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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虽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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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栖朝九年,十月初七,德敏皇后诞下公主,帝赐梦字,封号长恨。
夜色凉的如夏日里的井水,窗外雨潺潺,风从缝里悄悄地钻进了屋子,吹的红烛摇曳,吹的倚在床边的美人落了泪。
床下跪着的丫鬟有些心疼:“娘娘您才生下.....小公主,身子骨弱着呢,还是早些歇下吧。”美人似是回过了神,她撇头看着丫鬟:“柳容,陛下不会来了,是吗
柳容说不出话,于是低下头,小声抽泣起来。
微尘见了笑出了声,竟生生撇断了指甲“好,好啊,他竟能这般无情!”她看着床前屏风上画的美人图,红了眼眶,呕出了血,带着无边的恨意:“吕弈!我咒你,咒你孤家寡人,咒你不得善终!”
风吹灭了烛火,微尘瞪大了眸子,在黑夜中断了气。
帝后薨,天降大雨三日,民泣之。
十二年后,冬日的夜格外的冷,大雪纷飞,下个不停。
皇宫内为准备年宴自是热闹非凡,可到底是宫中,就必然会有被遗忘的地方。红墙绿瓦的宫殿被雪衬得鲜明,而北门角落的屋子却是连冷宫都不如。
“柳姨,她们都去大殿了吗”娇软的少女打开窗子看着外面的飞雪,柔柔的问。屋内正在为火盆添木块的妇人带着丝笑意:“你管她们做什快将窗关上,火将灭了!”
吕梦赶忙将窗关严实了,难过的回道:天儿够冷了。”她下了塌,蹲在了火盆旁边暖着手“柳姨,我真的是公主吗”
柳姨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对面闷闷不乐的少女:“你只要记住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其他不需要你去想。”
“可我连丫鬟都不如,算什么公主”
“好了!”柳姨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紧了眉头: “你若是心里不痛快,便去梅苑去采花去,回来我给你做梅糕。”
吕梦连忙站起身来:“我这就去!”
门被打开,柳姨看着兴高采烈远去的身影发着呆,风变大了,吹的她红了眼眶。
梅苑的花开的正好,娇小的身影在其中钻来钻去,梅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她衣裳也沾了不少,正准备离开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清冷的声音带着笑意:“逮到你了。”吕梦不由傻眼了,耳朵红了,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好啊,我就说你找我找到哪里去了呢!”洋洋盈耳的声音响起,吕梦身后的人连忙松开了她:“你不是灵儿
吕梦回过身,看见了眼上绑着丝带的男孩。丝带被他扯了下来,她抬头对上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一时看呆了。
刚才说话的女孩跑了过来:“瞧你,把人家小姑娘都吓到了!”男孩捏了捏她的脸:“还不是你非要跑出来玩,被你母亲知道了,我可要受难了。”
楚灵芸撇嘴:“哼。”她又看向还傻站着的人,笑道:“你是哪个宫的丫鬢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是来采花回去做糕点的”吕梦低下了头,畏畏缩缩的道:“我不是丫鬟,我.....公主。”
楚灵芸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公主我可只知道惠妃娘娘的两个皇子啊,哪里有什么公主”
“灵儿!你忘了先皇后有一个女儿的。”孟清洲皱了皱眉:“快道歉,你这样无理了些。 ” 楚灵芸撇嘴: “对不起嘛。”吕梦摇了摇头,慌忙:“没事没事,我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公主。”
楚灵芸听了,又看着她穿的破旧袄子,生出些怜悯来:“ 我叫楚灵芸,是相府千金。他嘛,他可就厉害啦!”孟清洲听她说话的调调,笑了:“ 你别听这丫头胡说,我是孟清洲,是将军之子。”吕梦舔了舔冻白的嘴唇,哑声道:“我叫吕梦。”
“吕梦名字真好听,你以后就和我们玩吧,反正我和他也是要留在宫里头,让陛下安心的。”楚灵芸娇笑道:“你愿意陪我们玩吗
梅花香的沁人心脾,她看了看笑着的孟清洲,缓缓点头:“嗯!
