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特》海蒲子

1、01

　　序．
　　黑夜里，有人轻轻唤了一句。
　　“方南。”
　　方南缓缓睁开了眼，梦没有继续，低声的呢喃已经不能让他满足，外面的天色微微亮了，灰青色的光一寸寸地射进了他的瞳孔。
　　他翻身看着自己的枕侧人，黑发男人的脸朝着他，安然地闭着眼，呼吸很浅很规律。方南盯着他时不时颤动一下的睫毛，反复看了好久，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一杉。”
　　床上的男人轻微动了动，没有要醒的迹象，方南不悦地皱眉，继而加大了力道推他肩头。
　　邵一杉不满的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朦胧中看见方南贴的他极近，五官都模糊的挤在他眼前。他重新闭上眼，似是习惯了他的无理，手一伸便想搂住那人的肩，没想方南一手抵住他的胸口不再让他靠近，一手抓了他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邵一杉清醒了大半，无奈地看着他，轻声哄了句“别闹。”
　　方南注视着他温柔的眉眼，那两颗深色的瞳里像是嵌满了星光，又似乎要幻化成窗外的朝阳，正一错不错的拢着自己的脸颊。
　　方南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地任由邵一杉抱住自己，他的胸腔轰鸣，心下一黯，想到，果然只眉眼有七分相像。

　　一．
　　邵一杉是那年雕塑系唯一一个从西北来的学生，他墨眉薄唇，本应是张狠利的脸，偏生中庭长的柔缓，削弱了大半凉薄之意，加之他肤如麦色，身形高大，一眼看去只觉得这人毫无亮点，绝不是会看第二眼的类型。
　　方南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外的一堂写生课上，模特临时改约，他缓缓扫了一圈下面的学生，在邵一杉脸上略作停留，然后指了指他。那个略带茫然的学生看向了自己，询问的眼神笔直地朝方南抛过来。
　　方南低头理了理衬衫下摆，再抬头时脸上旋开了笑，盯着邵一杉说到，“后面那个黑色衣服的同学，上来做模特吧。”
　　待邵一杉坐定，方南已经站在了最后排，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邵一杉，或许是他的注视过于持久了，邵一杉的胸口开始不自觉地发热，唇齿也越发闭合，时不时就需要吞咽一下产生的唾液，方南盯着他上下起伏的喉结，有些不耐地眯了眯眼。
　　初看时方南只觉得他脸上钝感过多，遮得他眼里的锋利所剩无几，这下细细看来，他眸色极深，眼里亮光点点，坚毅中又带着疏离，他的这种清冷有些不合时宜，方南细细揣摩着，心下更加玩味。
　　中途休息时方南去外面抽烟，三月依旧料峭，树影枯黄，一片败象。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尤觉得无聊，一切都在出乎意料里循环往复。
　　班长从教室里出来，询问下周的课业安排，方南低头摆弄手机时不经意问道，“那个模特，以前怎么没见过。”
　　班长尴尬地笑笑，说：“那人不是我们系的，偶尔来蹭课。”
　　方南轻声“嗯”了一句，把作业要求发到了群里，又说：“下课让那个男生到工作室来找我。”
　　班长略微惊讶，很快点了点头。
　　方南起身朝外面走去，他裹紧了衣服，把烟掐灭了。
　　他的工作室和学校只隔了一条街，三月的天暗的很快，约莫五点，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昏黄，街上却依旧冷清。方南给自己泡了壶茶，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缓缓喝起来，他偶尔抬头看看路上的人影，多半时候只两眼呆滞地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
　　一壶茶将尽了，茶汤在嘴里越发无味起来，方南望了眼街上匆匆的人影和渐多的车流，将散落的东西收拾好，坐到桌边打开了电脑开始修改他的文章。
　　他盯着文档里精心编排的文字，脑子却半点构思都没有，字里行间仿佛有越来越多起舞的小人，穿着红色的衣裳在他眼前旋转，他一下睁大了眼，看清了那些小人的脸。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方南定了定心神，重新伏案，而后说到“门没关。”
　　门轻轻被推开了，寒气裹着一股不知名的草木香飘进屋里，邵一杉四下一看，见着方南正坐在电脑前十分忙碌的样子，他不敢大声，放缓了步子向那人走去。他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夹克，黑色的牛仔裤磨损得厉害，脚下的鞋子却格外干净。方南将他从头到脚又细细审视一遍，朝他笑笑，说：“过来坐。”
　　方南瞧着他坐到面前，身子不自主往前探了探，随手递了杯热水给他，讪讪笑道“外面很冷吧。”
　　“还好，走着就热了。”邵一杉接过水象征性喝了一口，对方南笑笑。
　　方南闻言把视线重新拉回到电脑上，邵一杉的脸被挡得结结实实，他敲着键盘，问：“听班长说你不是油画系的，怎么想到来我们这里蹭课。”
　　邵一杉沉思了片刻，“我是雕塑系的，但对油画挺感兴趣，想画着试试看，平时……平时做雕塑也打了点基础……”
　　方南嗤笑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眼前的人像个被责问的小孩，倒显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了。
　　沉默了半晌，方南问他：“愿不愿意来这里做模特，半身像为主，按时薪结，有空也可以来，这边的材料你随意用。”
　　邵一杉有些惶恐，他仔细打量起这不大的屋子，到顶的架子上各式颜料码得很整齐，画板有八成新的样子，有些笔刷甚至还簇新地套着塑料壳。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不过三十的样子，脸上却一派阴沉，他攥紧了书包，里面几张薄薄的作品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显得可笑起来，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带了鄙夷。
　　“不急，你可以考虑一下，听说今年可能会增加转专业的名额，你们蒋老师那边应该还没定下来。”方南头都不抬一下，手下仍敲敲打打。
　　邵一杉浑身腾地热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愚蠢透顶，一路上的猜测皆是枉然，只是他未曾想眼前的男人如此直白，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连着空气里的松脂气味都腐臭起来。
　　方南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
　　邵一杉抬起头，他第一次看清了方南的脸，是淡而松散的眉，一汪春水的眼。他仓皇低下头，从椅子上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方南在他身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邵一杉。”他回答。