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星光之下》银辉皎皎

49、石榴忘记拿了 最重要的人

　　上了车，孔毓兮又睡着了。她最近总是这样，精神很萎靡，动辄就陷入昏睡。为了延长活着的时间，她总是喝很少的脑培液，这些水量只能够维持大脑最基本的运转，不能支撑她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车子驶进服务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孔毓兮醒了，看到了车窗外的漫天红霞。毕时逸问她要不要在这里歇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启程，她只是摇了摇头。毕时逸了然，他把车停好，出去外面买吃的。孔毓兮最近很害怕黑夜，那黑暗无边无际，让人不知道时间辨不清方向，她多害怕陷入黑暗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毕时逸买了几个牛肉饼和一瓶密封好的红豆粥，坐在车上开始了自己的晚餐。服务区饭店人太多，他摘下口罩肯定就会被立刻认出来。以前孔毓兮身体好的时候还能吃点食物，现在她完全吃不进东西，五脏六腑都已经被破坏了。嘴巴再馋，只能看着。毕时逸看着她渴望的眼睛，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塞进了她的嘴巴里。孔毓兮愣了一下，砸吧了下嘴，是颗葡萄味的水果软糖。自从身体受到严重破坏以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毕时逸总是想着办法哄她开心。
　　毕时逸看她的嘴唇嚅动，以为她要说什么，于是把身体凑近，没想到她说的是“再来一颗。”
　　于是，又一颗水果软糖进了嘴巴。是芒果味的，原来他买的是混合口味的糖。
　　孔毓兮把身子扭向另一边，闭上眼睛，享受着甜味带来的愉悦感，也防止眼泪从眼眶中落下来。
　　她轻轻地说：“老公，谢谢你。”
　　“都是你老公了，还说什么谢。”
　　两人又继续启程了，到了y市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毕时逸按照孔毓兮给的地址，把车开到一个小区附近，在路边停好了车。他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展开轮椅后，从副驾驶上抱下孔毓兮放好，推着她在小区附近溜达。
　　孔毓兮猜的不错，十几分钟后小区里走出一对相互搀扶的夫妻。爸爸妈妈总是喜欢在这个时间出来散步，从未改变过。妈妈的脊背好像更弯了一点，她有脊椎病，时常腰疼得受不了。爸爸的头发怎么完全白了，他才五十岁啊，她难以想象自己的离开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打击，爸爸以前是那样坚强的一个人，如今好像完全被击垮了，再也没有以前的精神头了。
　　孔毓兮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两位老人家往北边走了，毕时逸推着她跟了上去。孔毓兮多想过去跟他们说两句话，叫一声爸妈，可是她凭什么身份呢？是林雨珍还是孔毓兮？她怎么能残忍地告诉两位老人自己将不久于世，这个刚刚相认的女儿马上要再度离去呢？
　　她跟在后面，泪眼婆娑地看着两位老人，看着他们和熟人打招呼，看着他们相互给对方揉肩，看着他们在水果摊子上买石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她还在家庭还完整的时候。
　　两位老人又走了一会，路过一个小夜市，在路边的摊子上选了几双袜子。妈妈总是这样，喜欢在散步的时候买点小东西，即使买回去没什么用处，但是买了就心情很好。
　　林妈妈边选袜子边问老伴：“老林，你觉得后面那个推轮椅的是不是总跟着我们？”
　　林爸爸悄悄瞄了一眼后面，看到轮椅上坐了个年轻女孩，心生怜悯，珍珍如果还在也是这么大吧。
　　他叹了口气说：“顺路吧，人家腿脚不方便跟踪我们干什么呢？”
　　“也是。”
　　两位老人买好袜子走了，但经刚才那么一打岔，却把石榴落在了袜子摊上。孔毓兮让毕时逸赶快把轮椅推过去，拿起装石榴的塑料袋追了上去。
　　“请，请等一下。”
　　两位老人转过了身。只见一个戴着口罩和渔夫帽的女孩坐在轮椅上，大大的薄绒毛毯把她的身子几乎全部覆盖起来，只留下一只提着石榴袋子的右手露在外面。女孩身后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也戴着口罩和墨镜，行动之间对女孩颇为照顾。
　　孔毓兮嘴唇发干，她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说：“你们，买的水果，忘拿了。”
　　林妈妈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袋，冲着林爸爸说：“你看我这记性，买一样丢一样。”
　　林妈妈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半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说：“小姑娘，谢谢你啊。”
　　看着妈妈熟悉的眼睛，孔毓兮眼泪急剧涌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不客气。
　　爸爸妈妈转身要走，孔毓兮心里急了，脱口而出：“你们照顾好自己。”
　　两位老人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这，这两天一直下雨，”孔毓兮急急忙忙给自己找借口，解释有些奇怪的行为，“我父母就总生病的，我，我看到你们，就想起了我的父母。”
　　等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们肯定以为自己是个怪人。突然，一只手覆盖在自己的头顶，手掌的温热透过帽子到达身体。
　　林爸爸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孩子，谢谢你的关心，我们曾经也有个女儿，和你一样善良可爱。替我们向你的父母道声谢，谢谢他们把你教得这么好，也祝他们身体健康。”
　　孔毓兮再也忍不住，瞬间泪如雨下。她是该说声谢啊，谢谢爸爸妈妈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谢谢他们对自己年少任性的包容，谢谢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点点滴滴的照顾和关爱……
　　她看着两位老人离去的背影，默默地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这个小型的夜市从孔毓兮小的时候就在，如今除了卖夜宵的摊子更多一些，几乎没有其他的变化。她让毕时逸把自己推到一家卖银耳羹的摊子面前，买了一份冰糖银耳羹。接过杯子的时候，孔毓兮像往常那样对买粥的老爷爷说了句“谢谢你，赵伯”，老爷爷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毕时逸已经推着孔毓兮走远了。老爷爷对旁边卖红豆饼的男人说：“小李啊，你看到刚才坐轮椅的那女孩没？我咋感觉那么像林家那丫头呢。”
　　小李忙着给客人包红豆饼，一句话没答。
　　林爸爸和林妈妈一路走到公园里。高大的松树下，林妈妈拽着老伴的胳膊，激动地说：“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女孩的眼神，好像珍珍啊。”
　　林爸爸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你说，珍珍会不会回来了，特地来见我们的？”
　　“抒梅！”林爸爸站起来拉住林妈妈激动挥舞的手，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珍珍她，早就走了。”
　　林妈妈明亮的双眼又黯淡了下来：“是啊，早就走了。”
　　过了一会，林妈妈又高兴起来，自言自语道：“管他呢，我就当女儿专门回来见我们了。”
　　林爸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