三人道了别,吕梦回了小破屋里,柳姨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遇见了”
她眨了眨眼:“”
柳姨摸了摸小丫头的脸:“看来,该教的还是要教的。”她抱着吕梦认真道:“你记着,今天你遇见的那个男孩儿,一定要与他交好。
“柳姨”吕梦纠结着小脸:“为什么”柳姨认真道:“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她要报仇,她是为报仇而生的。
吕梦听了,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有她轻声:“柳姨,我,都听你的。”
冬日还没有过去,梅花园里三个少年围成一圈,一起聊着天,孟清洲把玩着一枝梅花:“你们会做自己后悔的事吗
“当然不会啦,我从来不会让自己后悔的!”楚灵芸笑了,转头问:“梦儿,你呢?”
“我我.....不知道”
楚灵芸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又看向清洲:“怎么你又做错事儿了?”
“······你管我。”两个人又闹了起来,吕梦咬了咬唇,静坐在一旁。
吕栖年二十五年。
吕梦的小破园里,一个二八年华的美人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另一个美人在身后轻轻的推,两人说笑着。
“梦儿,我要定亲了。”
楚灵芸荡在空中,笑声钻进了吕梦耳里。吕梦停下了推秋千的手:“和谁”
楚灵芸跳下了秋千:“还能有谁当然是清洲啊,他父亲去求了陛下,可惜你没有办法出宫参加我的婚礼。”
吕梦撇头看着她笑道:“那你可要带喜糖给我尝尝啊。”
“怎么你也想嫁人了”楚灵芸调笑着,吕梦羞红了脸,扑上去挠着她的痒,两个人笑闹成一团。
天渐渐黑了,送走了楚灵芸后,吕梦重新坐上了秋千。
屋里的柳姨从窗户看向她,笑了笑,低下了头继续绣花,吕梦抬头望着天,叹了口气:“我只想吃自己的喜糖呢。
晗钰宫的内殿,贵妃坐在铜镜前卸着头饰,贴身丫鬟便走到了她身边,微微低下了身:“娘娘,公主的信。”吴羽岚挑了挑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皇帝是谁,我不管,太后之位,只能是我的。”
第二日,皇帝就收到了弹劾丞相欲与将军勾结的奏折,气的皇帝立即查办丞相,又在贵妃娘娘的建议下,赐婚于公主与将军之子。
吕梦从小破屋搬到了宫外的公主府,还没有过半天,楚灵芸便前来拜访了。
“梦儿,怎么回事”楚灵芸看着一脸担忧的好友,上前抱住了她:“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吕梦叹气:“姐姐,我知道你很难过,等你父亲申冤了,我哥哥还给你,好不好。”
“还有,明日是我与孟哥哥的订婚宴,你便跟在我身边,我让你们见面。”吕梦拍了拍了她的背,松开了她:“你放心吧。”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永远无法在一起。
订婚宴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丞相之女混进了宴上,在皇帝的酒里下了毒,而两位皇子误食,中毒而亡,丞相之女被当场抓住,被押进了死牢。
牢里看不到一丝阳光,楚灵芸望着牢门外出现的人,眼底闪过了泪光:“吕梦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冲向木栏:“还有清州,他来救我了吗”
吕梦撇过头,抽泣了起来:“灵芸姐姐我信你,可孟哥哥,他,他说你不必等他了!”
“什么你,,,你骗我!楚灵芸咬唇,不可置信的跌倒在地:“他会来救我的,一定会的!”
地牢里微弱的烛光似是将灭了,她抬头看着面前眼底慌乱的女子,脸色苍白:“你是不是还瞒了我什么”
吕梦蹲了下来,与失魂落魄的人轻声:“相府昨日谋反了,已被定罪.....是孟哥哥抓的人。”
楚灵芸气极攻心,呕出了血:“不,不会,不会的!”
