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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傀儡的狂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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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正浓。
那平淡的夜里,星星未免太过逼真,如同噼啪作响的火炬,让恶臭的血味升腾。
这座洋房忽然失了生气。
温容时怔了一下,心跳乱了几拍。
“这是尸体……?”他犹豫良久,神色顿了一下,道,“教书先生的尸体?”
沈商柏:“看上去是。”
于是温容时垂下眸光,挣开浸满汗液的手指,轻浅地翻动着僵硬的血衣,就好像教书先生本人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一个真相与一场平冤。
直到【W市第一中学】的铭牌出现,他的动作才顿住,发凉的手指倏地蜷起。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是这个案的一部分,他却连一具尸体都不曾拥有。
仅仅是一件血衣。
温容时张了张口,不明白自己在同一具傀儡共情什么。
也许是那日月色太浓,凉风与雾气在虚空里交欢,梦魇竟然又一次出现了。
温容时看见了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莺啼鸟鸣,枝桠纵横。须臾光景,淤泥上丛生的草叶嚣张跋扈地生长,潮湿的黑雾最终漫过树顶。待雾散尽,早已飞鸟绝迹,深林成了一片不知名的荒地。
却没有人。
他站在一片滩涂上等着,还是没有人。
过了很久,幽暗的乌云劈开苍天,他感到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扶住了他的肩。
那人深深叹了口气,说:“你啊。”
【“可惜了好姑娘,总要明事理的。”】
一瞬的时间,温容时猛地握住胸前的吊坠,愕然转头。
那先生反应比他更快,待他转身过去,便已经化作一滩泥浆,流淌在黏腻的土地上。
温容时心跳得很快,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攥紧挂坠,凝神道:“解。”
漫山遍野的枯败场景模糊了,高速旋转起来,最终被吸入了一个有拉力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尽头。温容时依然分不清真假,只好艰难地阖上眼,再睁开时,阁楼光秃秃的天花板又出现。
万籁俱寂。
温容时偏过头,才看见身侧的人颦眉注视着他。
“又晕了?怎么回事。”那人低声嗔了句。
温容时:“没大事。”
沈商柏:“嗯哼。”
“所以呢?”他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微笑道,“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温容时噎了一下。不久他自己接上:“去女孩爸妈房间看一眼吧。他们太干净了,不正常。”
谈话间,他已然起身,顺手又锁上了装着血衣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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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父母的房间不算大,但东西很全,放着床、沙发、电视、梳妆台、数不清的装饰品……最南面落地窗前,还有一张巨大的书桌。那书桌上覆着一块布,酒红色,还有大小波点的花纹。
桌上摊满了各种各样白纸黑字的文件,淡蓝色的文件夹,散落满地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男人笑着的脸庞,凌乱的杂物一直蔓延到脚边。
温容时走近了去看,勉强发现那些文件原来不是随意堆叠的,而是有着一摞一摞的突起,仿佛连绵的山峦,每一叠都在掩盖着最深处的秘密。
沈商柏孑然一身站在一旁,失笑:“哪有这么藏东西的。”
温容时皱眉,握住吊坠。
下一刻,咒文的灵力向周遭散开,掩埋在底层的纸页终于见了光。
温容时半跪坐着,用手指轻轻捻着纸页,往后翻开。
前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账单,他便直接滑到后半部,只见上面附了张纸,是一封信。
【副主席这事干的真是漂亮,等钱到了手,咱们怎么分成?”】
【事情败露了,xx部门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叫什么小王,我发现他最近在抓咱们的把柄。副主席,您看什么时候好除掉他,我们全力配合。】
【副主席您做事一声不吭的,也不知会我一声。那小王好些日子没来上班了,大概是被您做掉了?那就好那就好。】
信纸上的落款都一模一样,字迹也完全一致。
单看一两句也许不明白,但字连成句,句连成段,再是残缺的内容,温容时也是懂得了一些。
“她父母是贪官,十有八九杀过人,就为贪污。”温容时摸着泛黄的边角,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沈商柏有些出神:“嗯。”
这间屋子除了办公桌之外的其他地方收拾得还算干净,没有什么藏匿的痕迹,连住过生人的痕迹都几乎被全数消除。
温容时让他的咒文费尽心思翻遍床垫与梳妆台下每一个紧闭的抽屉,什么也没有。
线索又断了。
他决定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临走前,温容时把残缺的信纸扯下来,收进自己的袖口中,却被一只手挡住去路。
沈商柏举着烛灯,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沈商柏:“别急着走,那角落里好像还藏了点东西。”
温容时转头一摸,手里多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长方体。
“录音笔。”沈商柏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说着他摁开了播放键,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流出,好像主人已有多年未使用过,无心将它遗留在暗处。
【哪位?
