甄潮宗前一刻才拜见了太师伯,后与神医谷众师叔师伯再见感慨非常,又是一场大恸,好容易众人劝住了。后一刻转头看向周子舒,两个人又俱红了眼眶。

      秦夫人收拾所有甄潮宗的衣服,又加上几件给将来几年添的,再加上这些年甄潮宗爱吃的喜欢玩的,来来去去塞了半个马车。

      席间大人们践行的话说的客气,两个孩子低头不语,眼前的饭秦夫人柔声催了两次,甄潮宗端起碗,眼泪在汤里荡起一个小小的涟漪,回头再看周子舒,眼里亮着一片星海微微有些怔。甄潮宗在桌下牵住周子舒的手,肩膀开始微微抖起来。

      “秦庄主,”孙东壁悄悄示意,引秦怀章入了偏厅,“我一来便急着走,就是怕潮宗这个孩子越流连越难走了。”

      “秦某明白。”

      周子舒匆匆下桌,赶回住处,发现暖阁里东西,师娘已经帮着收拾的差不多齐整,于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后脚追来的甄潮宗:“我从今后终于清净了。”

      知道他向来嘴硬心软,此时必然心如刀绞甄潮宗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子舒,等我在蓬莱洲安顿下来,便寄信给你。”

      “好。”

      “你回头看我。”

      “乱山千叠横江,宗哥哥,”周子舒别过脸,回身一把抱住甄潮宗,“保重。”

      待周子舒觉得自己的肩膀都湿了,便轻轻拍着甄潮宗的背:“两年来你一点也不长进,等一下神医谷路各位叔伯兄弟见了,以后你还医官首呢?”

      神医谷众人趁早登程,甄潮宗从马车里探身出来,挥手告别四季山庄众人,把山庄里老老小小的名字都喊了个遍,最后盯着越变越小的周子舒:“子舒,等我学成了,回来接你!”

      秦怀章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周子舒。秦夫人本来也双泪低垂,听了这话倒笑了:“这张君瑞,要去多少年才回相国寺?”

      身边几个师叔师伯一同看向周子舒,羞的他眼泪也停了,满颊绯红。

      之后几年塞雁来去,锦书何时凭寄。孙东壁一路也不便张扬,在出海前拜托一个江湖游医,为四季山庄带一个一切平安的口信。

      海外蓬莱洲不比中原,往来信件殊为不易。此后几年,秦怀章断断续续收到过一些有关神医谷零零落落的消息,俱一一特意告诉周子舒,只可惜后来秦怀章急病去了,四季山庄也零落了……
      “蓬莱洲远居海外,消息不比中原灵通。我随太师伯去了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四季山庄,不在挂念你。只可惜聒碎乡心梦不成,故人故园皆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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