“灵芸姐姐,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求过孟哥哥了,可是他不听,他不信你啊。”吕梦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尘,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的望着以前那个笑靥如花的相府千金:“刚刚你父亲已经被处死了。”她轻笑了一下:“看来在孟哥哥眼里,你啊,什么都不是。”
吕梦笑着离开了地牢,瞥了眼地牢门的两个狱卒,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啊。”
两个时辰后,地牢里的那个苦命的女子被下等的奴才压在了身下,她流着泪,就这样再也不会醒了。
公主府厢房的贵妃榻上,斜倚着的吕梦听着丫鬢的禀告,瞪大了眸子,连鞋都未穿就哭着跑向了孟清洲办公的地方。
正在与旁人交谈的孟清洲听见了她的唤声儿,赶忙跑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你怎么来了,灵儿出事了”
“孟哥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我能在地牢陪着姐姐。”吕梦扑上去抱紧了他:“我明明劝过姐姐了,明明姐姐她也说了会等你,可是姐姐还是,还是死了。”她说不下去了,哭得喘不过气。
孟清洲呆住了,他红了眼眶:“灵儿,死了怎么会呢。。。”吕梦在他耳边小声:“姐姐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是你害得她家破人亡,她到死了,还恨着你。”
“噗”孟清洲的血溅到了她的身上。吕梦被压着直不起身来,她看向四周的人慌了:“快去叫太医!快!”
公主府,太医们不断的往里挤。吕梦站在宫殿外,静静的笑了,自言自语道:“清洲,我来帮你吧,好不好”
吕栖二十六年,帝龙体欠安,抱恙在身,孟族清洲,得天道民心,众望所归,为新帝。
立年号为,灵洲。
因新帝慈悲,先帝封为太上皇,贵妃孝昌太后,长公主封为圣公主。
吕梦听了封号,笑了笑,没说什么就往太上皇的宫殿里去了。抱恙在身的太上皇正坐在门外的阶上,他原本是看着夜空里的星星,又看向了那个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女儿“你来啦,到我身边来。”
“算了吧,我可不敢。”吕梦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以为我来是为了陪你看星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啊,真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啊。”吕栖笑个不停:“行了,酒给我吧!”
吕梦将备好的毒酒递了过去,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喝下了它,扯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笑:“你现在可真像我父亲。”
“吕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将酒一饮而尽,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也不知她死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美的景”
“你忘了她死在风雨夜里,没有这样的景。”吕梦看着渐渐断了气的人,抬眼看向天:“可..我有。”
孟清州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时,太监传来了太上皇中毒而死的消息,他想了想,便去了公主府。
“公主呢!”他抓着太监的领子吼着。大丫鬟连忙上前:“殿下,公主约您去阁楼”
清州愣了愣便向阁楼走去。
阁楼顶的风很大,吹散了吕梦的长发。清州来了,他看着坐在阁楼栏上的美人,心下不由地一紧。
吕梦撇头对他娇笑:“你来啦!”
“你毒死了他,是吗
“是又如何”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清州皱眉。
吕梦听了,摇了摇头:“他算什么父亲我只知道是母亲生下了我,是柳姨带我长大,关他什么事”
“吕梦!”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一次!我母亲呢是他为了登上帝位的垫脚石!他许了她后位,却要了她的命!死了,也没见他来。
吕梦有些崩溃了,她看向清州笑的癫狂。
“其实,其实真的,我不想报仇,我呀,只想好好的活着,甚至我从来没有肖想过要嫁给你!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我在你的心里连名儿都排不上。”
清州叹气:“没有,你下来,我娶你,我娶你。”
他放低了声音劝着她快下来,他说他会封她为后,让她享无边的尊贵。
她眼泪不停的流啊,她笑得好开心:“真好啊,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温柔了,可惜我做错的事太多了。”
吕梦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母亲咒他成为孤家寡人,我便让他成为孤家寡人,母亲咒他不得善终,我便让他不得善终。可我比她幸运,没有死在风雨声里,没有死的悄无声息,也能在死前看看心上人。”
“吕梦!你给我下来!给我下来!”清州慌了。
她拔下了他送的金钗,笑着刺进了心房血沿着她的嘴角滑下,小声的说了什么,便仰下了身子,她第一次穿了一身红,化作残花落向了地面时,也是极美的。孟清州呆在了原地,许久,竟捂面痛哭了起来。
他分明听见娇娇柔柔的声音在风里说 :
“清州,我从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