主席您好,我是隔壁办公室的,来跟您交代点事儿。
你说。
我女儿最近跟我说,她们学校有个老师总是跟踪她,还老是问她关于我们两口子的事情。然后我找人查了一下那个老师,结果说他是个查贪污的卧底警察!好像还是您手下的?
哪有这种事?警号有吗,我看一下。
警号是54188xxxx。
唷,副主席啊,你也别担心,这是最近调到我手下的一个小崽子,不懂事,哈哈。
哎哟,我也不是要您做什么,我们呢就先静观其变。要是到时候他真要出去作妖,我们再……你懂吧?
明白明白,都熟练了。
那就这样!代我向贵夫人问好,挂了!】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聒噪的忙音却还在继续。
格外显眼。
久到沈商柏即将忍耐不住暂停音频,第二段人声终于出现。
【喂您好?请问是主席么?
我是,您哪位?
哦,我是警号54188xxxx的警员xxx,最近调到您手下,在查有关行政部门副主席贪污的案子。
嗯,记得你。怎么了?案子有发展?
是的!我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证据,过段日子就会交送到检察院去,可以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
啊……小伙子,你要不然把证据给我吧?我跟检察官熟,不用走流程,比较方便。
不劳烦您了主席,这件事我一定负责到底。
嗯……也行。对了,你后天晚上八点有空吗?我想约你谈点事。
有空的有空的!您把地址发给我就好,我一定准时到。】
随着电话挂断,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嗤笑一句“小崽子”,录音结束。
温容时一声不吭地听到,苦笑道:“原来这样。”
那位教书先生,一定在两天后兴致勃勃地赴约去,却再也无法呼吸,再也说不出一句清白的话,也再不能将证据公开于天下。
那些看似无人关心的真相于是被尘封在破晓之前。
沈商柏难得地没有笑,他揉了一下鼻尖,轻声道:“看来老师是好人吧。老师收集了女孩父母贪污的证据,提交给自己的上级领导,却没想到领导早已与女孩父亲串通好,把他骗入一个走不出去的死局。”
温容时:”可怜。”
沈商柏却转了话头说:“不可怜。这个世道,天意如此。”
也是好巧不巧,在二人再次沉默之时,来自小女孩尖利又仿佛能撕破黑夜的惨叫响了起来。
温容时双手一软,夹在指间的信纸飘洒开来,被天边暗沉的玫瑰色照着,似乎染上血的枫红与腥气。
洋房高高竖起的围墙外,世界平淡又美好地轮转;而围墙内的奢靡光鲜背后,是一场血液与屠杀的狂欢。
那些蛆虫一样的,用厚实的胶带将自己的内心贴得严严实实的人们;那些用惨白的面粉糊满面颊,行走时硬邦邦似扑克卡牌的人们,嘴里嘶哑地喊着歪曲的公道,筑起这座高墙。
有人行走在人群的洪流中,却无奈力量渺小。
晚间吹动头发的小风裹住月光,在阁楼里那覆满土灰的箱子上凌乱地跳着,在正义与公理的墓碑上,如同毫无思想的骷髅,蒙着眼。
宾客无人缺席,全数到场,身着枫红色艳丽的晚礼服与华美的西装。
天地之间,腐朽充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